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0章 清末之吾輩愛自由(80)

關燈
第80章 清末之吾輩愛自由(80)

剛下了一場山雨,空氣中還漂浮着清涼的水汽,山道兩旁的乾枯樹枝水淋淋的泛着光,滾圓晨露在黯淡落葉上晶瑩剔透。

山道下方突然傳來倉促慌亂的腳步聲,暗棕色的牛皮鞋重重踩碎了潮濕的落葉,深深陷入泥濘的山路,泥水四濺,皮鞋和西裝褲邊上泥星點點。

季鶴卿現在卻沒空管這些。

他跌跌撞撞在山道上跑着,神色倉皇,眼皮紅腫,雙眼淚水漣漣。

一幕幕往事在他腦海裏浮現。

那年津市教案,他們三個人說:“若天下不平,我為劍,平之!”

那年赴美輪船上,飛鵬說:“我想發展工業,實業救國。”

後來,他們第一次坐美利堅的火車,季鶴卿第一次見到了這麽可怖的鋼鐵巨獸,巨無霸的怪物攜帶着排山倒海般勢不可擋的威勢呼嘯着穿過美洲大陸,他的內心幾乎是膽怯絕望的。

他清楚的記得,飛鵬那時候哭了。

“我好怕。”他輕聲說:“清國太落後了,太弱了。”

“我們為什麽這麽落後?”

“我們怎麽可以這麽落後!”

“再這樣下去,世界上還有中國嗎?”

飛鵬的質問何曾不是他的質問?

飛鵬的苦痛迷茫何曾不是他的苦痛迷茫?

從那一天開始,就有一個小小的夢想在他們心中萌芽。

他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把西方優越的技術都帶回國內,讓華夏也能有西方有的一切,不必仰人鼻息。

他是一直知道飛鵬的鐵路夢的。

飛鵬也是為此回國的,為此他甚至不惜收起一身棱角,重新蓄發留辮。

飛鵬在鐵路局的生活很是苦悶,雖然他在信裏從來報喜不報憂,但是季鶴卿還是可以猜到,而其他同學的來信也佐證了這一點。

季鶴卿雖然心疼,但是卻堅信以飛鵬的能力,他總有一天可以實現夢想的。

然而……他不知道,他什麽也不知道。他不知道飛鵬秘密參與了革命,他更不知道起義失敗後,飛鵬會……

季鶴卿臉上糊滿了眼淚,腳下不知道絆到了什麽,一個踉跄趴在了地上,乾淨的西裝頓時浸透了泥水。他即刻狼狽的爬起來,不管不顧的繼續向前跑去。

飛鵬,你還沒有鋪建國産鐵路呢!

你怎麽可以……?!

季鶴卿一把扒開擋路的枯枝,沖進了一塊開闊的平地。

枯黃的草地上,低低矮矮的墳包起起伏伏,兩個人背對着他們站在一個低矮的新墳前,正在上香。

香氣袅袅,在晨霧中穿行,風卷起幾枚紙錢,轉着圈飛到了季鶴卿的身前,輕輕撞到了他遍布泥濘的皺巴巴西裝上。

季鶴卿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失去了熱度,肌肉一點點僵化,蛻變成沒有知覺的石雕,雙腳如植物的根莖向地底探去,他多想化作一棵樹,不知冷暖疼痛,不通情感,這樣他就不必面臨這一切了。

“長生……”他虛弱的喊出聲,聲音卻低得近乎耳語:“別開玩笑了,飛鵬他沒事的對不對?”

背對着他上香的青年背景一僵,他慢慢轉身,漆黑雙眸死氣沉沉,臉色青白,唇色沒有一點血色,宛如地獄裏的鬼魂在幽幽望着人世。

季鶴卿心頭劇震,長生的眼神好似一悶錘重重擊中了他,讓他昏頭漲腦,天旋地轉,在這一瞬間,他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力氣,重重跌坐在地上。

他睜着眼,茫然的看着地上那個小小的墳包,怎麽也無法把那個小小的墳包和高大的顧圖南聯系在一起。

飛鵬很高的。

他足足有187米,是三兄弟中最高的那一個,怎麽可能變得這麽矮了?

長生慢慢走到他身前,臉色疲憊僵硬,遞給了他一根香,“……去給飛鵬上炷香吧。”

季鶴卿呆怔許久,抖着手伸了出去,試了幾次才捏住小小的一根香,他茫然的看着長生,“長生,這不是真的對不對,我是不是在做夢?”

長生臉頰抽動一下,死氣沉沉的雙眸浮現真切的痛苦和難過,這甚至讓他表情鮮活了一些,看起來不像是個死人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他低着頭,雙手握拳,痛苦自責道:“如果不是為了救我,飛鵬根本不會回國,也就不會踩中陷阱被抓。”

什……什麽?

季鶴卿眨了眨眼睛,兩道淚痕蜿蜒而下,聰明的大腦卻在此時上了鏽,讓他有點聽不明白長生的話。

“你不必自責,這件事不是你的錯。”站在墳前沉默許久的顧寧突然開口這麽說道,因為背對兩人,季鶴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用沙啞麻木的聲音說道:“是我兒……命短。”

“不!這都是我的錯!”長生紅着眼睛,嘶吼道:“如果不是我執意留在國內,怎麽會成為他們威脅飛鵬的把柄!我當初被抓起來的時候,就應該告訴飛鵬一聲,讓他不用為我擔心,不要回國……”

“都是我的錯,都怪我,是我害了飛鵬……”

他哽咽着低着頭,雙肩都在顫抖,垂在身側的兩個拳頭青筋暴起,單薄的身體仿佛一陣風都能吹走。

季鶴卿終于明白了發生了什麽。

他倒抽一口冷氣,一股寒氣在他五髒六腑流竄,內髒一點點結冰,化作堅硬的冰塊,讓他打起了冷顫。

……竟然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他們怎麽可以?!怎麽敢?!

“不……不是你的錯,他當時在日本音訊全無,我們都聯系不上他。”顧寧轉過身,眼神空茫,神情恍惚,“在他踏上這條路的時候,我就知道總有這麽一天的。”

“你沒錯,他沒錯,你們都是好孩子,只是生錯了……時代。”

長生沉默着搖了搖頭,大顆大顆的淚水滴到枯黃的草葉上,好似晨露也在悲泣。

季鶴卿望着顧伯父,幾乎都快認不出他來了。

他足足蒼老了十歲,頭發全白了,眉心多了幾道深深的溝壑,再也不見以往的老謀深算,此時的他就是一個因為失去小兒子而悲痛頹唐的老父親。

風聲嚎啕,好似也在痛哭。

季鶴卿捏緊手裏的香,單手支撐爬了起來,慢慢踱到了低矮的墳包前。

墳包前已經稀稀拉拉點了幾柱香。

他望着空無一物的墳前,身體僵住了。

“……墓碑呢?”他啞着嗓子問:“飛鵬的墓碑呢?”

在漫長的近乎一分鐘的沉默中,顧伯父嘴裏發出短促的笑聲,艱澀道:“……飛鵬的屍體是長生雇人偷來的,他是罪人,本應該挂在城門示衆,不得收斂安葬,也不得葬入祖墳。”

“這是我的墓,我和他娘死後就會葬在這裏。我在墓裏……偷偷給飛鵬留了個位置,到時候我和他娘葬進去陪着他,百年後,他也可以蹭點自家爹娘的香火,到了地下,也不會缺錢花……”

顧寧的聲音還在絮絮叨叨的說:“我懂規矩,沒有另立新墳,我這個當老子的,養我兒子天經地義,族裏哪個敢說嘴?”

季鶴卿眼眶一濕,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痛到麻木了,他抖着手給自己的結拜大哥點上了一根香,然後跪下來,摸着粗粝的土疙瘩,一度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飛鵬啊,對不起,我來晚了……美國到這裏,太慢了……你真是太不夠意思了,怎麽什麽都不告訴我?你和蒼哥兒在國內這麽痛苦難熬,而我竟然什麽都不知道……我竟然還在美國過着自己幸福的小日子!”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近乎凄厲,“難道你以為我季鶴卿就是孬種,是怕死的軟蛋嗎?!你怎麽可以背着我,你怎麽可以背着我?!”

“要怪就怪我吧。”樂景麻木的說:“你當時和我妹妹剛結婚,我出于私心,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因為我們都知道以你的性格肯定會幫忙。”

季鶴卿呼吸一滞,接着悲怆大笑道:“哈哈哈你們都有道理,你們都有苦衷,那我呢?你們把我當成什麽了?你們把我們這近二十年的交情做什麽了?你又把你妹妹當成什麽了!阿姝絕不會成為我們事業的絆腳石,她只會成為我們的助力!所以我才娶了她!因為她是我們的同路人!”

“那年船上,我們結拜的時候就約好了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們忘了,我可還沒忘!”

樂景閉上眼睛,季鶴卿尖銳的質問徘徊在耳側,一向伶牙俐齒的他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語言技巧,竟不知道要如何回應他了。

“你們要在飛鵬的墓前吵起來嗎!”顧寧怒喝出聲,“你們這樣,飛鵬如何能安息?!”

“你們有什麽錯?你們都沒錯!”老人雙眼顧盼間突生峥嵘,宛如被激怒的雄獅發出不甘的怒吼:“錯的是不讓飛鵬活下去的朝廷!你們若吵起來,才是玷污了飛鵬的死亡!”

怒吼過後,顧寧劇烈的喘着粗氣,胸腔上下起伏,悲傷得幾乎麻木的心中卻油然而生一股暢快之情。

終于說出來了。

他終于說出來了!

他的兒子寧死不屈,是英雄。他也絕不是貪生怕死的孬種!

樂景擡起頭,收起眼中的自責和愧疚,深深望着顧寧悲憤的雙眼,一字一句說道:“我向您發誓,飛鵬絕不會白死,我一定會為他複仇的。”

“大清索他命,我誅大清心。”①

狂風吹過枝頭,驚起幾只鳥,林子裏沙沙作響,恍惚間,似乎聽到了激情澎湃的時代浪潮聲,好似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季鶴卿從墳前站了起來,與樹下的樂景遙遙相對,聲音铮铮隐隐傳來刀劍的嗡鳴,“願為長劍,與君同行。”

他絕不會讓飛鵬白死。飛鵬沒有完成的夢想,他來替他實現。

作者有話說:

①來自張黎導演的電影《辛亥革命》中胡歌扮演的林覺民先生的臺詞:大清索我命,我誅大清心。

飛鵬的死,雖然意難平,但是這就是現實。歷史上不知道多少仁人志士才華橫溢,萬衆期待,卻英年早逝。就像近代史中戰死的學生、将士們,還有在美國留學期間病逝的年輕天才們,假如他們能活下來,他們一定會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可是沒有如果。

飛鵬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他雖然死了,但是他身上迸發出的光芒絕不會輕易熄滅,這微弱之光蟄伏在冰冷的深夜裏,持續燃燒着,足以照亮此後的一百多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