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2章 民國之大導演(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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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民國之大導演(45)

有關這次北方八省的旱情,北平的報紙也出現了一些零碎的報道,但是此時的人們還都比較樂觀。大家都願意相信此時的災情只是暫時的,要不了多久就會下雨了。

《京城晚報》就在報紙上報道了這樣一件事,說陝省有個縣的縣太爺為了請巫師神婆祭龍王求雨,加收了三年稅賦。記者在報紙上言辭激烈的抨擊這種假借求雨之名肆意斂財的行為,表示下雨是自然現象,龍王爺只是巫師神婆裝神弄鬼的把戲。末了,記者在新聞報道裏說,按照往前的規律,最遲秋天,定會下雨,這并不是龍王爺的功勞,而是自然現象。

也不怪記者會如此樂觀。

據後世陝西省自然災害資料記載,自公元前780年至1947年,全省共發生旱災316次,其中大旱103次,特大乾旱42次,民間也有10年一小旱、30年一大旱的說法。

陝西省上一次大旱,發生在光緒三年(1877年),距今也有五十多年了。而眼下這場五十多年一遇的大旱,其造成的後果卻比光緒三年的更慘烈,幾乎使陝西人亡種。

埃德加·斯諾在《西行漫記》中寫道:“……我看到成千的兒童由于饑餓而奄奄待斃,這場饑荒最後奪去了500多萬人的生命!那是我一生中覺醒的轉折點;我後來經歷了許多戰争、貧窮、暴力和革命,但這一直是最使我震驚的經歷……”

他指的就是這場中外震驚的北方八省大饑荒。而五百萬只是當時餓死的人數,據後世人統計,這場旱災起碼造成了一千多萬人死亡。

可是當代人卻不知道這些。此時,就連餓着肚子的農民都在期待秋雨,只要有了秋雨,那麽旱情就能結束了,他們就能熬過這個冬天了。

只有樂景知道秋雨不會來。

也只有他知道未來會死多少人。

南京大屠殺日本殺死了30萬中國人,而一場大旱災,就至少死了500萬中國人。

民國時是誰殺死了最多的中國人?是天災,是戰亂,是瘟疫,是霸占了良田的鴉片,是橫征暴斂的國民政府。

接到信後,樂景沉默着坐了一下午。他不知道這個不同的時空裏,這場慘烈的災難還會不會發生。說不定今年秋天就下雨了呢?

但是他不敢賭。因為這是以百萬計數的人命。

所以第二天一早,樂景就跑了四五家銀行,盤點統計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錢。這錢有謝家給他的,也有拍電影的票房,合計三百多萬現金,至于珠寶首飾金條股份的價值,樂景大概估算了估算,差不多也能折合成三百多萬大洋。

因為樂景年紀小,又剛從美國回來,且他志在電影,就沒有接管家族生意,所以他賬戶裏可支配動用的錢不算太多,而且名下也沒有太多股份。

這些錢,在當時也算是一筆巨富了,可是對即将流離失所的幾千萬災民來說還是杯水車薪。

但這是樂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先取了二十萬,這是他用來取信于人的道具,剩下的就先放到銀行,以後折合成銀票。

樂景如此大的動靜,自然瞞不住家裏人。銀行不知道樂景取錢乾什麽,若是公子哥拿去賭錢了怎麽辦?亦或者公子哥被人騙了呢?為了避免事後擔責,所以肯定是要知會謝家的長輩的。

樂景剛從銀行回來沒多久,就被謝知涯喊了過去。

謝知涯關切的問:“聽說你去銀行取了二十萬?新電影要花這麽多錢嗎?”

樂景搖了搖頭,平靜的說:“不是用來拍電影了,今年陝攏等地旱情嚴重,我想換成糧食捐出去。”

謝知涯一愣,倒不是可惜那二十萬,而是因為旱情嚴重四個字。

他反問道:“沒有那麽嚴重吧?現在是旱了點,但是等入秋下幾場雨就好了。”

樂景深吸一口氣,肅容回答,“這次旱災已經在北方八省出現了,範圍如此之廣的旱災幾十年未有!我覺得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秋天不下雨呢?到時候會有多少災民?又會有多少人餓死?到時候北方八省逃荒的災民要有幾千萬人!”

謝知涯的眼中的恐懼一閃而逝,他搖了搖頭,有點驚慌,也有點懷疑的說道:“應該不會這麽嚴重吧?”

樂景沉聲道:“不管如何,還是要提前做好準備比較好。我寧願是我杞人憂天,也不願意事後後悔。”

謝知涯陷入了若有所思,食指有一下沒一下敲擊着桌面,眸光變幻。

樂景抿了抿嘴唇,強忍滿心焦慮,強迫自己耐心的等待下去。

終于,謝知涯擡起頭,目光已經有了決斷,“你說的對。的确我們要提早做打算。只是現在北伐軍剛接管了北平,馬上就要打東北了,我們行事也不能太高調。”

注意到兒子緊皺的眉心,他笑着寬慰兒子,“別擔心,這些年我謝家一直有藏糧,就算災荒之年,我們也能飽食無憂。”

謝知涯說的這話應該算是謙虛了。

謝家在全國各地都藏有糧食,加起來甚至足夠謝家上下幾百口人吃上幾十年。

而謝家在北平的藏糧也足夠全家人吃上十年。

樂景卻不覺得高興,相反,他油然而生一種窒息的恐懼。

世家肥,百姓窮。謝家飽食無憂,災民在人吃人。這輩子他和他的家人似乎在吮吸着無數人的血肉而活。

百姓越窮,世家越富。

像謝家這種大地主大官僚階級,恰恰會阻礙國家發展。因為他們為了維持世家的繁榮,會不斷吞并土地,會不斷壓榨百姓,最終成為只會吞食的腦滿腸肥的怪獸。同樣的,因為土地兼并就足夠賺錢了,所以世家往往不會進行科技創新,也不會輕易放棄既得利益。

所以中國古代每當一個王朝的土地兼并到了極點,天災後,就會爆發農民起義。然後舊的世家倒下去,新的世家吮吸前輩們的血肉和民脂民膏繼續發展壯大。

偉人在世時,以非同一般的魄力和能力開創了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可是當他去世後,世家的幽靈又複活了。他們一邊對偉人極盡诋毀之能事,一邊理直氣壯質問泥腿子們:“你寒窗苦讀十幾年憑什麽能抵得過我家幾代人的積累?”是啊,所以泥腿子必須生生世世為泥腿子,子子孫孫都應該成為韭菜。

這輩子樂景注定要成為背叛階級的那個人了。可是謝家不是那種邪惡的階級敵人,是他溫柔慈愛的親人。這就更讓人覺得痛苦了。

告別父親,樂景走出大廳,凝視着古色古香的雕梁畫棟和詩情畫意的綠樹流水,只覺無比刺眼。

他這算什麽?出身即為原罪?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在一些人眼中,他大概是個狼心狗肺的不孝子吧。

他突然覺得很累。

這種感覺在上輩子就時常出現,重來一次,他還是沒能擺脫這種發自內心的疲憊。

他大概真是老了。

可是他卻不能老,時局如此,他只能勉力鼓起年輕人的熱情和乾勁往前沖。

……

第二天一大早,樂景讓保镖提着裝有二十萬現金的箱子,找到了北平最大的糧商,開門見山說要買糧食。

糧食販子名叫黃慶,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據說他祖籍東北,在東北有千畝良田,同時他在其他産糧大省也有田産。他也是造成土地兼并的罪魁禍首之一,每次天災戰亂,都是像他這樣的糧商大發橫財的好機會。

黃慶長的白白胖胖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壁畫上的彌勒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麽慈眉善目的大善人。

謝家大少爺的名頭黃慶那是如雷貫耳,見到他來拜訪他還有點驚訝,聽到他要買糧,心裏立刻活絡開來了。

謝家是得到了什麽風聲?

北伐軍上個月剛接管了北京,這是又要打東北了?也是,東北王剛被日本人炸死,少帥年輕不頂事,這是最好的時機了。

他要開多少錢?是不是要便宜一點給新政府示好?

做完這筆生意日後要是有個萬一他會不會被清算?他是不是該去租界避避風頭?

黃慶心中翻滾着種種計較,面上卻不露分毫,反而熱情問道:“不知道謝先生想要多少糧食?”

樂景說:“越多越好。你能找到的糧食我都要了。”

黃慶越發肯定這就是軍糧,看來他沒有猜錯,他不動聲色問道:“謝先生要那麽多糧食做什麽?”

樂景倒是沒想藏着掖着,因為他接下來做的事根本藏不住。

他言簡意赅回應,“赈災。”

于是黃慶滿腦子的陰謀算計就這樣卡了殼,他瞪大了眼睛,有那麽幾秒找不到了舌頭,“赈災?哪裏的災?”

樂景啞着嗓子回答:“北方八省的旱災。”

這下黃慶看着樂景的目光仿佛在看着一個怪物了。

他心裏列了無數個盤算,謝聽瀾的回答不是其中任何一個。

“你知道有多少百姓受災了嗎?”在極度荒謬中,黃慶搖頭笑了起來,難得有了一絲指點晚輩的心态,直言不違道:“你買再多糧食也救不了他們,反而肥了地方官。”

樂景知道他此時的行為在很多人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聖父,他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他再次想起小學語文課本上曾經刊登了的那則寓言故事。

在暴雨過後的海灘上,成千上萬小魚擱淺,要不了多久它們就會被太陽曬死。

一個男人在海灘上散步,卻看到一個男孩在撿起水窪裏的小魚,用力把它們扔回大海。

男人忍不住勸男孩:“孩子,這水窪裏有成百上千的小魚,你救不過來的。”

男孩頭也不擡回答:“我知道。”

“嗯?那你為什麽還在扔?誰在乎呢?”

“這條小魚在乎。”男孩一邊回答,一邊拾起一條魚扔進大海:“這條在乎,這條也在乎,還有這一條……”

海洋不在乎,沙灘不在乎,男人不在乎,但是小魚在乎,所以男孩也在乎。

樂景也在乎。

在黃慶不以為然的笑容裏,樂景站起來把錢箱重重放在桌子上,身體前傾打開鎖,露出嶄新的20萬現鈔,對上黃慶驚疑不定的目光,他說:“這裏有20萬現鈔,算是定金,還請您能多給我籌備糧食。”

然後他直起身,眼周是青烏的黑眼圈,黝黑雙眸如深淵,偏偏盡頭卻升起了光,他用疲憊的聲音回答了黃慶之前的問題:“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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