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民國之大導演(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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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香是被人販子賣進妓院的,那年她才五歲。
她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兒,也早已忘記了父母親人的臉,她孑然一身,無親無故,無依無靠,這個世界似乎和她沒什麽關系。
所以最後,樂景把她葬在了一片開滿野菊花的河谷上,小溪繞着河谷蜿蜒而下,溪面波光潋滟,倒映着綠草青青。
應了翠香的遺願,樂景在她墳前立了一塊碑,碑文是由謝知源親手刻下的,上面只刻了簡單的一句話——演員翠香之墓。
小紅梅在翠香墳前放了一束紅玫瑰。
她睜着霧蒙蒙的大眼睛,聲音因為連續多日的痛哭好似摩擦的砂石,“姐姐之前一直很想要一束玫瑰花。可是玫瑰花很貴,而且買回來沒有合适的花瓶插,也沒地方擺,所以最後就一直沒有買。”
小姑娘眼睛腫成了核桃,短短幾天臉頰已經凹陷了進去,完全可以用瘦骨嶙峋來形容了,陽光下給人一種一碰就碎驚心動魄感。
樂景輕輕搭上小姑娘的肩膀,低低說道:“……以後,我們每次來看她,都送她一束玫瑰花吧。”
小紅梅沉默的點點頭。
天空藍得心曠神怡,一望無際的碧綠河谷上點綴着天真爛漫的點點斑白,風拂過翠葉,野菊花迎風招展搖曳生姿,窸窸窣窣地悄聲議論着新來的夥伴。明媚陽光化作華美長紗,輕輕罩住了長眠于地的年輕女人。
這裏沉睡着一個高貴純潔的靈魂。
……
《待到山花爛漫時》拍完後,夏天也過去了,秋天乘着金黃色的落葉飄來了。
但是電影拍完并不意味着馬上就能上映,電影的剪輯同樣是一個無比重要的任務。
出神入化的剪輯可以讓一部中規中矩的電影起死回生,同樣的,糟糕的剪輯也會讓一部本可以青史留名的電影收獲無盡的罵名。所以中外電影圈,很多導演都會竭力争取剪輯權,讓自己的心血不會毀于糟糕的剪輯師之手。
如果在現代社會,樂景出于對自己作品的掌控欲,肯定會選擇由自己來剪自己的電影。可是如今是民國,樂景這個半路出家的新手導演,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勝任視頻剪輯工作,因為這個時代的視頻剪輯是一個複雜而繁瑣的工作。
在數字化攝影時代,樂景能娴熟使用各種各樣的視頻制作和剪輯軟件。可是在這個還用膠片拍電影的時代,所謂的剪片子是真的用剪刀剪。
通過負片沖洗出來的電影正片(也叫做工作拷貝)上的每一個畫面都會有編號和負片對應,剪輯師把正片挂載到剪輯臺上的膠片轉軸上人眼查看。如果遇到需要剪輯的地方,剪輯師就做個标記,剪掉相應膠片,然後再用透明膠帶把剪斷的膠片粘起來。
正片剪輯好後,剪輯師會根據編號去查找出相應的負片進行沖洗,沖好的負片會按照正片的剪輯順序用齒孔卡扣重新連接起來。在這個過程中,為了不破壞負片,剪輯師會把負片放在柔軟絲滑的絨布上,戴上真絲手套進行連接工作。
所以這個時代的電影特效就格外考驗剪輯師出神入化的膠片剪輯技術了。剪輯師們利用膠片能多次曝光的特性,對膠片進行剪切、疊加曝光和化學沖洗的方式得到多種多樣以假亂真的特效效果。
在好萊塢,剪輯師也被認為是女性的職業。因為女性更細心,手指更靈巧,擁有更強的空間感,很适合做視頻剪輯工作,一直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好萊塢才有零星的男性剪輯師出現。
可是如今的華夏就恰恰相反了。
華夏電影不過剛起步,在傳統男權社會的統治下,男性更有機會接觸和學習電影的核心技術,所以此時電影的幕後制作過程中是清一色的男性班底,華夏目前還沒有女性剪輯師。
正是因為這個時代對剪輯技術擁有這麽高的要求,樂景作為導演,只能在一旁對剪輯師提出建議,他現在還沒有可以直接進行膠片剪輯的本事。
有關剪輯師的人選,謝知源早已給樂景列出來了幾個人選讓他挑選。
“其實你舅舅的剪輯技術是最好的,我的電影都是你舅舅給剪的,只是……”謝知源看着樂景欲言又止。
樂景對謝知源的猶疑心知肚明。
就算他,也有點頭疼。
“我爸怎麽說?”樂景揉了揉鼻梁,有點疲憊的說:“這麽一直拖着也不是個辦法,還是早點說清楚比較好。”
謝知源尴尬的笑了笑,此時倒是很理解自家弟弟的拖延症了,“你也知道,你爹重情,最好面子,你舅舅當年救了你爹一命,他一直念到如今,讓你娶招娣,也是想着你舅舅從小最疼你,你娶了你表姐,女婿也是半個兒,将來親上加親,你也可以在你舅舅面前多盡孝心。誰成想……”他無奈地看了樂景一眼,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了。
此時兩人正坐在樂景家庭院的石桌前一邊品茗一邊說話,身後竹林發出清爽的飒飒聲。
竹聲清涼,樂景深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氣,覺得心裏的煩躁都消退下去很多。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和從容,“所以我早就說了,我會親自登門向舅舅說明情況,負荊請罪,就算我和表姐不能結婚,溫家也依舊是我的舅家,表姐也是我的親人,我也希望她能嫁給愛他的男人,而不是迫于父母之命嫁給我,強扭的瓜不會甜。”
“那怎麽行?”謝知源皺着眉頭,憂心忡忡道:“你一個人去,要是你舅舅為難你了怎麽辦?他要是打你了怎麽辦?”他越說眉頭皺得越深,表情更加凝重,“所以起碼要讓你爹跟着你,這樣你舅舅要是實在生氣就打你爹好了。”
樂景:……看得出來在自家大伯眼裏只有他是親的了。
“……可是我爹不好意思去。”樂景面無表情的說:“他不好意思去,也不同意我一個人去。”
所以事情就這樣陷入了僵持。
樂景之前要忙着安置小紅梅和拍電影,忙的團團轉,就沒管老爹的糾結,先忙自己的事了。現在電影拍完了,他這才算是騰出手來處理自己的退婚一事了。
樂景已經做出了決斷,“不管怎麽樣,事關表姐的閨譽,我都必須親自去和舅舅說這件事,同時也要向表姐道歉。”
謝知源望着侄子堅定不移的眼神,咬了咬牙,也做出了決定,“我陪你一起去好了。”他仰起頭,擺出一副要上刑場的架勢,“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舅舅總不能打你……若他真的動手,我攔着他,你就趕快跑,讓他打我好了。”
樂景有點感動。
原主還真是千嬌百寵寵大的大少爺啊,照謝家的這種寵法,謝聽瀾還沒有被溺愛成殺人放火胡作非為的纨绔子弟,只能說他本性淳樸了。
他聳了聳肩,謝過了大伯的好意,然後冷酷無情地說道:“這是我爹惹下來的爛攤子,讓他去收拾。他這也躲得夠久了,我明天就拉着他去見舅舅,一定要把這件事說開,不能再拖下去了。”
長痛不如短痛,這件事拖的越久對表姐的傷害就越大。
就算表姐會恨他,他也希望通過這件事能讓表姐覺醒,離開家庭的束縛,去尋找屬于自己的人生。
她值得一個愛她的男人做丈夫。
………
日頭西斜,天空熏染成好看的瑰麗色,兩行大雁排開金黃色的雲海漸行漸遠。
溫招娣趴在窗臺,癡癡望着大雁越飛越遠,最後消失在了視野盡頭,去了她觸碰不到的遠方。
貼身丫鬟桃桃走進屋,就看自家小姐趴在窗臺上神思不屬的模樣,忍不住好奇問道:“小姐,你這天天都在看什麽呀?”
“看鳥啊。”
“鳥有什麽好看的?”
溫招娣收回遠眺的目光,突然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你說,大雁去那麽遠的地方,會不會害怕?”
桃桃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認真回答:“有那麽多大雁一起飛呢,遇到危險了同伴會保護它,所以它們應該不會害怕。”
溫招娣眼波動了動,沒說話,眼神莫名有些悵然。
她重新坐回窗口的凳子上,拿起放在一旁的沒繡完的嫁衣,繼續繡了起來。
桃桃驚豔的看着嫁衣上栩栩如生的鴛鴦,呼吸下意識都放輕了許多,生怕打擾到了自家小姐,“小姐,你繡得真好看,你将來就算不嫁人,去當個繡娘都行。”
溫招娣噗嗤一聲,嗔笑着看了桃桃一眼,“你這說的是什麽傻話?”
桃桃撓了撓頭,也嘿嘿傻笑起來。
她搬來一個小板凳,在小姐身邊坐下,捧着臉好奇地問溫招娣:“小姐,這段時間姑爺怎麽沒來了啊?”
溫招娣臉上浮現點點紅暈,先回答了桃桃的問題,“我聽我爹說,他現在正在拍電影,沒空過來。”然後她羞澀地瞪了桃桃一眼,“什麽姑爺,我這不是……”她臉上潮紅一片,聲音也越來越低,“還沒有過門嗎?”
“快了快了。姑爺這次結束學業從美國回來,不就是為了娶小姐嗎?”桃桃欣慰的看着自家小姐手上精致的嫁衣,真心實意地替自家小姐高興,“小姐你這身嫁衣縫縫改改繡了四年,總算可以穿上了。”
溫招娣愛惜地摸了摸嫁衣上精致的紋理,眼波瑩潤,粉面含春,讓桃桃看直了眼。
“小姐,你真好看。”她呆呆地說:“姑爺一定會對你死心塌地。”
溫招娣羞憤地舉起拳頭打了一下這個口無遮攔的小丫頭片子,“你這張嘴啊!就沒個把門的!”
桃桃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她安靜了沒一會兒,又忍不住問道:“小姐,你們什麽時候成婚啊?”
溫招娣繡花的動作微不可查的一滞,然後她的手指又重新開始靈活地在針線間穿行了。
她頭也不擡地輕輕回答:“……大概要等他忙完了吧。”
桃桃嘟了嘟嘴,自言自語道:“唉,姑爺什麽時候能忙完啊。”
溫招娣悶着頭繼續繡花。
她也兩個多月沒有見到……瀾兒了。
他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弟弟,現在又是她未來的丈夫,是她後半輩子的依靠。
她和瀾兒身為表姐弟,又是從小一起長大,兩人結婚是親上加親,是一門再好不過的婚事了。只是她心裏一直有種隐隐不安。
雙方父母定下婚事時,瀾兒還在美國上學,她根本不知道他對這門婚事的看法。而且瀾兒回國到現在,一次也沒有登門看過她。是不是因為……他根本不想娶她?
溫招娣低着頭,只覺得心亂如麻,可是手下卻依然靈活穿針引線,平穩繡出花樣來,如此一心二用,也算是她為數不多的優點了。
……
仿佛上天也聽到了溫招娣心裏的彷徨不安,第二天一大早,溫招娣正在給弟弟做荷包時,桃桃突然推開門,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怎麽了?這麽急急忙忙的?”
“小姐……”桃桃臉色漲的通紅,雙眸水亮晶瑩,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表少爺來了!”
溫招娣手心一個哆嗦,做到一半的荷包就掉到了地上。她顧不上去撿,急切地站了起來,難得失态地問桃桃,“瀾兒在哪裏?”
桃桃促狹地看了自家喜出望外的小姐一眼,“表少爺現在正在正廳和老爺一起喝茶呢,哦對了,姑老爺也在。”她興奮地說:“說不定……他們這次來就是來商量婚事!”
溫招娣臉生紅霞,顯然也和桃桃想到一起去了。
她又重新坐了下來,心跳如鼓,心頭終于踏實了。
太好了,她可以嫁出去了。她都23了,實在是耗不起了。
……
茶過三巡,眼看自家父親還在那兒和舅舅兜圈子打太極,遲遲不願進入正題,樂景恨鐵不成鋼的看了自家不成器的老爹,看來只能由自己開口了。
他沖舅舅拱了拱手,頂着老爹灼然期待的目光,嚴肅地說:“我有事情要和舅舅舅媽商量,不知可否關上門遣退下人?”
溫紹雖然不明所以,但是還是擺了擺手,“你們先下去吧。”
下人們依言關門離去。
然後樂景一掀衣袍,直直給舅舅舅媽跪下,額頭伏地,開門見山道:“我這次來,是想取消和表姐的婚約,我會承擔一切後果,絕不會影響表姐閨譽!”
溫紹先是被瀾兒突然起來的動作給吓住了,接着就從他嘴裏聽到了這個驚雷,下意識想要攙扶他的動作便是一停,目光閃電般看向對面坐卧不安鼻尖冒汗的謝知涯。
他沉聲問姐夫謝知涯:“這是你的意思?”
“是……是……”謝知涯梗着脖子,終究是愛子之心占了上風,硬着頭皮說道:“是……我的意思。瀾兒年紀小,不懂事,這件婚事是我自作主張,根本沒有知會過他。你要打要罵就沖着我來,別為難他。”
舅媽滿臉寒霜,怒極反笑,惡狠狠的瞪着跪在一旁的謝聽瀾:“你們想訂婚就訂婚,想退婚就退婚,真當我們溫家小姐是什麽破落戶嗎?!謝聽瀾你知道姑娘家被退婚會有什麽後果嗎?你一個大男人以後照樣可以嬌妻美妾如花美眷,可我女兒呢?她要怎麽辦?她會成為別人嘴裏的棄婦,一輩子嫁不出去的!你嘴上說的好聽,這後果你根本承擔不起!”
“我可以承擔得起後果。”樂景直起身,誠懇回答:“到時候,你們就說我不舉好了。”
舅媽:???
謝知涯:???
溫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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