半夏小說

第225章

關燈
第225章

深陷在臣民對自己威望的狂熱吹捧帶來的飄飄然中, 這時的卡麥倫國王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這幾艘來自鄰國、似乎象征着那位曾經讓父親忌憚不已的國主的主動示好的船只,卻會陰險卑鄙地将他的王國推進恐怖的深淵。

一口口金鎖銀質的沉重寶箱被人們擡出貨艙, 拉下甲板,到宮廷中後, 再一一敞開。

伴随着廷臣念誦那份長長的清單的高亢嗓音,廳室內珠光寶氣的貴族們或是真心、或是不以為意地圍在那寶箱堆的附近。男性貴族不時投去矜貴的一瞥, 而貴族女性則以造價高昂的絲綢扇掩唇,輕笑着與彼此說着什麽。

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來自異國的禮物吸引走時, 艾迪爾便果斷抓住這個機會, 命令侍女帶自己離開。

對于國王那心血來潮下的惡意,她其實并不算擔心。哪怕沒有這一場意外,她在王城裏唯一的盟友——那位白發紅眸的大神官,也一定會設法為她解圍的。

由于她的态度太過泰然從容, 連宮廷侍女都被她蒙混了過去, 稀裏糊塗地任由她離去了。

而在欣賞過那十幾口大寶箱的豐厚禮物後,感覺顏面大增的卡麥倫陛下早将之前的念頭給遺忘了。面對鄰國使者接下來那畢恭畢敬的請示,心情大好的他當然是滿口答應:尤其他們提到的,只是想賣掉船上一些‘不值得獻給陛下過目的普通貨物’,再買一些新奇的小商品,為他們的主人帶回去。

沒有人注意到,在那些平平無奇的貨物中, 裝了整整一箱看似精致、但邊角處沾了星星點點的褐色污漬, 明顯是被人穿過的絲綢睡衣。

物美價廉的異國商品不僅備受貴族追捧, 也同樣被向往着貴族階層的奢靡、自诩“上流人士”的富人和掌有一定實權者的追捧。

這一箱箱略帶瑕疵的貨物很快被搶購一空, 當然也包括那箱衣服在內。

鄰國人并沒有耽擱太久, 完成國王委派的使命後, 他們就恭敬地婉拒了國王在明晚宴請他們的邀請,火速啓航離開了。

不論他們是否知曉內情,這時遵照命令做出的快速離開的舉動,都無疑是再明智不過的了。

因為只用了短短十天:這座幾百年來一直熙攘喧鬧、繁華流金的都城,就出現了翻天覆地般的急劇轉變。

——瘟疫爆發。

“瘟疫?”

奧利弗蹙着眉,難以置信道:“在王都?為什麽?”

在斯拜爾的努力下,王都不說布滿、也已經順利進駐了不少屬于他主人的眼線,幾乎是在瘟疫于王都各地小幅爆發的時候,就有間諜敏銳地洞察了這點,并将這一消息第一時間傳遞了出來。

即便如此,由于消息傳遞只能依靠快馬,不可避免地嚴重滞後。

奧利弗可以想象,在信件被送到自己手裏時,那傳播速度比這要快上無數倍的疾病,不知道已經在王都、村莊以及沿途領地中肆虐成什麽樣了。

“是的,殿下。”斯拜爾恭敬道:“不過即使面臨瘟疫的威脅,卡麥倫恐怕也不願意輕易放棄王都……您的希望是?”

“這與卡麥倫有什麽關系?”雖說疫病一視同仁,但住在宮廷的國王,無疑是面臨風險最低的人。

奧利弗随口應後,眉頭約皺越緊,很快丢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他采取的應對策略是什麽?”

斯拜爾:“在确定那是一場只需要三天就能讓一個強壯的農奴死去的可怕疫病,而不只是簡單的咳嗽流涕後,卡麥倫便下令關閉了第二道與第一道城門。”

奧利弗微怔。

他當然知道,王都——即直屬國王的最大領地,光是城鎮區域,就築有五道高大氣派的高牆。

能坐落在宮廷為中心的第一道城牆內的,除了包括軍械庫、糧倉在內的核心建築外,都是伯爵或以上的貴族的宅邸。在他們那精致氣派的居所外的,則是宏偉莊嚴的神殿,以及少數擁有居住在神殿中的資格,“無時無刻不沐浴在神的榮光中”的高階神官。

第二道城牆內的,就是品級較低、但具有一定實權的貴族;那極少數擁有連國王都能動心的驚人財富、也足夠“慷慨大方”的商人;有只聽令于國王的親衛隊,即國王騎士團中的成員;而瓜分了剩下那零零碎碎的空間的房屋較為矮小,但也絕對稱得上整齊漂亮——則是屬于日常侍奉大貴族的仆人們及其家眷的居所。

第三道城牆內的,則是類似于曾經的皮格斯那樣的存在:盡管遠遠沒優渥到能勉強跻身低階貴族身側的程度,還需要親自為生計奔波,但能獲得豐厚的報酬,生活得足夠滋潤。

第四道城牆內居住着普通的商販和農戶,收入剛夠溫飽;第五道城牆的裏外則區別不大,在一個個不起眼的邊邊角角裏藏着的,是多得數不勝數的惡臭熏天的小貧民窟。

比格雷戈城的貧民區還要悲慘的是,無家可歸、只能搶奪最髒最累的活計去做,還随時可能在下一次征收人頭稅時湊不夠錢而淪落為奴隸的他們,甚至不敢于白天走在大街上。

哪怕繳了稅,在擔任巡街衛兵的人都極有可能是某位落魄騎士的情況下,他們就算是被心情不好的對方随意以“冒犯了視于口整口嘻口理口線”“污辱了眼睛”的荒謬理由打殺了,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關心。

“關城門,也不算錯。”

畢竟在不确定傳播途徑的情況下,隔離總是最有效的方法。

奧利弗稍想了想,姑且給卡麥倫的做法找了個較為合理的解釋,接着問:“然後呢?”

這下卻換斯拜爾發問了。

他難得面露茫然:“……然後?”

同時感到惑然的二人對視片刻後,奧利弗心裏微沉,詳細再問了一次:“除了關閉城門外,卡麥倫還做了什麽安排?”

他當然知道,在沒有抗生素的情況下,這時的醫生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恐怕只能算是安慰劑——還是白白送死的安慰劑。

但救災用的物資發放,對無症狀者的隔離觀察,及時焚燒掩埋病患死去的屍體……這些中不乏前任對抗瘟疫時自行摸索出的經驗,總該由國王下令,盡快找合适的人去做吧?

斯拜爾略微遲疑了下。

他終于反應過來,小殿下關注的重點是什麽了——但這也意味着,他即将給出的答案,一定會傷害到這位心地善良無比的公爵殿下。

“他什麽也沒有做,”感到些許艱難,但斯拜爾還是說出了事情:“只除了命令衛兵,驅趕染病的人以及他們的家人。”

但衛兵也是貴族,他們當然不願意冒這麽大的危險去執行任務,在他們眼裏那無異于白白送死。

因此國王的命令,從頭到尾都沒有得到執行過。

“就連看守城門的衛兵,都偷偷選擇了擅離職守。那些駐紮在城外軍營裏訓練、暫時逃過了這次麻煩的普通士兵,早就自己緊閉了營地的大門,警惕着、并出手殺死膽敢靠近的平民,顯然也不願意領這樣的職務。”

反正沒有人會蠢到自取滅亡,挑這最糟糕的、最有可能波及自己的時機,來攻打一座被瘟疫侵蝕的城市。

而衛兵們最在意的大貴族的目光,也不可能在這種危險的時候出現在城門口。

這或許是病人與其親屬的幸運,但也是第二道城門外的所有人的不幸。

疫病就像彙入大海的河流,暢通無阻,盡情馳騁着,轉瞬就肆虐了毫無抵禦之力的人們。城市的一切基礎設施都宣告癱瘓,而最需要援助的人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唯一能給他們提供幫助的貴族們無情地關上了大門。甚至還将他們視作可怕瘟疫的來源,充滿嫌惡地詛咒着他們。

奧利弗沉默了。

“他們将這場病稱為五日熱,殿下。”斯拜爾言簡意赅地描述着症狀:“第一日發熱,第二日腋下長出暗紅色膿包;第三日膿包增大,遍布全身,疼痛;第四日膿包破裂,病人血流不止;第五日,便于高熱中死去。”

所謂的五日熱,不過是因為絕大多數病人都撐不到第六日——只有極少數能夠奇跡般痊愈的幸運兒。

到處都彌漫着死亡的氣息,被絕望吞噬的人們從來沒有那麽渴望過神殿的庇佑:然而位于第二道城門內的神殿,卻根本不是他們能觸及的地方。

輕易想象出求助無門的人們一個個感染、死去、還被饑餓折磨……那煉獄般的光景,就讓奧利弗胸口微窒,心裏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

“奧利弗。”

一直密切關注着小伴侶的金發青年,終于忍不住了。

在斯拜爾微愕的視線中,祂很自然地抱住了這時似乎尤其脆弱的領主,金眸裏透着憂心忡忡。

“奧利弗。”

并不擅長安慰人的神祇笨拙地重複着,像望着受傷的同伴不知所措的野貓,只能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對方的傷口。

司掌財富的祂能輕而易舉地給信徒帶去一生都用不盡的財富,也能輕易奪走脆弱的人類的性命,更能輕松摧毀人類的靈魂。

可祂雖然有着連死神戴夫都屢次落敗,堪稱相當強大的神力,卻畢竟不是瘟疫之神普雷格,不能自如地驅使瘟疫的神格之力,驅趕或召喚疫病。

“我沒事。”

感受到貓貓神的關心,奧利弗才感覺剛瞬間流通四肢百骸的冰冷,在一點點地淡去。

“我只是高估了他的人性,還低估了他的惡。”他漸漸平靜下來,雖然輕輕地推開了不舍得放開自己的大貓貓,但卻悄悄握住了對方的手:“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坐視不理——約翰。”

他忽然叫出了恭敬地侍立一旁的男仆的名字。

盡管已經侍奉奧利弗公爵三年多了,但由于管家福斯先生在關系到公爵的事上,不論大小都總愛親力親為,他極少有被主人直接點名、或是親口驅使的機會。

在這一剎那,男仆簡直激動得差點叫了出聲,半晌才勉強壓抑下砰砰亂跳的心髒,努力裝出沉穩的模樣:“随時聽候您的吩咐,殿下!”

“請福斯,諾亞和羅伊尤過來,我有重要的事需要交代。”話剛說完,奧利弗便看向了面露遲疑的斯拜爾,淡淡一笑:“你當然也要留下。”

斯拜爾的心驟然漏跳一拍。

清楚這份信任——落在他這個尴尬身份上的信任究竟有多珍貴,在意識到這句話的份量時,他差點沒忍住渾身的顫栗感。

他深深地低下了頭顱:“是,殿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