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民國之大導演(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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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餓肚子》?
石原太郎心中劃過一絲異樣。
在向來講究含蓄為美的日本人看來,這個電影名字未免太簡單粗暴了。
不光只有石原太郎自己一個人這麽想。除了中村大川外的同志們的表情或多或少都有點異樣。不過出于日本人的天性,他們不會直白的說出來。
伴随着簡單的演職人員報幕表浮現,孩童稚嫩清脆的聲音也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さくら,さくら,やよいのそらは,
みわたすかぎり,かすみかくもか,においぞいずる,いざや,いざや,みにゆかん……”(櫻花啊,櫻花啊,陽春三月晴空下,一望無際櫻花喲,花如雲海似彩霞,芬芳無比美如畫,快來吧,快來吧,快來看櫻花……)
石原太郎徹底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竟然是一部有聲電影!
雖然法國早就發明了有聲電影,日本也有有聲電影,但是都不是主流。現在的電影還是以默片為主,文藝圈也普遍認為默片更具有藝術性。
“さくら……”有人跟着電影配樂輕輕哼唱起日本傳統民謠《櫻花》,這首歌每個日本人都耳熟能詳,代表了他們孩童時一段珍貴的回憶。
一首《櫻花》,迅速拉進了他們和這部陌生電影之間的距離。
演職人員表消失後,電影光幕驟然明亮起來,在孩童稚嫩悠揚的歌聲中,電影正式開始了。
【在櫻花樹下,穿着和服的小女孩開心的蹦蹦跳跳,嘴裏唱着無憂無慮的《櫻花》。
“櫻子——”身穿淺色和服的婦人從屋裏走了出去,對不遠處又唱又跳的小女孩喊道:“別玩了,吃飯了。”】
石原太郎驚訝的挑了挑眉,驚異的小聲嘀咕道:“竟然是日語!這是請的日本演員嗎?”
對于石原太郎他們的驚訝中村大川早有預料,他揚起嘴角,難掩驕傲道:“我是電影的日語顧問之一,我和一些在華日本人負責把中文臺詞翻譯成日語,然後教給演員。這些演員大部分都是中國人,他們并不懂日語,是憑借記憶力生生把日語臺詞給背了下來。演員身上的和服也是由演員手工縫制出來的。”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對電影導演謝聽瀾贊不絕口:“謝聽瀾先生雖然年輕,但是對日本文化很有研究,不僅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對于日本的很多傳統也如數家珍,這首《櫻花》,也是他親自教會了小演員。”
導演下了那麽大的苦工,也不是對日本一無所知的門外漢,石原太郎立刻對這名中國導演有了好感。有中村大川作為背書,那麽這部電影的質量應該是有保證的。
【櫻子乖巧的坐在飯桌前,大大的眼睛裏浮現了成人化的憂傷,“媽媽,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啊?”
母親喝湯的動作一頓,放下小碗,笑着摸了摸女兒柔軟的小臉,“快了,等戰争勝利後,爸爸就回來了。”
櫻子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的低聲問道:“媽媽,爸爸為什麽要跑到那麽遠的地方打仗呢?”
女人眼神晶亮,亢奮道:“爸爸是去幫助中國人的。日本身為亞洲最強的國家,有責任站出來,聯合中國人一起建立大東亞共榮圈,共同振興亞洲,讓黃種人成為全世界最優秀的人種!”
母親的話太過深奧,櫻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希望爸爸能快點回來。”】
石原太郎胸中回蕩起了熟悉的無奈。
電影裏母親的話是那麽熟悉,代表了這段時間日本民間對侵華戰争的普遍看法。軍方和媒體日複一日的洗腦裏,把這場不義之戰包裝成了無比高尚正義的模樣,并用愛國主義的枷鎖來捆綁民意,把“參軍”和“愛國”劃上了等號,在傳統的集體主義思想驅動下,日本平民或主動或被動的表達了對戰争的支持。
——你不支持打仗,就是不愛國!就要被親朋好友孤立!
今年來,國內輿論越發狂熱,石原太郎聽了只覺得心驚肉跳。他模模糊糊的意識道:日本正無知無覺中已經走上了懸崖邊上,随時都可能跌落深淵。
可是現在前線戰局一片大好,中國軍隊在日軍的進攻下節節敗退,日軍幾乎沒費什麽功夫就奪走了東北大片肥沃的土地,石原太郎的想法在大多數人眼中就是杞人憂天,他被當做瘋子和日奸,飽受鄙夷和唾罵。
……他真的是杞人憂天嗎?
電影還在繼續。中村大川說這個電影其實是一個預言,他說的沒錯。這部電影拍的就是一個假設:假設侵華戰争持續進行下去,日本會變成什麽樣?
電影的時間線是從1931年九一八開始,很快就越過今年,向遙遠的未來開始延伸。
在亡國的威脅下,中國的兩黨達成共識,結束了內戰,選擇了團結起來共同抵禦日軍的侵略。前期無往不利的日軍,很快就陷入了苦戰。
就像石原太郎擔心的那樣,中國畢竟是一個有着輝煌文明和歷史的大國,他或許會一時衰弱,但是他不會永遠衰弱下去,五千年文明塑造出的人民沒有那麽容易屈服。qУ
只要戰線一拉長,日本小國寡民的缺陷也會徹底讓全國人民陷入了戰争的泥潭,墜入無邊深淵,到時候日本自然不敗而敗。
日本只有一億人,而中國人有四億,是日本的四倍。日本想要強行吞下中國,只會被噎死!
電影接下來的劇情觸目驚心,也應征了石原太郎的判斷。
随着前線軍費吃緊,櫻子一家的生活質量直線下降。首先,櫻子的祖父也被強行征到了戰場,家裏沒有了男丁,由櫻子的母親親自下地乾活,可是種出的糧食剛一收獲,就被軍方強行征去了前線。為了填飽肚子,他們只能去山上挖野菜充饑。
天皇親自下诏,鼓勵全體國民節衣縮食,将更多糧食和布料奉獻給國家。
櫻子和母親沒有新和服穿了,她們把大部分衣服都捐給了前線用來制成紗布給前線傷員包紮傷口,她們就像其他日本人那樣只能穿着補丁落補丁的舊衣服。就連公公和丈夫在前線的賣命錢,在政府和軍方的愛國主義號召下,櫻子的母親也“自願”的捐了出去。
公公和丈夫的參軍,反而讓櫻子的家庭陷入了漫長的饑餓和貧窮。
之前狂熱呼喊着“大東亞共榮圈”的母親越來越沉默,她臉頰的肉徹底凹陷下去,舊和服穿在她身上又肥又大,削瘦的身體肉眼可見的衰敗下去。
而戰争卻還沒結束,軍方破開了餓死人民的白骨,貪婪的吮吸盡最後一絲骨髓。
在戰争爆發的七年後,前線傳來櫻子的父親陣亡的消息。櫻子的母親受不了打擊,一命嗚呼。
15歲的櫻子就這樣成為了孤兒。15歲本來應該是花一般的年紀,但是因為連日的饑餓勞累,以及至親去世的打擊,她驚人的消瘦,只能用骨瘦如柴來形容。
現在前線戰事越來越吃緊,日本本來就是一個資源貧乏的國家,多年戰事軍方也開始吃不消了。為了補充戰争缺失的資源,軍方號召日本各寺廟捐獻銅鐵制香爐和吊鐘,這些香爐和吊鐘将被運往軍工廠熔化後制作成子彈運往戰場。就連摔跤選手也把自己的銅獎杯捐給了軍隊。
附近的小學生們在上課之餘成立了廢鐵回收隊,挨家挨戶收集廢鐵,為戰争服務。聽說全國的小學生現在都在這麽做。
鄰居闖進了櫻子家,搶走了她家所有的銅幣捐給了軍工廠。
而櫻子,身為一名正值妙齡的少女,她也必須為國家盡忠。
在初三的畢業典禮上,全校的女生被軍方征召了,她們要去前線,去給“前線浴血奮戰的勇敢士兵提供後勤服務”。
為了見到唯一的親人祖父,櫻子響應了征召,和其他女孩們一起去了中國。可是她卻沒想到,這恰恰是噩夢的開始。
她們名義上是護士,其實是軍妓,軍方稱她們為“慰安婦”,主要服務于軍隊高官。
她被一個年紀可以做她祖父的老男人強女乾了。
觀影人群一片嘩然。
一人終于再也忍不住了,怒喝出聲:“胡說八道!”
矮胖男人漲紅了臉,氣呼呼的吼道:“這是對日本的抹黑,軍方不會……”
“軍方真的不會這麽做嗎?”石原太郎打斷了他的駁斥,看向男人的平靜目光中藏着某種沉甸甸的重量,“你應該知道,軍方現在搶了很多朝鮮和中國女人做慰安婦,等到戰事後期,在劇烈的壓力下,你怎麽知道軍方不會征用本國女性?”
石原太郎的話惹來了一片沉重的沉默。
最了解日本人的還是日本人。
放下感情上的不舒服,用理智來思考的話,他們都知道這部電影并不是無的放矢,也不是危言聳聽,如果戰争真的像電影中那樣持續那麽多年,那麽整個日本是真的會被拖垮的。為了從泥潭裏走出來,軍方只會更加瘋狂,瘋狂的人哪裏還有理智?
謝導演選擇了一個比較讨巧的切入點,他聚焦與大時代中小人物的命運,以櫻子一家的命運來體現戰争給日本人造成的巨大創傷。以小見大,也格外觸目驚心。
而在電影的結尾,櫻子睜着絕望的淚眸,對強女乾她的軍官大聲質問道:“我們都在餓肚子,很多人不是死在戰場上,是被餓死的!你們看不到嗎?!戰争究竟給日本帶來了什麽好處?為什麽還要打仗?為什麽!”
回答她的是響亮的巴掌,以及軍官輕蔑的冷笑:“臭表子,你懂什麽!這是為了大日本帝國的未來!”
櫻子慘笑一聲,凄厲尖叫道:“去死吧,狗雜種!你們毀了日本,會下地獄的!”
“櫻花啊,櫻花啊……”悠揚歡快的音樂聲再次響起,暴怒的軍官掏出配槍,對着櫻子的額頭扣動了扳機。
電影結束了,房間陷入冰冷的死寂。中村大川的目光在同胞們慘白的臉孔上巡視游走,從胸腔裏發出沉默的嘆息。
他當然明白這個電影對他們造成的沖擊力。在剛看完這個電影時,他也是不敢相信的,因為這個預言實在是太可怕了!
可是抛開情感,他也深切明白,要想吞并擁有廣袤疆域的中國,日本必須付出慘烈的代價,而這份代價,是日本人民無法接受的。電影內容哪怕有誇張,但是起碼有一點是是對的——這場戰争無論勝負,對日本人民都沒有好處,只有貴族和資本家才能發戰争財,平民身為被剝削者,只能用生命為野心家買單。
“你們相信這部電影做出的預言嗎?”沒有等他們的回答,中村大川繼續自顧自說道:“我相信,所以為了拯救日本,我會帶着這部電影走遍全日本,盡己所能的傳播給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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