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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清末之吾輩愛自由(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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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清末之吾輩愛自由(64)

窗外蟬鳴陣陣,白橡樹被風吹的綠意滾滾,清脆的窸窣聲不絕于耳,顏靜姝閉眼傾聽,覺得耳邊好似回蕩着年幼時在鄉間聽到的麥浪聲。

她睜開眼,一只白蝶輕輕停在窗臺,翅膀随風輕輕顫抖。

卧室的門突然被從外面推開了,黃婉娥風風火火走進了房間,高聲道:“姝兒,娘給你說的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白蝶受驚,展翅飛走了,顏靜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在心裏輕輕的嘆了個口氣,然後偏頭看向身後的母親。

她無奈道:“娘,我都說了多少次了,進來要敲門。”

黃婉娥滿不在乎道:“我進自己家還敲什麽門?”

顏靜姝:“可是你進大哥的房間都是敲門的。”

黃婉娥理直氣壯:“你大哥是男人啊,男女有別,我不敲門進去的話,他不方便怎麽辦?”

顏靜姝又想嘆息了。她忍住嘆息,認真說道:“那你就沒想過,我會不方便嗎?”

黃婉娥稀奇的看着她,撇了撇嘴,不以為然:“你有啥不方便的?”

顏靜姝知道和母親講不通,索性也不再和她糾纏這件事,直接回答了母親剛才的問題:“那件事我不會考慮,我現在還是要以學業為重。”她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

“我也沒讓你休學!”黃婉娥急得不行,音調不自覺的升高了,“就先見見人,定下親事,不耽誤你學習!”

顏靜姝垂下眸,掩去眼裏的不耐煩,“我現在只想學習,不想結婚。”

“別說這種小孩話了,你也不小了!你都21歲了!我像你這個年紀,都有了你和蒼哥兒了!”

黃婉娥急的在屋裏團團轉轉,唉聲嘆氣道:“之前家裏窮,娘一時糊塗,就把你推進了王家這個火坑,這些年以來,娘無時無刻都在後悔。”

她眼圈泛紅,臉上劃過幾道淚痕,眼神希冀的看着女兒:“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在美國!家裏也有錢了,只要你不說,就沒人知道你嫁過人!你那時候年紀小,身子……也是清白的。所以,到時候你哥再給你備下豐厚的嫁妝,讓你去做當家太太享福哩!”

顏靜姝反問:“哥也沒結婚,你怎麽不催他?”

黃婉娥眼一瞪,“你和你哥能一樣嗎?男人只要有才有錢,就算八十也能娶十八,女兒家的青春可就那麽幾年!你現在再不定親,就只能給人做續弦當後娘了!”

顏靜姝抿了抿嘴唇,只覺得心頭有股火焰在熊熊燃燒,終于再也忍不住帶了一絲火氣,“我哥都沒讓我嫁人,一直在鼓勵我好好學習,您這是操的哪門子心!放心吧,我就算嫁不出去,也有我哥養我!”

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她驚慌失措的對上母親又青又白的臉色,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黃婉娥終于爆發了,“我操的哪門子心?我是你娘!我不為你操心誰給你操心?你有手有腳,還真要你哥養你一輩子?你哥現在養你沒問題,等到你哥将來結婚娶妻,你嫂子若不是個寬厚人呢?你要看你嫂子臉色過活嗎?”

顏靜姝小聲分辯道:“我可以去工作啊,我大學畢業後,可以去哥的報社工作,一年也有幾百美元。”

黃婉娥嗤之以鼻,“辛辛苦苦乾一年才幾百美元,夠乾什麽?你嫁給一個有錢人家,錦衣玉食不好嗎?女兒家本來就應該嬌養着,你要強要着和男人一樣剛強,只會壞了福份,到那時候你後悔都晚了。”

顏靜姝不說話了。

她知道,她是說服不了黃婉娥的。

她是真的沒想過嫁人。

像現在這樣一個人生活不是也挺舒服的嗎?何必要再嫁出去當新媳婦受婆家磋磨呢?

以往哥在家時,從來都是由着她,護着她。也是哥一直在鼓勵她好好學習,婚事不用着急,就算嫁不出去,家裏也不會短了她的吃喝。

娘雖然不贊同哥的話,但是她向來不會反對哥的主意。

現在哥出門取材了,娘就開始天天堵門,想要說動她,給她訂一門好親事。

這些日子以來,顏靜姝被騷擾的煩不勝煩,越來越懷念哥在時的日子。

哥,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看到顏靜姝沉默不語,黃婉娥心中一喜,以為自己已經說動了女兒,當下就拍板道:“娘已經給你看好了一戶人家,那家是商人,祖籍海州,現在已經在美國繁衍生息幾十年,家有恒産。這家的二兒子和你同歲,現在正在上大學,就喜歡有文化的女子,你和人家見見面,說不定就成了呢。”

顏靜姝幽幽看了母親一眼,涼涼說道:“娘,你就不怕等哥回來知道這件事,再給你請十個家庭教師嗎?”

黃婉娥笑容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失措。

顏靜姝繼續說道:“我從明天開始,就會去報社工作,體驗一下職場生活。”

黃婉娥脫口而出:“那怎麽行!”

“我已經做了決定,現在只是在通知您。”顏靜姝難得強勢道:“您有什麽不滿的,和我哥說,家裏不是一直哥做主嗎?”

黃婉娥狠狠瞪了女兒一眼,怒道:“我算看透了,你們兄妹倆聯合起來欺負我!真是前世的孽債!”說完,她怒氣沖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顏靜姝輕輕合上門,靠在門上,回味剛才的自己的說的話,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自從1875年秋天,她和母親來到美國,時間已經過去快四年了。

在四年前,她絕對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不想結婚,想要去工作。

她也成為了一名無法結婚的女人。

仔細想想,她身上的改變始于十年前。

1869年的秋天,哥打退了王吉昌,讓她從王家退婚,她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慢慢活了過來。

現在回想起過去,她才發現,原來她人生最初的十幾年,從不曾真正的活過。她只是一具木偶,走別人為她鋪的路。母親讓她給王家當童養媳,她就去了,王家人欺負刁難她,她默默忍受,因為這是當媳婦的規矩。

然後,哥哥幫她斬斷了木偶線,讓她去走自己的路。γq

前方山高水長路崎,她要一個人翻山越嶺乘風破浪,但是無論如何,那都是顏靜姝的路,是由她選擇的路。

是由顏靜姝給顏靜姝選擇的人生,那麽就沒有什麽可後悔的。

……

第二天,顏靜姝挺胸擡頭,宛如戰士踏入鐵馬冰河的戰場那般勇敢踏入了波士頓的守夜人分社。

守夜人分社裏人來人往,熱鬧嘈雜。

一名黑人文員從白人小姐那裏接過了厚厚的文稿,匆匆在擁擠的過道裏穿行着,“讓一讓!讓一讓!”

華人經理從辦公室裏沖出來,對着人們嚷嚷道:“德倫先生的編輯,德倫先生的編輯在哪裏?!印刷廠最多只能等兩個小時了!”

黑頭發的拉丁裔年輕人氣喘籲籲地從外面跑了進來,和顏靜姝擦肩而過,剛好聽到了華人經理的喊聲,連忙舉起手,“我在這裏,在這裏!”

“稿子呢!稿子要來了嗎?!”

“來了來了!稿子在這裏!”拉丁裔年輕人滿頭大汗地把稿子遞給了華人經理。

華人經理結過稿子,飛快掃了一遍,點點頭,然後皺着眉對拉丁裔年輕人訓斥道:“你身為編輯,督促作者按時交稿是你的工作!沒有下次了!”

拉丁裔年輕人羞愧的點點頭,咬牙切齒道:“德倫先生根本信不過,我下次一定不相信他可以按時交稿了!我會提前兩天去他家堵門,盯着他好好寫作。”

華人經理滿意的點點頭,把稿子重新交給拉丁裔年輕人,“快送去印刷廠,全廠人等了你好幾個小時,記得給人家多說點好話。”

拉丁裔年輕人顧不得多說,把稿子匆匆塞進挎包裏拔腿就跑,從頭到尾就沒注意到站在門前的顏靜姝。

顏靜姝驚嘆的看着房間裏的畫面:不同膚色的男人女人們各行其事,忙忙碌碌,這畫面即奇異又和諧。

怪不得有一些報紙上會惡毒地把守夜人日報稱為“人類動物園”,他們說守夜人日報的老板為了滿足自己奇特的收集癖,所以特意雇傭了有色人種作為員工,號召讀者可以親自去守夜人內部參觀,一定可以大開眼界。

顏靜姝記得這些新聞報道讓一向好脾氣的哥哥的臉上也出現了怒火,當時顏靜姝還不懂“人類動物園”這個詞代表的含義,所以哥哥專門解釋給了他聽。

所謂的人類動物園……就是白人奴隸主和商人把一些落後地區的有色人種當做動物關進動物園,強迫他們赤身裸體,像動物那樣向觀衆展示他們奇特的身體。

非洲一個原始部落一名叫做薩拉的少女,明明天資聰明,精通多國語言,卻因為自己種族特有豐厚臀部,被赤身裸體關進獸籠進行展覽。在幾年的展覽後,奴隸主又把她賣給了馬戲團的馴獸師,一年後她積勞成疾,去世時才25歲。

她死後,她的身體被自然學家解剖,用來分析薩拉的大屁股是證明黑人是動物的證據。最後,她的生歹直器官和頭蓋骨被作為标本陳列在博物館裏。

很難形容顏靜姝在聽到這個故事時的心情。她仿佛墜入了冰冷的海水,全身控制不住的向深淵墜落,洶湧的海水灌進了她的六竅,讓她全身無力無法呼吸。

她抱住哥哥嚎啕大哭,也是在那一刻,她明白哥哥從事的是一件多麽偉大的事業。

此時,在報社裏,親眼看到不同膚色的人種和樂融融,平等交流,她眼眶忍不住浮現一絲濕意,稍微緩解了當年的幾絲齒冷。

她希望哥哥的事業能夠一直從事下去。

就像她永遠天真的希望會存在自由平等的新世界。

華人經理剛要收回眼神,目光卻一凝,定在了站在門口的少女身上,他連忙快步走了過去,同時熱情地招了招手,“靜姝!你怎麽來了?”

這聲招呼聲成功吸引了人來人往的編輯社的注目,一時間無數道好奇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向了顏靜姝,讓她頭皮發麻。

她鼓足勇氣對上那雙熟悉的美眸,哪怕已經見過了無數次,看到這張比她還好看的臉還是控制不住有點臉紅。

她硬着頭皮向前走了幾步,回答了季鶴卿的問題,“我來這裏應聘!”

她好奇問道:“季大哥,怎麽是你在這裏?”

畢竟季鶴卿和大哥平時都要上學,他們都在總部制定商業計劃,然後派人去實施,所以根本不可能親自在分社處理瑣碎雜物。

季鶴卿聳聳肩,笑道:“這家分社的經理辭職了,新經理還需要一段時間辦理交接手續,我來這裏客串幾天經理,正好也在基層鍛煉鍛煉。”

“你怎麽想着來這裏應聘?你哥知道嗎?”

顏靜姝搖搖頭,說:“你也知道,我哥現在出門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有些羞澀的低下頭,緊張的捏着衣角,“我也放假了,考大學需要社會活動分……所以我想來體驗一下職場生活。”

“那你可算來巧了,我們現在正缺人。”季鶴卿笑着問:“你想乾什麽?”

“我……我想當編輯。”

“行,我找個人帶帶你……愛麗絲小姐,我可以把她拜托給您嗎?”

愛麗絲小姐座位上站了起來,這是一位金發碧眼的美麗姑娘,她穿着修身的長裙,碧綠雙眼友好的看着顏靜姝,大大方方地對她伸出了右手,“您好,我叫愛麗絲布朗,是報社的一名編輯,歡迎您來到守夜人日報工作。”

顏靜姝手忙腳亂也伸出了右手,學着男人那樣和她輕輕握了握手,臉上浮現淺淺的紅暈:“謝謝,叫我靜就好,我,我會努力的!”

季鶴卿工作很忙,匆匆交代過摯友的小妹妹幾句就繼續去處理公事了。

顏靜姝局促的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看着愛麗絲,有些木納地問道:“有我可以做的事嗎?”

“親愛的,你不需要這麽緊張,”愛麗絲小姐笑眯眯地問:“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麽想來工作?我希望你能誠懇的回答我的問題。”

顏靜姝猶豫了一下,在那雙眼睛下說了實話:“我不想結婚,所以我要工作養活自己。”

“那你算來對地方了。”愛麗絲嘴角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她眨了眨眼睛,微微側身,擡起手臂指向身後,歡快說道:“這裏包括我在內的大多數女人,都是無法結婚的女人們。”

一雙雙不同瞳色的眼睛向顏靜姝看去,不同年齡的小姐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向顏靜姝露出親切友好的笑容,“親愛的,歡迎您加入我們。”

“在這裏,你會體會到全世界最美妙的職場生活的。

……

顏靜姝在守夜人日報裏如魚得水。

她很快就見到了新經理安妮夫人,她之前在哈特福德分社任編輯,最近才被調到波士頓任經理。

安妮女士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女士,她把報社的事處理的井井有條,讓報社事務平穩運行,成功收獲了全社上下人的崇拜。

聽說安妮夫人也出身富貴人家,嫁給了富商為妻,此時竟然能出門工作,還遠離家鄉孤身到了陌生的城市做經理,實在是讓無數人嘆服。

顏靜姝就難掩羨慕的說:“您的丈夫一定很愛您,他真的很開明。”

安妮夫人卻勾起嘴角,眼中閃過一抹嘲弄,“我曾經以為他也很愛我,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他愛的是作為他妻子的安妮,而不是在職場工作的安妮。”

“……他不支持您工作嗎?”

“是的,他不支持,但是他無法說服我,也無法阻止我外出工作。”安妮輕描淡寫的說:“我和他都是傳統基督徒,不會離婚,所以我們暫時分開冷靜冷靜。”

顏靜姝一時默然。

在這個時代,有錢人家能支持妻子出門工作的太少了,反倒是貧窮人家為了賺錢,沒有那麽講究,全家男女老幼齊上陣參與工作。

安妮最後對這個小姑娘說了一句谏言,“親愛的,女人要快樂,就要學會不要把自己生存的意義寄托在男人身上。”

顏靜姝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

雖然外界對這個新興的報社多有抨擊之聲,但是內部的同事們都互幫互助和樂融融,仿佛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弟姐妹。

在守夜人工作的人都對守夜人擁有強烈的認同感,他們都把守夜人當成自己的家和歸宿。

“因為我們中的大多數都是被社會放棄的人。”愛麗絲小姐苦笑着說:“守夜人是我們難得的安身之所,所以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守護它。”γ

“被社會放棄的人?”顏靜姝驚愕的看着愛麗絲,實在無法把這個很有教養的女士當成社會邊緣人。

愛麗絲神秘一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曾是個妓女。”

顏靜姝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

“你會嫌棄我嗎?”

“怎麽會!”顏靜姝脫口而出,“您一定是有苦衷的!”

愛麗絲嘴角笑容帶了一絲苦澀,坦然說道:“我瞎了眼,和一個人渣私奔,然後他把我賣進了妓院裏。”

“我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堕落日子,直到我看到了守夜人日報的招聘啓事,所以我就來這裏碰運氣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我竟然真的被錄取了,我竟然真的又在正常世界找回了安身之所。”

愛麗絲的話說起來很平靜輕松,但是顏靜姝可以想見她在背後付出了多少血淚和掙紮,才能走到現在,才能在此時平靜輕松地和她講起這個故事。

“不僅是我,這裏的大家很多都有不堪回首的曾經,所以我們格外珍惜現在的一切。”愛麗絲笑着對顏靜姝說:“上帝不在的日子,我們成為了守夜人,身在黑暗,守望光明,至死方休。”

身在黑暗,守望光明,至死方休。

這是刊登在《守夜人日報》卷頭的一句話,但是直到現在,顏靜姝才真正懂得這句話的含義。

這才是守夜人啊。

她身上激起一陣雞皮疙瘩,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更有乾勁和激情。

一個暑假過去,顏靜姝重回課堂上課,但是在下個假期的時候,她又重新來到報社工作。

她現在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這家報社的氛圍。

她也真正的明白愛麗絲口中說的那句話的含義:“在這裏,你會體會到全世界最美妙的職場生活的。”

全世界再沒有一個地方像這裏這樣了。

這裏是柏拉圖的理想國,是上帝的伊甸園。у

這裏是一切夢開始的地方。

現在,顏靜姝也即将成為織夢人。

她和她的夥伴們将作為守夜人,守護所有人的夢想,守護他們的聖地。

接下來時間過的很快。

顏靜姝上了大學,念了文學專業,課餘時間就會來到波士頓守夜人分社工作,和她的兄弟姐妹們在一起建設他們的家。

然後就在她大二那年暑假,忙碌得天天神影無蹤的哥哥罕見地出現在了傍晚的餐桌上。

哥哥現在已經從哈佛大學畢業,同時守夜人日報也在蒸蒸日上,事業越發紅火。

報社裏的同事知道顏靜姝是老板的妹妹,都以為老板在畢業後就會接手公司,專心運營事業。

但是顏靜姝知道不是這樣的。

哥哥的心裏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們出生的那片土地。

他是為了那片土地才來到美國,才咬牙走到現在的。

所以顏靜姝毫不驚訝地聽哥哥在餐桌上說:“我打算回國。”

她笑了。

她說:“你放心去吧,我和大家會替你守護好守夜人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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