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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民國之大導演(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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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民國之大導演(32)

三天後,樂景收到了新興電影協會的回信,信裏邀請他去參加協會周末的聚會,地點是王府井附近一家洋房裏。洋房是新興電影協會會長白松芳的私宅。

在大師雲集的北平,白松芳都是一個傳奇人物。

他今年五十許人,從小接受正統的儒學教育,十八歲就考了舉人,也曾公車上書,也曾奔走變法。夢想破碎後,他流亡海外,剃發割辨,醞釀革命思潮,卧薪嘗膽十幾年,終于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敲響了大清的喪鐘。

新政府後,他謝絕公職,投身教育事業,成為一名兒童教育家,小紅梅就在他所創辦的育才小學裏念書。在正業之外,他是一名電影發燒友,拍過幾個兒童題材的電影短片,不算專業,只能說得上是電影愛好者。

樂景選擇加入新興電影協會,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白松芳這個人。在他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樂景上輩子的人生軌跡和白松芳有很多重合的地方。他的選擇,也曾是樂景的選擇,而他急流勇退後發展的教育事業,也是樂景上輩子未競的憾事。

即便身處在不同的世界,即便樂景現在的名字不再是顏澤蒼,即便這個世界的人都不知道顏澤蒼是誰,但是此時此刻的看到白松芳,卻讓樂景在恍惚中生出一種錯覺,仿佛在他死後他的事業也被後輩人好好繼承着。

這讓他對白松芳産生了興趣,他想知道這是一個怎麽樣的人。у

……

周末樂景如約而至。

白松芳家是西式建築,有點像樂景前世住過的美國獨棟住宅。

樂景敲了敲門,下人開了門,樂景自報家門後,很快,白松芳就匆匆來到門前來迎接樂景了。

白松芳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了,可是頭發烏黑,面色紅潤,臉頰微胖,臉上皺紋很少,看起來就像四十多歲人。

“一直久仰謝導演的大名,如今可算見面了。快請進,大家夥兒都在裏面等着你呢。”

白松芳笑容和藹可親,長衫下是掩飾不住的啤酒肚,這讓他看起來就像年畫上的彌勒佛,讓人一見面就萌生好感。

樂景不好意思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來晚了,讓你們久等了。”

白松芳笑着擺擺手,笑呵呵道:“沒有晚沒有晚,你還提前來了十幾分鐘,是他們迫不及待想要見你,所以就提前來了。”

樂景被引到客廳時裏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大多數都是青年人和中年人,只有兩三個老先生,此時他們正在三三兩兩小聲說話。

這也難怪,畢竟電影才将将在華夏發展了21年,是一門嶄新的學科,年輕人頭腦靈活,易于接受新事物,所以此時的電影屆年輕人居多。

白松芳提聲道:“諸位,請靜一靜,這是今天入會的新成員,謝聽瀾謝導演,大家應該都聽說過他。”

樂景坦然的沐浴在十幾雙意義不明的目光裏,鎮定的接受了他們的評估和打量,拱手笑道:“諸君早上好,在下謝聽瀾,表字長風,日後還請諸位多多指教。”

于是協會裏其他人也紛紛給樂景進行了自我介紹。

協會的裏人大部分都有其他正業,電影只是他們的業餘愛好。畢竟這年頭,拍電影不僅不怎麽賺錢,而且還不是什麽正經體面穩定的工作,自然不受青睐。

在座的就有五六個不同大學的教授,三四個不同報社的記者,兩三個政府人員,還有兩三個大學生。他們平時都有繁忙的正事要做,只有在閑暇有空的時候,才會發展自己的電影愛好。就比如,在座的某位教授,就利用職務之便,在校園裏拍了一部青春愛情電影,這部電影在高校很有名氣,是很多學生情侶幽會時的首選。

認真說來,拍電影也不算是樂景的主業,畢竟他成立的公司是影報公司,電影雖然在前面,但是報紙也是樂景事業中不可分割的重要藍圖。

這個北平新興電影協會,就是一個愛好者協會,比較像大學社團,組織松散,綱領自由,平時大家在一起開會的時候談天說地,暢所欲言。

此次見面會上,他們也是如此漫無目的談天說地,樂景間或插嘴了幾句,場面一時和樂融融的。

然後不知道怎麽的,話題就突然被引到了近日的紛争上去了。

“好不容易總統倒臺,跑去了租界,結果我們的日子反而更難捱了。”

“東北王趁虛而入,在北平橫行霸道,這兩個月以來封掉的報社不知凡幾,還張羅罪名把很多先生關進監獄,如此倒也罷了,更可惡的是,他們竟然連遮羞布都不打算要了,直接開始搞起了暗殺!”

“他們還堂而皇之闖進了大學,搜查所謂的禁書,大肆逮捕學生!”

“如此倒行逆施,和總統有什麽兩樣?我算是看透了,這些軍閥都是一丘之貉!”

樂景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事。應該說,這兩個月來,北平文人圈都因為這件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318慘案使得北平各界人士同仇敵忾,沸反盈天之下,有大佬發動了武裝政變,包圍了總統府,總統倉皇逃到了租界,才活了下來。

趁着北平執政政府倒臺之際,奉系人馬接管了北平,在文藝圈開始了肅清運動,很多報社被查封,很多共黨人被逮捕,也有很多進步人士被秘密處決。

哪怕樂景的報紙立足民生,不牽扯政治,謝老爹也三令五申,多次叮囑他小心謹慎,不要留下讓人拿捏的把柄。

樂景雖然不摻和政治,但是也知道總統倒臺後還是給謝家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雖然謝家一向是左右逢源多方下注,總統在時就和奉系眉來眼去暗通款曲,所以奉系來了後謝家也沒被清算,繼續在新政府裏保留原職。但是畢竟頭頂上換了人,謝家也是要小心做事,才能洗脫身上的前總統烙印。所以自然告誡樂景這段時間要低調行事。

想後世不知道多少恨國黨痛恨現代言論不自由,懷念民國時期的百無禁忌,恨不成穿越回民國也當一回大師,在此情此景的映襯下,樂景只覺得諷刺。

誰說民國言論自由?

民國就是你可以有自由言論的權利,而特權階級也有殺了你讓你閉口的權力。

就連鐵骨铮铮一向敢言的魯迅先生,都換了181個馬甲,多次躲進租界才死裏逃生。

眼下那幾個人一時罵奉系的痛快——這也是當今文人聚會時興的主題,所以暫時沒有注意到其他人抽搐的眼色,他們似乎也忘記了這裏還有一個家裏在政府當官的謝家人。

“諸君,停一停,停一停啊!莫談國事,莫談國事!”白松芳擦了擦額頭的汗,低聲道:“今時不同往日,諸君還請以保存自己為要啊!”

喧嚣的場面登時便是一靜,人們憤恨的閉上了嘴,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憋悶和無奈。

“我們要這樣閉嘴到什麽時候?”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憤憤不平的拍了一下桌子,先前自我介紹時他介紹自己為北大教授,“華夏這麽大,卻已經容不下一張可以安心學習的書桌!他們三天兩頭去我們北大抓人,讓我們閉嘴,現在到了這裏,沒人看着我們了,卻還要我們閉嘴,我們長了嘴就是要說話的!”

白松芳看了一眼樂景,深深嘆了口氣,苦笑着對樂景拱拱手,“他們也是有口無心,還請你不要見怪。”

那幾個剛剛罵的痛快的人這才如夢初醒,想起了樂景的身份,只是卻都不以為然。

一人道:“白老,您也太過小心了。謝導演怎麽可能會出賣我們。”

又一人道:“若不是謝家忍辱負重屈身降賊,又怎麽能從奉賊手裏救下這麽多人。”

再一人道:“是啊,謝家人絕不會是那種背信棄義兩面三刀的小人,所以我們當着謝導演的面說這些也沒什麽。”

樂景:……

他現在只對謝家左右逢源多方下注的深厚功力感到由衷嘆服。這年頭的世家也大多如此,他們深知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所以多方聯姻和下注,組建盤根錯節的人脈關系,只可謂流水的政府,鐵打的世家。

謝家如此苦心經營,等到日後南京政府揮師北上入主北平後,想必謝家還可以安然無恙,繼續享有榮華富貴。

……樂景總疑心,家裏人說不定早就和南京政府搭上線了。就是不知道家裏人有沒有慧眼識珠,提前也在共黨那裏下注。

“白老多慮了。我既然身為謝家人,自然不會做辱沒家風的事。”樂景先義正言辭表态,然後再委婉暗示自己身不由己,不能旗幟鮮明的反對一些人,但是他會在心靈上支持在座人勇敢的言論,并為自己的茍且感到深深羞愧和自責。

他這麽一說,在座人立刻開始同情樂景了,當下就有人提議換個話題,立刻得到了在座無數人的響應。

沒有比樂景的新電影更适合新話題的了。

“謝導演,聽說您的新電影已經拍好了,什麽時候開始上映啊?”

樂景笑道:“現在正在後期剪輯,差不多七月就可以上映了。”

“可不可以透露一下新電影的內容?”

樂景神秘的眨了眨眼睛,“抱歉,電影還沒上映,就先讓我賣個關子吧,等你們去電影院看過就知道了。”

衆人雖然失望,但是也沒強求,當下紛紛表示到時候一定會去電影院支持樂景的電影。

“……我知道我這樣說很掃興,但是您最好還是讓電影提前上映。”

樂景看向開口的人,他叫傅瀚晟,是一名北師大的教授。

他高鼻深目,面白微須,因為他的母親是美國人,只不過他從小在中國長大,所以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

樂景奇怪的問道:“為什麽要我的電影提前上映?”

就有人腦洞大開猜到:“莫不是七月沒有适宜電影上映的好日子?”

“不,說不定是傅教授迫不及待想要看謝導演的新作了。”

傅瀚晟搖了搖頭,矜持的微挑下巴,不緊不慢的說道:“我有朋友在環球電影公司工作,他前些日子跟我說,他們公司的幾部主打新片将會在七月份的時候引進國內。”

“所以謝導演的電影如果不能在年底上映的話,最好就避開七月份,提前在六月上映。”

樂景沉默了一下,神情莫測,不辨喜怒的問道:“我為什麽要避開環球的電影?”

傅瀚晟挑了挑眉,臉上的笑容充滿居高臨下的輕慢和無語。這下不用他來回答樂景的問題了,其他人争先恐後的勸說樂景:

“當然要避開了啊。環球公司可是美國知名的大電影公司,他們制作的電影一向優良,遠勝國産電影,更別提那幾部還是主打,一旦在國內上映,只怕萬人空巷,你的新電影撞上這種巨無霸,就宛如泰坦尼克號撞上冰山。”

“這個消息如果傳到外面,估計絕大多數國産電影都要改上映日期了。就算是您叔叔謝知源導演,也是要改上映日期的,這在國內已是常識,謝知源導演平時工作忙,大概是忘記給你交代這件事了。”

“現在已經6月8號了,您要不努力趕工一下,争取讓新電影在六月中旬上映,在等七月份環球電影上映前的大半個月時間裏,您好歹也能賺些錢,收回成本。”

“要我說,反正您也不缺錢,還不如等到環球新片熱度下去後的八九月份再讓電影上映。如此,也能留下足夠寬裕的時間,讓您能夠從容的完成電影制作。”

“要我說,還是提前上映吧。你上次運氣好,《待到山花爛漫時》上映的時候正好趕上了比較罕見的外國電影的空窗期,當時電影院播放的要麽是外國老片子,要麽是外國小公司的小制作電影,所以最後你的電影票房成績才那麽亮眼。”

“不過那也是暫時的,後來環球新片一上映,哪裏還有人會去看國産電影?當時別說你的電影了,就算國內導演大腕的新電影撞上環球都讨不了好。你的新電影後繼無力也是正常。”

他們七嘴八舌,苦口婆心向樂景擺明厲害關系,只為了告訴樂景一件事——不要呈一時義氣,要大局為重,當避則避,一定要讓電影改期上映,這樣才能利益最大化。

傅瀚晟的下巴随着衆人的述說越挑越高,臉上的笑容格外有優越感。他看着樂景的目光充滿憐憫和喟嘆,仿佛在看着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樂景面無表情的緩緩眨了眨眼睛。

這還是打從見面起,這個笑臉迎人的青年臉上第一次沒有了笑容,一雙黑眸深邃冰涼,宛如百米之下的深海,醞釀着不可知的漩渦和黑潮。

在這樣要使人溺亡般的格外具有壓迫感的眼神注視下,七嘴八舌的衆人慢慢止住了話頭,宛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樣,喉嚨裏堵上硬塊。

就連一向保持高高在上優越姿态的傅瀚晟,臉上也閃過一絲不自在,他別扭的調整了一下坐姿,硬着頭皮與謝聽瀾對視,不願同其他人那樣怯弱的移開目光。

謝聽瀾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聲音清淺卻蘊含着萬頃的重量。

“有時候,低低頭,可以讓路更平坦點,那麽低低頭也無妨。可是有時候,無論不低頭有怎麽樣的壞處,我們都必須咬緊牙關高高擡起頭,粉身碎骨的活下去。”

樂景注視着這個時代最頂尖的知識分子,眼神銳利且譏諷,笑容無端多了一絲慘烈。

在現代,公知這個詞已經徹頭徹尾的變成了貶義詞。因為國家話語權的喪失,在二十世紀的最初十年,各路公知你方唱罷我登場,培養出來數不勝數的恨國黨和美分、精日乃至精德。在那時候,若有人敢說自己愛國愛黨,是要被狠狠批判和嘲笑的。

後來随着國家硬軟實力的提升,逐步奪回了失守許久的輿論場,才讓公知成為徹頭徹尾的貶義詞,年輕一代也越來越擁有文化自信,可以正大光明的自信表達愛國主張。

為什麽很多公知喜歡民國?因為民國曾經擁有一個連漢字都想要廢除的時期,它自然也是對待公知最優厚的時期。

一個民國文人,只要但凡出國轉了一圈,學了一些“民主”"自由"和“人權”,那麽就可以在報紙上發表一些"有見識"的文章,慢慢的,也有了一些支持者,時間久了,就可以謀取一份教職,然後被後世人尊稱為"大師"。

所以,民國多大師。

若真的像這些人說的那樣,因為覺得比不過,所以就乾脆不要比了,乾脆避開好了,這樣他們看似最大程度的維護了自己的利益,但是卻失去了脊梁和心氣。

若人人都像他們這樣,抗戰在第一年就應該投降了,怎麽可能會堅持十四年?若人人都像他們這樣,這個民族何以有了那麽多前仆後繼視死如歸的傻子?

“我的電影不會改期,會應期上映。”樂景站了起來,擲地有聲回應道:“最後若潰敗,那也是我技不如人。”

起碼,他是站着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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