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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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 在聽到小伴侶認真提出的這個願望後,高大俊美的神祇當場就開心得想要露出了貓耳朵。
于是奧利弗也清楚地看見,那金燦燦的、毛茸茸的耳尖, 是怎樣輕松愉快地顫動的。
盡管未能捕捉到“漂亮又狡猾的人類”難得流露出的羞澀,神祇依然很快就捕捉到了話語裏最關鍵的信息,并分析成了祂最能理解的內容。
在只有彼此的情況下,去其他人都不認識他們走來走去——就是祂非常喜歡,且漸漸熟悉起來的‘約會’。
“好。”祂用力地應着, 偷偷地抱住了小伴侶, 親昵地貼着時, 語氣裏帶着任誰都能聽出的迫不及待:“現在就去嗎?”
面對祂的迫切,金發領主是既意外,又有些忍俊不禁:“……好。”
——
王城。
每到夜晚,就是人們的內心最感到煎熬的時候:雖然自從無情的疾病襲擊這座城市以來, 他們的生活就像是墜入了永世的黑夜中,但至少白天的光亮,能給他們中的一些人帶來虛假的希望。
一到黑黢黢的夜裏,除了零星幾乎人家還點得起油燈外, 其他房屋只被一層淡銀色的月光籠罩着,被淩亂投下的陰影就像會吞吃人的野獸。
比那些影子更像野獸的, 則是此起彼伏的、從各家各戶裏傳出來的, 不像人類的痛苦哀嚎——不知道是來自絕望的病患親人, 還是深陷進痛苦的病患本身,光是遠遠聽着, 就夠讓心情晦澀的人們感到恐懼絕望。
然而這些令活着的人瑟瑟發抖的恐怖叫聲, 似乎完全穿不過厚重的城牆, 更不可能傳到最深處的宮廷了。
能住在第三道牆外的, 有不少家境殷實的住戶,平時也沒少往神殿送去錢財,乞求神的庇佑。
可為什麽——在他們最需要神佑的時候,不論是神明還是神官,都無情地抛棄了自己?
絕望和憤怒在黑暗中醞釀時,也有人選擇了在最危險的時刻走出神殿,來到垂死者的家門外,或是伫立在新建的墓碑前。
“又見到你了,我親愛的同伴。”
一道被樸素的灰鬥篷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忽然出聲。
“愛迪爾小姐。”
烏色的鬥篷遮住了醒目的白色長發,身形高瘦的大神官轉過身來,神色淡淡:“您也在這裏。”
身邊第一次沒有跟着侍女或衛兵,身上也沒有佩戴一件飾物,就連衣物都是仆婦穿舊的——可這位理應住在第一道城門外的伯爵夫人,神态卻是坦然又快樂。
對于艾迪爾會離開所有王都人夢寐以求的“貴族區”,出現在瘟疫橫行的地方,他絲毫沒有流露出吃驚的神情,只很自然地颔首:“很高興,又見到您了。”
“我的确高興極了。我還奇怪,自己剛才為什麽要感到意外?我早知道的,遲早會在這裏見到你。”
她手裏原本吃力地提着一只剛灌滿水的大木桶,在說話間,索性放在了腳尖前的地上,然後擡起頭來,倒映着月光的眼眸像在閃閃發光:“被趕出來的滋味好嗎?”
白發紅眸的大神官微微歪頭,像是沉思了一小會兒,然後認真颔首。
“很好。”
當然很好——這似乎是第一次,他能真真正正地貫徹自己的意志。
他曾經親眼目睹被送進神殿裏學習的平民孩童,只因為表現優異,就遭到貴族子嗣驅使仆役施加霸淩,最後飽受折磨地死去。
他當時做了什麽?
從沒有見過這麽多醜惡的罪孽,那時才十三歲的他,似乎是驚慌失措地跑到了當時的大神官面前,懇請對方幫助那個可憐的孩子。
“喔,不,我的好孩子。”
面容慈悲和善的大神官俯身,雙手按在他的肩上,似在傳遞警告般微微用力:“那只是卑微的平民膽敢冒犯貴族的懲罰……他還活着,他要是真不願意的話,大可以離開,對嗎?”
但那個孩子的父母,卻是無比盼望着獨子能完成學業,再設法謀求一個小管事的職務的。為了能送他進神殿來,就近乎傾盡那個貧窮的家的所有錢財了。
而那個孩子本身,也是聰明又懂事:知道家裏的難處,哪怕遭受變本加厲的欺淩和老師對欺淩者的無聲縱容,他也從沒有向家裏抱怨過,依然努力地學習着。
然後在又一次得到優秀成績後,被“倍感羞辱”的那個子爵家的二少爺命令仆人捉住,旋即殘忍地扔進了神殿墓地最隐蔽的那口水井裏。
等愛彼諾找到那個孩子時,對方已經被冷水泡得面目全非,手腳也脹得很大,甚至連死前是否驚恐過都分辨不出來了。
他當時便想,自己恐怕永遠無法如其他人所願的那樣變得麻木,從此也不可能忘記那張臉了。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如果深受尊敬的大神官真的慈愛,那為什麽,會對這在神殿裏堂而皇之地進行着的罪惡……視而不見?
“我沒想到他們會那麽輕易地放棄你,”艾迪爾第一次能這麽自由自在,輕松地與她的同伴——是的,在這座王城裏,愛彼諾就是她眼裏唯一的同伴——交流,甚至開起了玩笑:“能告訴我你是怎麽做到的嗎?”
大神官輕描淡寫道:“在最初巡查時,我當着他們的面,穿上了一位病故者的衣物。”
那是在這場大災難結束前,他脫離神殿的最後機會。
一旦錯過,他就只能在神殿的控制下,眼睜睜地看着更多的人死去,自己卻只躲藏在安全的避難所。
艾迪爾真切地嘆了口氣:“你可真厲害。竟然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果然是神明的庇護吧。”
對方不置可否。
艾迪爾想,連她都做不到這點——虧她以為自己假裝發熱,逼迫那個貪生怕死的父親将自己驅趕出來,已經足夠果敢了,愛彼諾卻還要更決絕一些。
不過,或許也沒有關系?
艾迪爾想,在目睹、且切實生活在這樣的煉獄中後,她已經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了。
倒不如說,比起□□承受的煎熬,她更不能忍受的,是精神上的麻木。
她以前将那樣的微薄希望,寄托在漂亮得像真正的天使,卻遭到命運愚弄的前未婚夫身上。
她以為自己已經很用力地嘗試掙脫命運。
但在見過那樣一道燦爛的光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盡過全力,只是懦弱地向灼熱的火堆伸出了足尖。
火舌遠遠沒到燎到布料的程度,就已經把她吓得尖叫連連地收回了腳,仿佛那樣的熱度就足夠灼傷了。
天啊,她真是懦弱得丢臉,竟然還以為自己足夠勇敢。
在真正透過書,通過那麽多傳聞,描繪出真正的光亮的模樣後,她才意識到曾經有多愚蠢可笑。
那同樣也意味着,懷揣着蠢蠢欲動的心的自己,是無法再安然地躺在黑暗裏了。
想到這裏,艾迪爾忍不住笑了笑:“好了,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我親愛的朋友啊,你也要去忙了吧?”
在簡單的交談後,置身環境與以前大相徑庭,但心情卻反而更好了的二人,很快就默契地選擇了分開。
不過,在兩人背朝着背,向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時,她忽然想到什麽,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對了,你在為逝者祈禱時,是在替他尋求哪位神祇的庇護?”
愛彼諾腳下一頓,靜靜地轉過了身。
幾乎就是他回過身來的瞬間,曾經的貴族小姐剛巧也回過了頭。
兩人視線甫一碰上,渾身上下都像由冰雪堆砌而成,淡漠得沒有絲毫表情的前大神官,忽然露出了一抹很淡、但真實的微笑。
“當然是向真正願意庇護受難者的仁愛父親,高尚無私的神使,奧利弗·姆斯塔公爵。”說出足夠讓神殿裏的其他前同伴震怒的話語後,他平靜地繼續道:“與他費盡心思地描繪出的,那位只活在美好理想,帶給無數人希望的偉大神明……貓貓神。”
是否真正存在神祇,其實并不重要——哪怕他身為大神官,并且在神殿中長大。
正因為在神殿中長大,更意味着他親眼見識過無數罪惡——并且就在神像那由白色的大理石精心雕刻出的完美袍袂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着。
哪怕真有神明,他也認為,祂們恐怕早已離開,不會再庇佑自私愚昧、貪婪殘忍的人類了。
但是,通過發生在萊納、奧爾伯裏和格雷戈領的一切,他卻看到了另一種從未設想過的希望。
在為另一位新逝者念誦祈禱的語句時,他難得地有些走神。
這世上不再有神明的榮光,卻有一位靈魂無比高貴美好的存在。
祂描繪出了一個美好的神明,制造出了一個美好的國度,并做着神絕對不會去做的偉大貢獻。
逝者的親人不斷擦拭着眼淚,淚水裏混雜着對未知的明天的惶恐,失去至親之人的痛楚,也有着對肯涉足這麽危險的地方的大神官的感激。
他們不知道的是,大神官其實已經結束了平常的祈禱詞。現在所念誦的,卻是他光明正大地走神下,萌生出的一些想法。
“仁愛的父,光榮的主。”
“如果寧靜、聖潔、強大、光明、犧牲、慈悲與希望都已沉眠,那喚醒這一切寶貴品質的存在,哪怕非神,也必将被除他之外別無拯救的人類渴望如狂,奉為真神。”
他虔誠地阖着眼,雪白的眼睫貼着薄薄的下眼睑,嘴唇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
“——若我有幸夢見他,奧利弗·姆斯塔,我定為最忠誠的信徒,伏于那純白的神殿基石,向神頂禮膜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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