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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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在第二道城牆上巡視的衛兵們, 靠着居高臨下的優勢,很快就察覺到了遠處的異動。
最初捕捉到那面城牆上突兀出現的大窟窿、以及從外蜂擁到內的外城居民的畫面時,這位名叫肯拜什的衛兵, 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他當場愣住,緊盯着看了一小會兒後,忍不住擡手揉了揉眼。
“嘿,你在做什麽?”馭隰
原本井然有序的巡視隊列因為他突兀停下的舉動而受到擾亂,他也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在自己身後的那幾名衛兵的不滿指責。
“神啊, 你們快看那裏!”
在确認那并不是自己的錯覺後, 肯拜什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震聲道:“外城的人……他們竟然砸開了第三堵牆,闖進來了!!!”
這話一出,剛還要責問他的其他士兵全都怔住了,第一反應就是感到荒謬。
“白癡,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
他的上官米恩緊擰着眉,斥罵了他一句後,還是順勢扭過頭去,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嘴裏的話倏然就随着他震驚的臉色拐了彎:“——神啊!!!竟然是真的!!!”
就像在堅實無比的堤壩上鑿了一個小小的孔隙,當下一波洶湧的浪潮翻滾襲來時, 輕而易舉地便從那處撕開創口、蠻力突破, 而咆哮而過的滔滔潮水也将沖垮餘下的阻礙。
在他們眼裏, 那黑壓壓的人潮就是那股帶着卷天滅地的氣勢的狂浪,源源不絕地從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大窟窿處湧進位于第二和第三城牆間的內城區域。
“莫德爾那個廢物, 他帶的人都在做什麽?!竟然搞什麽失蹤的把戲, 放任那些可恨的暴徒闖進內城, 下一步說不定就是要沖擊貴族老爺的居所了!”于口整口嘻口理口
米恩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等回過神後,他一邊狠狠地咒罵着那個大腹便便的廢物,一邊揪住離自己最近、也是最初發現這一切的肯拜什的衣襟,低吼道:“現在,給我聽好了。我命令你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宮廷,将‘由于莫德爾的無能和縱容,有上千名暴徒闖進內城’的這個糟糕消息通報上去,然後再跟着增派的人手回來這裏!”
“是,是!”
肯拜什從來沒有見過長官這麽驚怒的狀态,呆了好一會兒後,才想起點頭。
只是他才剛跑出幾步,就聽到米恩暴怒地咆哮道:“蠢貨們,你們還在愣着做什麽?!那些貴族的仆人都已經發現暴民的闖入了!還不快點拿起你們的武器,跟我盡快下去斬殺那些肮髒的家夥!”
肯拜什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沒忍住,回頭低聲說了句:“長官,他們不是暴徒啊!”
他非常清楚,自己是幸運的——幸運地擁有不錯的體魄和較佳的武術天賦,才能在權貴衆多的王都裏脫穎而出,獲得騎士的頭銜,并且進入宮廷護衛隊,與血統無不比自己高貴的其他人共事。
他卻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曾經的身份。
他那個不負責任的生父,只是一個連一張子爵舉辦的宴會邀請函都求不來,想讨好權貴卻到處碰壁,最後徹底自暴自棄、肆意揮霍變賣最後剩下的那點家産來票宿的男爵。
可就是這麽一位笑話一樣的男爵,也是他不能随便提起名字的:他甚至都不是那位男爵的婚生子,而只是其中一位出身貧家的情婦所誕下的私生子。
在他還沒有腰間的那把佩劍高時,就是生活在第四道和第五道城牆之間的。每天與小夥伴一起光着腳,奔走在大街小巷上,争着為外地來的商人們帶路,好換取一點買零食的酬勞……
雖然記憶已經模糊,但他還是記得那一張張努力生活的、幸福洋溢的臉。
在遭遇了這麽悲慘的事後,哪怕他們闖進了內城——可內城在瘟疫爆發前,第二道城門外的區域,本身也是對他們所開放的啊!為什麽他們要在自己的家門外,被稱為暴徒,甚至要被王都的衛兵殺死呢?!
“他們一定不會做出真正反叛的事,”肯拜什鼓起了全身的勇氣,顫聲說道:“在您向他們揮出武器前,是不是能夠聽他們辯解幾句,或者看他們究竟是要做什麽呢?”
“你說什麽?!”
在這種堪稱十萬火急的時候,正擔心着要是不能及時解決掉暴徒帶來的麻煩、說不定自己的仕途也要跟着那個無能的莫德爾一起完蛋的米恩,就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發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瞪着說着荒謬的話的肯拜什,竟然在下一刻就拔出了劍,劍尖直指向他:“該死的——你果然還是個肮髒的私生子,居然說這樣的話——”
“十分抱歉!”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候,還是肯拜什的好友內特硬着頭皮站了出來,竭力為友人周旋:“真的十分抱歉,閣下,他一定是太害怕了才會這樣說,快去把這個消息通報回去,不能再等了!”
即使這樣,米恩依然是怒不可遏的模樣,看起來無疑想将這個大放厥詞的低階騎士當場刺死。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跨前一步,那面遭到沖擊的城牆一帶,就忽然爆發了比之前還要大的動靜!
“表子養的,”米恩大罵:“他們竟然敢動糧倉!”
“快走吧!”趁着長官的怒火和注意力都被那群闖入者的舉動吸引,內特拼命推着還硬挺着杵在原地的友人,低聲說道:“你現在說這些都是沒有用的!別忘了,我們要是不願意做,多的是人來做!包括你正同情着的那些人!”
實際上,只要不是良心徹底泯滅的人,都不會對目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舒服:不僅是對受苦受難的外城人袖手旁觀,更是要将本該只揮向敵人的劍指向柔弱的王都平民,甚至在必要的時候,聽從命令,對他們進行殘忍的屠/戮。
內特也一樣痛苦。
但他悲哀而清醒地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別忘了你的媽媽!”內特急得簡直快哭出來了:“你要是被趕出去了,她也會被趕出去的!而這一切,都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是啊。
聽到這一句,原本已經下定決心的肯拜什,一下變得頹然。
支撐他挺直背脊的那股力氣,在腦海中浮現母親虛弱的笑臉時,就像是被紮了洞的水球一樣,一下就漏得乾乾淨淨了。
他不怕死。
但他不能容忍母親因為自己的一時任性,而一起付出生命的代價。
況且,就像內特說的那樣——他根本無法說服只關心自己在大貴族面前的形象的長官米恩,也無法阻止那些走投無路的可憐人即将走向的絕境。
他只可能因為自己的沖動,而把自己的命,以及母親的命,都一起毫無意義地丢在這裏。
“……我知道了。”肯拜什低聲道:“謝謝你,我的好朋友。”
聽着他死氣沉沉的話,想到自己馬上要跟在米恩長官的身後去做的那些事,內特的嘴角勉強抽動了下,還是扯不出笑容來:“別說這些了,去吧。”
他匆匆忙忙道。
內特目送肯拜什快步離開時,城裏的騷動也迅速引起了所有豪華住宅裏的權貴們的注意。
“真不知道那些衛兵都在做什麽?!都只顧着喝酒吃飯了嗎?!”
被迫取消今天的舞會,或是前往第一道城牆內觐見陛下的計劃的貴族們,一邊不快地咒罵着那些酒囊飯袋,一邊派出自己的貼身男仆,親自去探查內城現在的情況。
當然,材質上只比城牆要差上些許的圍牆和大門,也在第一時間就被緊緊關上了——雖然不清楚是不是能完全攔住那些喪心病狂的暴徒,但至少能耽誤一下入侵者的腳步。
要是真到了最壞的時刻,那哪怕只是阻擋片刻,說不定就能撐到援軍到來了。
“該死的該死的——”
普萊德伯爵神經質般地罵着,一邊焦慮不安地在廳裏踱着步。
他就像一盆被放在篝火旁的油,仿佛随時都會因為濺起的一點火星而被徹底引燃引/爆。
對他來說,最近發生的一切都實在是太糟糕了——先是那個愚蠢又叛逆的女兒,竟然在嫁作人婦後還做出那麽可笑的舉動,丢下貴族的身份和所有財産,跑到外城和那群肮髒卑微的貧民一起同生共死?!
簡直是在羞辱他這個父親!
在察覺到她偷跑出去的第二天,被氣得火冒三丈的他就命令衛兵去将她殺死,只是因為卡麥倫陛下似乎被她那自取滅亡的舉動取悅到了,才勉強作罷。
他當然不會擔心一個只為他蒙羞的可惡女人的安危,他只憤恨着:要不是她無法讨得陛下的歡心,他就不可能落得這麽尴尬的地步,可能早就搬進第二道城牆內,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為自己的安危而瑟瑟發抖了!
貴族們将大門緊閉,只在縫隙裏露出刺探的視線時,渾然忘卻了恐懼的平民們,已經順利靠着那些不倫不類、五花八門的工具,打穿了他們平時連接近都不被允許的大糧倉的石牆。
“看到了!”
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塵土和麥子特有的香氣一起撲面而來,接着映入衆人眼簾的,就是那一袋袋鼓鼓囊囊、象征着生的希望的糧食!
而除了用十字鎬敲出那第一個窟窿、推到第一枚多米諾骨牌外,就沒有親手參與過之後的任何事的奧利弗,靜靜地在萦繞全身的金霧的陪伴下,觀望着平民們的舉動。
他思考了許久後,還是将作出決定的自由,留給了他們。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平民們面對這充滿無盡誘惑的糧食,以及那越來越近的士兵的腳步聲時,卻沒有再露出恐懼和茫然的表情,甚至沒有一擁而上地哄搶。
他們就如最虔誠的信徒,在被指引着踏出那第一步後,就在莫大的誘惑前剎住了腳步,紛紛轉過身來,向那位金光燦燦的美麗“神祇”投去了無盡信賴的目光,俨然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奧利弗輕嘆一聲,以像是自言自語的極輕音調,向緊随自己的真正神明說着:“這真的不在我的計劃之中,我甚至連一名士兵都沒有帶。”
奧利。
他最熟悉的、那屬于財富之神的聲音,緊接着在他耳畔浮現。
祂殷勤而驕傲道:有我在,就足夠了。
“沒事的。”
奧利弗微微一笑,接受了祂的安慰。
他閉了閉眼,而再睜開眼時,湛藍色的眸底便只剩堅定了。
“今天天氣不錯,”他輕快道:“作為我與卡麥倫……我所謂的兄長‘初次’見面的日子,也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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