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4章 番外三

關燈
第84章 番外三

厚厚的積雨雲遮天蔽日,灰色雲浪如山巒重疊,一只寒鴉刺破天幕,哀嚎着報喪。在黑白如默片的世界裏,唯有胡同角落裏氤氲開來的一泊鮮血是唯一的亮色。

一個男人雙目緊閉躺在粘稠鮮豔的血色上,胸膛已經停止了呼吸,血液正源源不斷從胸口猙獰的血洞裏冒出,宛如不知疲倦的泉眼。

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收起槍,頭也不回的跑出了小巷,融入嘈雜的長街,無影無蹤。

樂景在半空中居高臨下的看着自己的屍體,他還是第一次用這樣的角度來審視自己的身體,這對他來說是格外新奇的體驗。

系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顏靜姝偏離原定人生軌跡100%,獎勵主播樂景10萬積分,累計積分100萬,任務完成。】

樂景愣了一下。

任務進度已經凝固了好幾年,進度條一直沒變,樂景都以為他要活到電視劇劇情結束的時間才能完成任務了,沒想到他死了後,任務卻完成了。

……這個任務完成的契機,竟然是他的死亡嗎?

樂景問:“是因為我的死,所以改變了阿姝的命運嗎?”

系統冷冰冰地回答:“是的,根據智腦推算,在主播死後,原女主顏靜姝為了替你報仇,也投身革命,和丈夫季鶴卿相繼發動了大大小小十餘次起義和革命,最終推翻了清政府,建立民主共和新政府。”

樂景眼中慢慢染上零星的笑意,在死後知道了自己的妹妹幫自己達成了未競的事業,怎麽能不讓他感到高興欣慰呢?

系統冰冷的聲音還在繼續:“根據智腦推算,顏靜姝35%的概率死于黨派鬥争,25%的概率死于內戰,20%的概率病逝,15%的概率無病而終,5%的概率因為其他原因死亡。”

于是樂景的笑容就這樣凝固在了嘴角。

阿姝無病而終的概率……只有15%嗎?

樂景想起了苦情劇裏阿姝的結局。

她做了一輩子任勞任怨任打任罵的“好媳婦”,最終活了八十八歲,無病而終,結合系統的分析,電視劇的那個結局是多麽荒謬諷刺啊。

在改寫了命運後,顏靜姝反而有85%的概率……不得善終。qу

他近乎悲涼地喃喃自語:“如此命運……真的能說的上幸福嗎?”

系統一板一眼的回答了樂景的問題:“根據智腦情緒檢測,顏靜姝幸福度100%,生成人物結局:你所期待的黎明。”

樂景眼前一花,下一秒,他就從半空中落地,突然來到了一個屋子裏。

他定了定神,驚奇的打量四周,發現他現在是在一間書房。

書房裏坐着兩個人,一個年邁女人和一個年輕的男人。他們似乎看不到樂景,自顧自交流着。

年輕人似乎是一個記者,此時正在向女人提問:“顏先生,您之前在美國已經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了,是什麽促使您回國投身反清革命?這其中有什麽契機嗎?”

樂景深深望着那個年邁的女人。

她看起來已經很老了。

女人頭發全白了,臉上遍布皺紋和老年斑,清涼的雙眸也染上了渾濁,此時的她和樂景站在一起,就好像一對母子。

“你應該知道我的哥哥。”

記者點點頭,“顏澤蒼先生是我的偶像,我的大學老師,就是顏澤蒼先生的學生,他經常在課堂上講起顏澤蒼先生。”

老人眼中浮現悠長的追憶和思索,笑容懷念,“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堅強勇敢的人,也是他改變了我的人生。如果不是他,我現在不過是一個大字不識的童養媳,一輩子也就那樣過去了。”

“是他教我仰望星空,是他拉着我踏入更大的世界,也是他讓我明白什麽才是我要奮鬥終生的事業,我也從此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記者身體前傾,專注地聽着老人的話,不時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一些字。

“哥哥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也是最矢志不渝的愛國者,我從他倒下餘燼裏捧起了火種,從此我就決心替他前行。”

“他沒看過的黎明,我一定要替他看到。”

老人蒼老的淚眸和樂景的目光在空中的某一點出現了短暫的交彙,她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很美的笑容。

樂景哽咽,張嘴,“阿姝……”

畫面崩裂,顏靜姝、記者,還有那間書房一起消失了。

樂景發現自己依然在半空中,腳下是他冰涼的屍體。

樂景怔然無語,胸腔裏發出沉悶的嘆息。

他輕聲問:“系統,這是真的嗎?”

系統:“這是由智腦檢測出來的無數分支未來中的某段碎片,是顏靜姝概率最大的未來。”

“原來如此……”

如果這就是顏靜姝所認為的幸福未來,那他似乎也沒有什麽為她鳴不平的資格。

只是他到底還是心疼啊,他的小姑娘,世界上最好的妹妹,為了他這個不稱職的大哥犧牲如此之多。

系統:“叮,檢測到主播和歷史人物印第安人伊萊羁絆滿值,達成伊萊遺願,使美洲土著居民偏離了45%命運軌跡,現生成結局:燃燒的圖騰。”

一段文字突然在樂景眼前慢慢浮現:

【年輕的伊萊在大地流浪,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問題的答案——“我們印第安人要如何活下去?”

“難道就因為我們貧窮落後,就注定要被屠殺嗎?”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年輕的印第安人終于隐隐約約找到了問題的答案:“我要請我親愛的朋友給我和我們寫一本書,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消亡,我希望有人能知道我們從來不曾屈服。”

“圖騰燃燒過的土地,印第安的亡靈永不停止凝望。”

年輕的印第安人閉上了眼睛,雄鷹回到了天上,生生世世歌唱印第安的傳說。】

伊萊是樂景這輩子送別的第一個朋友。

即便是現在,樂景想起自己和伊萊最後溫柔的告別,胸腔中回蕩着澀然的甜蜜,這種心情如此矛盾,讓他在悲恸中也會展眉輕笑,讓他能在冰山上抓住一縷爽朗溫潤的夏風。

這就是伊萊帶給他的感覺。

他在做口述史時,并沒有期望自己微小的努力能帶給印第安人多大變化,他只是想在時代的廢墟中盡可能搶救出一些瓦片,傳承一些文化的遺物。

最初,不過是為了一個和伊萊的約定罷了。如果他真的改變了很多印第安人的命運的話,也要歸功于伊萊源自本性的良善勇敢。

還不等樂景繼續緬懷自己的友人。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叮,檢測到主播和歷史人物顧圖南羁絆滿值,完全改寫顧圖南命運,現生成結局:約好的明天。”

又一段文字浮現在了樂景眼前,顧圖南三個字輕易撕開他內心深處最深的傷口。那道傷口一直銘刻在他的心裏,從未愈合,無時無刻都在鮮血淋漓。

【少年在折翼之前,曾經一直想做一個游手好閑的富家子弟。

後來啊,他又想成為一名鐵路工程師,為中國修建鐵路。

再後來,他又開始想要革命,想要發展武裝暴力。

在生命的最後,少年笑着在心裏對遠方的朋友調侃道:“你看啊,我就是這麽見異思遷的男人。”

可是,即便如此,少年從未後悔自己跟着友人出國,也不後悔自己為了友人回國。

“以後,就靠你了。扔下我跑吧,去更好的明天。”】

更好的明天……

樂景捂着臉,淚水終于洶湧而出。

對不起,飛鵬,我沒有抵達更好的明天,對不起。

可是這份對不起,你永遠無法收到了。

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在接二連三的刀子下,樂景幾乎都有些痛恨它冰冷不近人情的聲音了——“叮,檢測到主播和歷史人物季鶴卿羁絆值滿值,改寫季鶴卿命運,現生成結局:與君同行,生死相依。”

樂景眼睛一花,下一刻,他發現自己來到一座墓地裏。

晴空萬裏,陽光溫柔吻上高高低低的潔白墓碑們,遠處傳來孩童的歡笑聲,這是一個多麽平凡而美好的上午啊。

樂景深吸一口氣,連續的劇烈情緒波動讓他有點疲憊。但是這樣和平美好的景色,也讓樂景松了口氣。

結合他剛才的經歷,起碼證明在他死後,季鶴卿還活着,活在和平美好的光陰裏。

一個佝偻的背影在樂景前方蹒跚前行,慢慢走過一個又一個墓碑。

出于某種直覺,樂景慢慢跟在他的身後,然後就見他在一塊墓碑前停下了腳步,他側過身,從懷裏哆哆嗦嗦掏出了幾根香,點燃,插在了墓碑前的香爐前。

“長生啊,我來看你了。”

樂景慢慢走到墓碑前,和季鶴卿并肩而立,兩人一起看着墓碑上的黑白遺照。

照片是他上大學的時候拍的,那時候他真年輕啊。樂景甚至有點自戀的想,顏澤蒼的皮囊真上鏡,即便在像素很差的黑白照片上,他看起來也很像李雲龍自誇的“十裏八村有名的俊俏後生。”

季鶴卿在墓碑前停了一會兒,又走到隔壁,點了幾根香,“飛鵬啊,我也來看你了。”

樂景表情慢慢凝固,他猛地轉頭向右手旁的墓碑望去,本已止住的淚意再次洶湧而出。

墓碑上,十八歲的顧圖南笑容燦爛,勇敢無畏。

季鶴卿絮絮叨叨地說:“長生那小子偷跑,真不夠意思,可憐我一把老骨頭,孤苦伶仃,現在你們好了,你們兩個合夥一起玩,不帶我了,不帶我了。”

樂景含淚向季鶴卿伸出手,手指卻直接穿過了季鶴卿的身體。

季鶴卿一無所覺,繼續對着墓碑絮叨:“飛鵬啊,我現在有時候都在想,也許長生是對的,我們都錯了。”

老人目光迷茫,喃喃自語道:“資産階級政黨……真的可以拯救華夏嗎?”

“我們推翻了清廷,建立了新的政府,可是中國依然沒有變好,軍閥混戰,民不聊生,西方各國繼續變本加厲侵略我們……”

“我本以為我可以替你看清楚黎明的模樣,可是我發現,現在好像是一個更加漫長寒冷的冬夜。”

“飛鵬,長生,你們說,我要怎麽做?要重新走另一條路嗎?”

“我今年都六十了,我還能做什麽呢?”

“你可以做很多事,九臯——”樂景未完的嘹亮話語溢散在昏黑的小巷裏,季鶴卿的身影連同那些墓碑一起消失不見,宛如一場幻夢。

他幾乎不敢想被留下來的季鶴卿的心情。

在撞上絕路盡頭遮天蔽日牆壁那一刻,他該有多麽絕望?他坐在他和飛鵬的墓前,心情又該是如何凄涼?

樂景想告訴他,只要他努力活着,活到99歲,擁有五世同堂的大家庭,他就一定能看到黎明,看到盛世太平。

他知道黎明的模樣,季鶴卿……還能看到樂景所看過的黎明嗎?

只要想到這裏,樂景就痛徹心扉,淚水無法乾涸。

系統機械的聲音并不會因為樂景悲怆的心情而停止,它繼續說道:“恭喜主播樂景,順利通關《大清賢媳傳》世界,達成結局:餘燼中的火種。”

淚眼朦胧中,樂景發現自己身處一家工廠。

無數臺機械運轉發出震耳的轟鳴聲,身穿工裝的工人們滿臉油污,坐成一圈,擡頭仰望着一個站着的年輕工人。

年輕的工人手裏高高舉起一本紅皮書,上面《共産黨宣言》幾個大字格外醒目。

“諸位可知道我手裏拿着的是什麽?”年輕工人愛惜的摸着書皮,鬥志昂揚道:“這是我們戰鬥的子彈,是我們未來前進的方向!”

“這本書是由無産階級革命家顏澤蒼先生翻譯引進到了國內,我認識的老師曾經是顏先生的學生,在我去大學旁聽的時候,他把這本書送給了我,然後我又把這本書帶到了工廠,送給了你們。”

工人們目不轉睛的仰望着他們的工友,髒兮兮的臉上一雙雙黑眸宛如餘燼裏的火種,在黑夜裏偶爾閃過一抹金紅色。

樂景慢慢止住了淚意,他是那樣深情地注視着他們,好似在注視着一個觸手可及的美夢。

畫面再次崩裂,樂景的靈魂再次回到了半空中。

此時雷聲滾滾,豆大的雨珠如憤怒的子彈掃射着人間,他冰涼的屍體躺在淺淡的血色裏,滿身泥污。

一個撐傘的男人走進小巷裏,注意到了蜿蜒的血痕,好奇地沿着血痕往前走去,終于發現了他泡得有點發白的屍體。

雨傘落地,一聲驚叫劃破漆黑的小巷,“救命!死人啦!!”

男人跌跌撞撞向繁華長街跑去。

系統機械的聲音在樂景耳邊響起:“任務完成,是否脫離任務世界,前往下個世界?”

“……嗯,脫離吧。”樂景擡頭望天,透過漆黑的雨雲,似乎看到天晴後美好的幻景。

那一定是他和他們所期待的盛世太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