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清末之吾輩愛自由(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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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和城外的兩個外國傳教士有幾分交情,是他們……?”
在樂景詢問的目光裏,季淮璋點了點頭。
樂景的表情更驚訝了。
艾倫和白珍妮竟然能有這麽大的能量!這種能量完全不該是兩個普通的傳教士能擁有的。
他們到底是什麽人?
季淮璋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捏了捏鼻梁,嘆笑一聲,解答了樂景心中的疑問:“小小的孟縣還真是卧虎藏龍,竟然會有美國鋼鐵大王的兒子和法國公爵之女在此紮根傳教,你小子真是福運驚人啊。”
樂景這下真是感到驚訝了。
艾倫和白珍妮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背景這麽顯赫。
而且他們竟然還能不計得失地幫助他。
這對夫妻是真正脫離了低級趣味的,純粹高尚的好人。
黑夜如此漫長,總有一些人在拼命發光,照亮行者前路與歸途。
季淮璋又笑道:“你可知這段時間,你們幾個人在全縣掀起了多麽大的聲勢!”
他看着樂景的目光充滿了驚嘆:“縣學罷課,商人罷市,全程百姓都走出家門奔走呼號,為你們申冤,要本官釋放你們,本官的名聲在孟縣算是臭不可聞喽!”
樂景早已有預料對于他們入獄這件事外界不會平靜,但是他仍然沒想到會惹出來這麽大的浪潮。
這其中,季淮璋也應該推波助瀾了。
他這是完全舍棄名聲,由自己充當靶子,由此激怒民衆,替皇帝聚攏民心。
樂景欽佩的望着季淮璋,由衷說道:“大人愛民如子,總有一天百姓們可以明白您的苦衷的。青史一定可以給你正确的評價。”
他會用筆把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如實記錄下來,讓真實的歷史可以流傳到後世。
季淮璋沖着北方朝廷的方向的拱了拱手,肅容道:“就算遺臭萬年也無妨,只要大清能千秋萬代,國泰民安,我季某人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樂景注視着中年人慷慨激昂忠心耿耿的模樣,心中複雜酸澀。
此時的季淮璋不會知道,他粉身碎骨也要投效的愛新覺羅們将在43年後退位,皇帝帶着皇後倉皇失措逃出了紫禁城,在日本人的扶持下于東北成為僞滿洲國,成為日本人統治華夏的傀儡政權,末代皇帝也因此被釘上了漢奸的恥辱柱,遺臭萬年。
這對季淮璋來說是一個無比殘忍和絕望的未來。
所以當民國成立,當新政府推行剪辮令後,無數遺老遺少們選擇自盡。
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是幾千年來無數學子寒窗苦讀的信仰。
現在他們的信仰以如此不堪的模樣破滅,他們為之奮鬥努力一生的目标變成了荒唐的笑話,他們視之為真龍化身的皇帝在日本人面前卑躬屈膝,他們還有何等顏面茍活于世?
樂景咽下去嘴邊的嘆息,扯了扯嘴角,乾巴巴地說:“季大人是個忠臣。”
季淮璋渾然未覺樂景的悲嘆,他慈祥笑着拍了拍樂景的肩膀,“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養吧。”
樂景點點頭,和其他三個學生一起走出縣衙,等待他們的是早已守候許久的百姓們猛然爆發的歡呼聲。
“出來了!”
“孩子們你們受苦了!”
“諸君不畏強權,反抗洋人,是我輩楷模!”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百姓們歡欣鼓舞,熱烈歡迎他們的出獄。
如此熱烈的歡迎場面着實引人震撼。
宋然和幾個縣學先生站在最前方,含淚微笑着迎接着英雄歸來。
在他們身後,是望眼欲穿的黃婉娥和顏靜姝。
樂景迎着日光,展顏一笑:“娘,小妹,我回來了。”
黃婉娥抽泣一聲,猛地撲上去抱住兒子,泣不成聲:“兒啊,我的兒啊!你受苦了!”
顏靜姝也哭着抱着樂景,鼻涕一把眼淚一把,沒有一點淑女形象,“哥,你終于回來了,我好想你!”
樂景微笑着把這兩個女人抱在懷裏,輕聲安撫道:“好了,好了,我都回來了,別哭了。”
他無意間對上宋先生揶揄的目光,羞澀一笑,連忙推開母親和妹妹,快步走到宋然跟前,對他深深作揖,“此事多些諸位先生奔走呼號,學生在此謝過先生們了。”
宋然扶起自己的得意門生,目光中是濃濃的寵愛和欣賞,“若不是有全縣百姓替爾等發聲,我們喊破嗓子也無用,你若想謝,就用功讀書,待來日金榜題名,為官一方,澤被天下蒼生。這也是你父親對你的期望。”
樂景一時默然。
澤蒼,澤被天下蒼生,透過這個名字就知道顏父對長子究竟寄托了多麽大的希望。
将來,無論樂景将來選擇了什麽路,他都不會忘記顏父對原主的殷切希望。
“聽說這次是聖上下旨放人的?”
樂景點了點頭,“聖上為了表彰我們,還賞了我們每人一百兩黃金。”
一百兩黃金足足有十斤重,季淮璋體恤他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就主動派了衙役幫他們拿着金箱,替他們送進家裏。
宋然欣喜地點了點頭,高興得滿面紅光,“你這回可算是大大在聖上面前露了一回臉,聖上深明大義,今後你更要勤奮進學,報效朝廷。”
樂景心中不以為然,面上卻還做出一副感動的模樣,看在十斤黃金的面子上,真情實感地地狂吹了一通皇帝老兒的彩虹屁。
宋然捋了捋胡子,心疼的看着樂景蓬頭垢面的模樣,“行了,你們這幾日也沒少受苦受累,回去好好歇歇吧,過幾天找個好日子,我再備下酒席,給你們接風洗塵。”
樂景的回家之旅格外聲勢浩大,歡欣鼓舞的百姓們簇擁在他的身後,歡呼喝彩。
黃婉娥早已止住了眼淚,滿臉驕傲,精神抖擻,顏靜姝臉上也浮現興奮的紅暈,看向樂景的目光是赤裸裸的崇拜。
我的兒子/哥哥是英雄呢!
有這樣優秀的兒子/大哥,黃婉娥和顏靜姝都與有榮焉。
等回到家,樂景費勁口舌才說服了過分熱情的百姓離開。
然而沒過多久,顏家的門又被敲響了,源源不斷的百姓踏破了顏家的大門,給樂景送錢送物來了。
西街當鋪的劉掌櫃說:“顏壯士率領學生英勇抗擊洋人,揚我華夏國威,這五十兩銀子是我的一點心意,請一定要收下!”
東街的趙財主說:“兄弟你是條漢子,某平生最佩服勇士,這是我從京城買的文房四寶,你一定要收下!”
南街的鄭屠夫說:“大兄弟,你這事辦的真是太硬氣了,有血性,是我華夏的好兒郎!我也沒有什麽錢,就送你一頭豬吧!”
北街的窮書生說:“我身無長物,這是我最愛的幾本書,我還為你做了一篇詩賦,這就念給你聽!”
……
這一天,來顏家送禮的人絡繹不絕。
這些人還特別熱情,非要給樂景送錢送物,樂景不要他們還急眼了,還生氣,開始質問樂景“兄弟你是看不起我們是不是?”“壯士你是不是嫌東西少”“小哥你這就沒意思了吧!”
百姓的善意如此質樸純粹,樂景最後就只能哭笑不得的收下了他們熱情的禮物。
等夜幕低垂,宵禁時刻,再也沒人送禮後,樂景仔細清點了禮品,發現顏家這回還真是發家了。
他今天一天零零碎碎加起來足足收了325兩白銀,兩頭大母豬(無獨有偶,北街的王屠夫也送了一頭豬),文房四寶五套,書畫六副,八匹布,幾十石糧食,以及一些零碎東西。
黃婉娥腦袋暈乎乎的,手足無措,“我們,我們收了這麽多東西是不是不太好?”
樂景:“大家也是一番好意,就先收下吧。”
黃婉娥一想也是,他們也沒偷沒搶,是別人為了誇贊蒼哥兒的義舉才送給他的東西。
她這才終于有了一點發財的實感。
她興奮的臉色通紅,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怎麽花這筆錢了。
聖上賜的一百兩金子可不能動,這沾着龍氣呢,要供奉起來,然後當傳家寶傳下去的!
這八匹布,都是上好的料子,趕明兒給蒼哥兒和姝兒做身好衣服。
還有銀子,大部分要存起來給蒼哥兒念書趕考,然後她再添點自己的私房,給姝兒一百兩銀子作為嫁妝。
姝兒有這麽多的嫁妝傍身,就算改嫁也能嫁到好人家,将來到了夫家也不會吃苦受氣。
懷着對未來的美好期待,黃婉娥夜裏睡的很香。
也許是有錢了,黃婉娥早上也難得奢侈一回,沒有做早飯,而是從早點鋪裏買了十幾個豬肉餡包子,還有炸得金黃酥脆的大油條,嚼起來滿口生香,一家人美美吃了一頓早飯。
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後,樂景對黃婉娥說道:“娘,那我先出門了。”
黃婉娥連忙叮囑道:“你別空手去,這次人家幫了這麽大的忙,路上你買點東西,多少是個心意。”
“這是當然。”
樂景今天主要是出門登門致謝的。
艾倫和白珍妮幫了他這麽大的忙,他一定要好好表達謝意。
還有顧寧和顧圖南。樂景也是昨天從黃婉娥那裏才知道,他入獄這段日子來,這對父子也沒少出力。
沒有顧寧這個孟縣有名的豪商動員串聯,也不可能舉行全縣商人一起罷市的示威運動。
顧圖南這個吊兒郎當的富二代,在這件事上也是出乎意料的成熟,為了讓黃婉娥和顏靜姝安心,他天天都跑去顏家安撫勸慰她們,給她們彙報好消息。
樂景路過糕點鋪時,想到顧圖南最愛吃這家的糕點,就進去買了一大包,然後又去茶鋪買了二兩好茶,提着就去顧家了。
顧家下人一開門看到樂景,就喜出望外到邊跑邊喊:“老爺!顏公子來了!”
顧寧欣喜地從大堂走了出來,“顏公子,好久不見啊,牢中磋磨多日,你現在身體可好?”
“牢您記挂了,我身體并無不适。”樂景認真地給顧寧鞠躬道謝道:“我入獄這段時間,多虧您替我奔走呼號,照顧家人,如此大恩大德,我銘記在心,永世不忘。”
顧寧連忙扶起樂景,“應該我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家兒子也不會醒悟過來了。”
顧圖南走出房門時,就正好看到這一幕,他頓了頓,有些躊躇,頗有些近鄉情怯。
以往他不覺得自己混吃等死有什麽不好,甚至還沾沾自喜自己不用努力就可以安享榮華富貴。
現在想想,他只覺得無地自容。
如果不是顏澤蒼的入獄給了他當頭一棒,他恐怕還會自得做一個富貴閑人,鄙夷老爹的熱血和抱負。
他曾經有多麽鼠目寸光,現在就有多麽羞愧難當。
顧寧回頭喝道:“顧圖南,你傻愣在那裏乾什麽?”
顧圖南紅着臉,跑到樂景身前,對他深深鞠了一躬,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謝謝你!”
“為什麽道謝?”
“謝謝你點醒了我,謝謝你催我奮進。”顧圖南強忍羞愧,擡起頭,眸中燃燒着新生的火苗:“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從今以後,我會努力學習,尋自強之道,讓洋人再也無法在華夏的土地上耀武揚威,讓我國民可挺胸擡頭做人!”
“如此,我們便是同道了。”樂景笑着舉起手,“前路崎岖,你我同路而行,互相扶持。”
顧圖南一怔,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無所畏懼的燦爛笑容,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和樂景響亮的擊了個掌,“一言為定。”
顧寧望着兩個少年人意氣風發的一幕,淚水模糊了視野。
黎明一定會來的。
他看不到的黎明,會有少年人替他去見證。
……
樂景從顧家離開後,來到了教堂。
艾倫和白珍妮平日生活簡樸,頗有清教徒之風,所以樂景也一直沒看出來這對夫妻背景如此顯赫。
也是因為這對夫妻不慕榮華,所以樂景就給他們買了一副字畫表示謝意。
白珍妮看到樂景的那一刻,立刻眼眶通紅地把樂景抱在懷裏,同時解釋道:“我們怕給你添麻煩,所以昨天就沒有去接你。現在看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女人懷抱溫暖,是和華夏人別無二般的溫度。
脫去洋人的外表,她擁有一顆金子般的心靈。
樂景擡起頭,感激道:“怎麽會給我添麻煩?這次若不是你們,法蘭西大使和美利堅大使也不會過問這件事,我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被放出來。”
“我們只是在彌補罷了。”白珍妮嘆了口氣,臉上浮現濃濃的羞慚之色,“我知道我的同胞同樣對你的國家做了很多邪惡的事,他們給這片古老的大地帶來了深重的苦難。”
艾倫接話道:“所以我們才來到這裏傳教,幫助這些苦難的窮人。”
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垂眸低聲虔誠禱告:
“主啊,使我作你和平的使者。
在有仇恨的地方,讓我播種仁愛;
在有傷害的地方,讓我播種寬恕;
在有懷疑的地方,讓我播種信心;
在有絕望的地方,讓我播種希望;
在有黑暗的地方,讓我播種光明;
在有悲哀的地方,讓我播種喜樂。
噢,聖潔的主,賜我那所求的:
不求人安慰,但求去安慰人;
不求人理解,但求去理解人;
不求愛,但求去愛;
因為給予,就是得着;
寬恕人,就被寬恕;
在死去之中,我們得着永生。阿們!”【引自聖弗朗西斯禱文】
樂景是無神論者,不信宗教。
但是在這一刻,他還是被這對夫婦虔誠純淨的信仰感動到了。
他們是真正的貫徹國際主義信念的戰士。
他們同樣也是背叛了自身階級的叛逆者。
寫出《共産黨宣言》的恩格斯是大資本家的兒子;建立中國第一個蘇維 埃政權的彭湃出身地主家庭;古巴革命的領導人共産黨人切格瓦拉出身貴族世家……
他們為了理想,背叛了階級,為別人的利益而奔走呼號,他們是可敬的逆行者,也是偉大的理想主義者。
所以樂景永遠欽佩艾倫白珍妮們,因為人類的黑夜如此漫長,而理想主義者們散發的微光,足以照亮一個時代的方向。
……
從教會出來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了,樂景謝絕了艾倫留飯的邀請,慢悠悠地回到了家。γq
顏家門前又圍滿了看熱鬧和送禮的人,樂景的歸來引發一陣小小的騷動。
“顏公子,你回來了!”
“快進去吧,總督的人已經等了你好久了!”
季淮璋派人來找他?
樂景匆匆推開門,黃婉娥見到他眼前一亮,“蒼哥兒,你可總算是回來了!白大人已經等了你好久了!”
一個精瘦男人站起來,笑容文雅,給人如沐春風之感,笑眯眯道:“這位就是顏澤蒼顏公子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真氣度非凡,英俊潇灑。”
樂景拱手,“大人過獎了,不知道大人登門拜訪所為何事?”
“季大人有請,在來福樓置辦了一桌酒席,給諸位學子接風洗塵。”
……
來福樓的李掌櫃今天忙得滿頭大汗,甚至親自下廚房做招牌菜來款待貴客。
夥計直接看直了眼,“乖乖,這次來吃飯的是多厲害的貴客啊。”掌櫃的可足足有五年沒有下廚過了!
跑堂的用毛巾擦了一把汗,神秘地說道:“這就是你不知道了吧?你知道今天是誰來吃飯嗎?”
夥計覺得能讓掌櫃的下廚做飯的,怎麽着也應該是他們孟縣最牛逼的人物了,“是大令?”
“不是大令,是咱們青州府的總督季大人!季大人可是官居二品呢!”
“我裏個乖乖!”夥計吓了一跳,唬道:“這麽大的官,怎麽來咱們來福樓吃飯啊!”
不是他看不起來福樓,來福樓在孟縣大名鼎鼎,可是放在整個青州府那就不出挑了。
跑堂得意地賣弄着自己知道的情報:“昨天聖上下旨,釋放了打洋人的學生,所以季大人就在來福樓置辦了一桌酒席,來給學生們接風洗塵。”
夥計臉色大變,當即呸了一聲,“季淮璋那個狗官,臉皮真厚,關了人家那麽久還要請人吃飯!我要是學生們,我能把唾沫吐出他臉上!”
跑堂也一臉嫌棄,“對啊,偏偏來了咱們樓裏吃飯,真晦氣。算了,不管他,這次的主角是那些顏澤蒼他們這幾個勇士!”
夥計也興奮嚷嚷道:“對對對,不管季淮璋那個狗官!當時街頭奔走呼號時,我也跟着喊了幾嗓子呢!我早就想見見他們了,等下我要親自給他們上菜!”
“你?做夢呢吧!”跑堂調笑道:“咱們掌櫃親自上菜!”
夥計有點沮喪,最後只能自我安慰道:“能遠遠地看他們一眼也成,他們在來福樓吃過飯,說出去多有面子!”
跑堂也一臉向往道:“聽說當時洋人派兵攻打縣學,他們幾個以一敵百,一個人殺了幾百個洋人呢!不知道是怎麽樣的魁梧漢子,等下我要好好見識見識!”
夥計篤定道:“想必應該是如項羽那般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豪傑!”
……
樂以一敵百魁梧漢子景絲毫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已經在百姓的口耳相傳中衍生出了無比魔幻的劇情,他只是覺得來福樓的夥計看他的眼神格外詭異,似乎有點……失望??
不管夥計的表情如何奇妙,這次來福樓的桌席吃的是賓主盡歡。
青州府的大小官員齊聚一堂,共宴學生,緊跟聖上步伐,拼命贊揚學生的義舉。
樂景因為年紀小,擺脫了被灌酒的命運,得以在一旁專心吃菜。
菜肴很豐盛,有幾道據說是由掌櫃的親自操刀做的拿手菜,一盤盤菜都是掌櫃不假人手,自己親自端上來的。
樂景就看杜縣令他們喝了個酩酊大醉,搖搖擺擺,走不動直道。
這個飯一直吃到了日暮低垂,季淮璋喊人去送那幾個酒鬼回家,樂景沒喝酒,腦子很清醒,就主動向季淮璋告辭。
“等等。”季淮璋叫住了他,“我有件事要問你。”
“大人請說。”
季淮璋捋了捋胡子,不動聲色問道:“我聽說,你很喜歡西學,前段時間一直在跟着傳教士學習?”
樂景坦然回答:“是的,我很仰慕西學。”
季淮璋突然冷笑一聲,“不過是一些奇淫巧技罷了!孔孟之道才是立國的根本!你空有童生功名,卻不務正業,學習邪門歪道,該當何罪?”
如果是其他人說這些話,那可能就是興師問罪來了。但是季淮璋本身就是洋務派,還是洋務派中比較激進的那一派,他說的這番話,當然不可能從表面進行理解。
樂景心中一動,聽出了季淮璋口中的試探之意,立刻覺得這是一個表達自己主張的好機會。
這些話,他也早就想說出口了。
“幾百年以來,中國士大夫重清談而輕實務,重道德而輕技術,以致所用非所學,所學非所用,且一味閉塞視聽,夜郎自大,把外國的堅船利炮斥為奇技淫巧,然,他們篤信的孔孟之道卻在外國的堅船利炮下不堪一擊。”
“學生認為,如今華夏要自強,唯有師夷長技以制夷一條路可走!只有堅船利炮才能抵抗堅船利炮,只有奇技淫巧才能振興華夏!”
季淮璋嚴厲地瞪着樂景,目光中似乎蘊含着萬頃之力,樂景不偏不倚坦然對上他的雙眼,用目光表達自己堅定的信念。
然後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突然大笑出聲,“說得好!”他止住笑聲,憤恨道說道:“一個12歲的小娃娃都能看明白的問題,那些幾十歲的老頭子們卻看不明白!”
“你知道那些酸腐認為要如何抵抗外國的堅船利炮嗎?”季淮璋譏笑道:“他們認為只要認真學習孔孟之道,培養堅定的臣民氣節,以之禦災而災可平,以之禦寇而寇可滅,定可揚華夏國威。”①
樂景沉默,唯有苦笑。
後世歷史教科書上,有位大人對此做出了形象尖銳的抨擊:“譬如渡河,人操舟而我結筏;譬如使馬,人跨駿而我騎驢,可乎?”②
正是這種可笑且愚昧的傲慢,使得華夏成為老大帝國,成為東亞病夫,成為被列強瓜分的殖民地,乃至最後甚至差點被一彈丸小國亡國滅種。
季淮璋認真地看着眼前的這個少年。
他今年才12歲。
季淮璋從他身上看到了希望。
這促使他開口說道:“我得到了消息,明年京城要開辦一個留美預備班,招收16歲以下的少年,學生只要通過了考試,就可以公費出國留學。”
“你若願意,本官可推薦你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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