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回國之無問西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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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更好安排留學生回國工作等相關事宜,在總理的督促下,中央教育部高教司成立了第四處,專門與留學生對接。除此以外,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還特別召集了有關部門成立了“辦理留學生回國事務委員會”,主要負責解決回國留學生的工作問題。
樂景這回就是要去辦理留學生回國事務委員會報道,然後讓國家給安排工作。
委員會位于一棟灰色不起眼的小樓內,門可羅雀,樂景站了一會兒都沒看到有人出入。一樓門衛的窗口處坐了一個老大爺正在看報紙。
樂景就上前問道:“大爺,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我是回國的留學生,請問要去哪裏報道啊?”
大爺兩眼放光的放下報紙,激動的不住搓手,看着樂景的眼神好像發現了下金蛋的母雞:“太好了,我們現在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報道!”
說完他門都不看了,興沖沖出了門就要給樂景領路。
樂景連忙道:“大爺,您還要工作,不用帶我去,給我說一下大致的位置就成。”
大爺無所謂的擺擺手,“沒事兒,這也是我分內的事,而且現在也沒啥人來。”
這倒是真的。想想現在海外留學的中國人就幾千人,排除美國政府扣押的,還沒畢業的,不想回來的,回國內其他城市報道的,現在北京的這個報道點也接待不了多少留學生。怪不得門衛大爺看到他就兩眼放光。
樂景跟着門衛大爺上了二樓,還沒走進報道點,大爺就一嗓子嚎開了,“老方,我給你領來一個海外留學生!”
幾乎是話音剛落,就見一個方臉大叔兔子一樣從辦公室竄了出來,一個箭步越過門衛大爺,火熱的目光牢牢鎖定的樂景,雙手用力握住了樂景的手搖了搖,“同志你好,我代表祖國歡迎你的歸來!”
樂景眨了眨眼睛,迎上對方求賢若渴的眼神,感受對方溫熱大手傳來的滾燙熱意,心頭酸澀難言。
看他穿着,大小也是個領導,可是一聽有留學生回來,還不知道學校專業,就如此欣喜若狂。
國家還是缺人啊。所以随便遇到一個留學生都當成了寶。
放在後世,海歸算什麽?海歸回國找不到工作都不算新鮮事。
“老王,這回謝謝你了,回頭我請你吃飯。”方同志打發走了門衛,然後殷切的把樂景迎進了屋。
樂景這才發現原來屋裏還有一個男人。他一身黃棕色西裝,帶着寬檐禮帽,衣冠楚楚,看起來好像剛從宴會出來。
“這位是楚安倫同志,是英國劍橋大學的英國文學專業研究生。”方同志向樂景介紹道。
楚安倫矜持的點了點頭,帶着一絲降尊纡貴的倨傲開口問樂景,“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我在哥倫比亞大學念書……”樂景話還沒說完,就被楚安倫打斷了,“哥倫比亞大學啊,雖然遠遠比不上我們劍橋大學,但是還算可以,是個名校。”
“你讀什麽專業?”
樂景沒搭理他,徑直對方同志說道:“同志你好,我叫黎望旌,之前就向哥倫比亞大學留美科協分會的程嘉悅會長報名要回國了,不知道您這邊有沒有記錄。”
方同志露出一個恍然的眼神,“原來是你啊,我這邊有你的資料!你等一下……”他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本資料,飛快翻動,“黎望旌……黎望旌……有了!”
“你本科是西南聯大畢業的,學的是中國史,研究生讀的是哥大東亞歷史學專業,沒錯吧?”
楚安倫噴了噴鼻子,發出一聲幾乎嗤笑的氣音。也不知道他一個讀英國文學的有什麽資格看不起樂景的專業。
樂景和方同志默契的忽視了這個自大狂,繼續他們的談話。
樂景:“對。按照進度,我應該是明年才畢業,但是得知新中國成立,我一刻也等不及了,所以提前退學回國了。”
方同志神情莫測,突然道:“可是我這裏聽說的是你和你的副教授劉仁美起了沖突,劉教授極力主張要開除你。”
楚安倫不甘寂寞的又開始插話冷嘲熱諷道:“你明明是被哥大開除趕出來的,還厚着臉皮說自己是主動退學,謊話連篇,怪不得你會被教授開除。”
樂景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道:“聽兄臺所言,你是認同開除我的教授了?”
楚安倫陰陽怪氣:“當然,你要是沒錯,教授為何會開除你。”
“我那教授,在課上公然诋毀大陸的政體和我黨,極力吹噓tw的皿煮和自由,聽到你的話一定會把你引為知音。”樂景似笑非笑的看着楚安倫忽青忽白的臉,又慢悠悠的補了一刀,“我不比兄臺,學不會你在資本主義國家培養出來的心胸氣度,身為馬克思信徒,哪怕不要學位證,我也要和這種反動派劃清界限。”
方同志贊許的暗暗點頭。這其中的是非他當然早就知道了,剛剛不過是出言試探罷了。他對黎望旌的回答很滿意。
中央早就下達了指示,要在這些海外知識分子中間發展d員,黎望旌看起來就很适合被發展。
楚安倫梗着脖子,死鴨子嘴硬道:“誰知道你說的真假,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罷了。”
方同志嚴厲的看了楚安倫一眼,加重語氣道:“他說的是真的,我們這邊也查過劉仁美的資料,他的确是國黨反動派手下的禦用文人,黎望旌同志的立場是經得住考驗的。”
楚安倫臉色漲的痛紅,表情閃過一絲難堪,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當衆認錯,所以他直接揭過剛才那一茬,硬邦邦的開口說道:“你剛才不是問我想去哪裏工作嗎?我現在已經想好了,我英語好,可以去外交部門工作。”
方同志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我現在在和黎望旌同志說話,等會兒再說。”
楚安倫憤憤的瞪了樂景一眼,到底是住嘴安靜下來了。
有了鼻子恨不能揚到天上去的楚安倫作為參照物,方同志此時越看黎望旌越順眼,這直接表現為他一掃對楚安倫的冷酷無情,對黎望旌露出的笑容如三月春風般溫暖,望着他的眼神也格外和藹可親,“你的情況我大致已經了解了。對于海外歸國留學生安排工作的問題上,我們的政策就是充分尊重其個人意願。”
“目前歸國的學生裏,差不多有1/5去了各大高校任職,1/5去了各政府機關工作,剩下的3/5學生則是繼續在國內大學深造學習。”
出于私人情感,方同志又多補充了一句,“像你這樣在國外沒有結束學業就回國的留學生,我們這段日子也接待了不少,根據中央指示,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對接學校,集合了一流師資,保證這些留學生能享受國內一流教育。”
他之所以多說這些話,就是因為他私心裏也覺得黎望旌沒有取得哥大畢業證比較可惜,他沒有研究生學歷,将來工作會很吃虧。如果他能在國內多學幾年,捧個清華北大的畢業證,雖然含金量不如國外高校,但是好歹也是研究生,将來工作外放一方也是個小領導起步。
楚安倫不以為然撇撇嘴,很有優越感的看了樂景一眼。黎望旌就算選擇在國內深造又如何?國內三流大學的學位證哪裏比得過劍橋大學的含金量?他将來就算選擇去政府部門工作,入職級別肯定比他低。他劍橋大學的學位證可是一塊金字招牌,足以讓他在外交部混的風生水起,将來登閣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這一點,他也覺得稍微出了口剛剛被噎住的惡氣。不如他的失敗者,就連被他記恨的價值都沒有。
樂景當然明白方同志的言下之意。
只是……
“這三個方向我都沒有興趣,我可以選擇其他工作嗎?”
楚安倫心中一咯噔。看着黎望旌的眼神頓時不善起來——這小子又要鬧什麽幺蛾子?莫非他想去軍隊?就他?
方同志驚訝的挑了挑眉,有些迷惑的開口問道:“你想去哪裏工作?”
不約而同的,他的心中也略過了和楚安倫類似的念頭——莫非他想從軍?
他隐晦的掃過黎望旌瘦弱無力的身體,實在不看好他從軍。不過他能有這個志向也難能可貴,等下他一定要好好勉勵一下。
樂景:“我想帶一支掃盲隊,下鄉掃盲。”
“嗯,志向不錯,但是……”方同志頭點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黎望旌究竟在說什麽,驚呼出聲道:“掃盲隊?你要下鄉掃盲?不在城裏工作?”
楚安倫瞪大眼睛炯炯有神望着他,臉上是和方同志如出一轍的詫異,脫口而出,“你要下鄉?你瘋了?”他望着樂景的眼神驚訝的仿佛看到了一只突然學會了人話的大猩猩。
對于兩人驚訝地反問,樂景給予了肯定的答複,“對,我要下鄉掃盲。”
方同志稍微平複了一下驚訝的思緒,出于愛才之心苦口婆心勸道:“以你的學歷,下鄉掃盲實在是大材小用,現在城裏也有許多地方需要你。”
樂景輕輕搖了搖頭,腦海浮現他當記者時看過的一些資料,即便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那一串串文字還是深深刻在了他的腦海裏,之前的每次回憶帶給他都是觸目驚心,這次他在觸目驚心之餘,又多了一絲時不我待的緊迫感:
“我在國外曾經看過一個研究報告,報告上說此時國內的識字率不足兩成,全中國五億多人中足足有四億多人口是不識字的,高中學歷人口僅占全國總人口的1.1%,且絕大多數識字人口集中在城市,新中國是工農階級領導的國家,可是廣大的農民階級幾乎都不識字。教育是一個民族進步的基石,是國家繁榮富強的不竭動力,如果不能讓廣大的農民階級都擺脫睜眼瞎的處境,何以體現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又何以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複興呢?”
青年眼神痛惜的提及那一串串數據,語氣平靜,并不慷慨激昂,卻如驚雷在方同志耳邊炸開,在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風浪掀起的潮水一點點沒過他酸漲的眼球,讓他有種想哭的沖動。
這些日子,他接待了上百名海外留學生。
留學生們都是懷着振興國家的偉岸理想回國的,他們的世界很大,他們向他談論木亥、特效藥、化學反應、武器制造和設計、加氣混凝土的試配比例、國學文化和傳承、國際政治局勢……
他們一遍又一遍的向他闡述他們的未來藍圖,有關他們如何在國內建設、完善、發展一門學科,如何趕上國外的水平。
唯有黎望旌,對他說他想要下鄉掃盲。唯有黎望旌,為農民低下的識字率憂心忡忡。唯有黎望旌,沒有和其他人一樣擡頭仰望星空,他低下頭,将目光投給了在泥濘的黃土地上沉默的農民。
“好,好,說得好。新中國是在農民的幫助下建立的,是農民給我們的軍隊源源不斷的供應糧食和戰士,你能有這麽個想法,我很高興,很高興。”
方同志擦了擦眼角浮現的動情淚水,看着樂景的目光肅穆又敬佩,“前幾天,教育部和中華全國總工會在北京聯合召開了第一次全國工農教育會議,會議已經指出了要在全國內推行識字教育,逐步減少文盲,規定識字教育的标準是:農民業餘初級班(組)吸收文盲與半文盲入學,使其在3年內認識常用字1000字以上,并具有初步讀、寫、算能力。”
“我一定會把你的想法上傳給組織的,我向你保證,一定不會辜負你的報國熱情,讓你在合适的舞臺上盡己所能。”
樂景笑着點點頭。
“那我就回家等好消息了。”
……
他出了辦公室,剛走到大門口,就正好撞到了正守株待兔的原主爹媽和七大姑八大姨。
見到樂景出來了,立刻七嘴八舌問道:“組織上給你安排了什麽工作?”
“工資多少?”
“是什麽級別?”
“分房嗎?”
樂景張了張口,剛想回答,身後就穿來楚安倫刺耳的嘲諷聲,“沒工資,他要下鄉當農民去了。”
楚安倫大搖大擺的走了過來,幸災樂禍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木腦袋,果真是讀書讀傻了的書呆子,不好好在城裏工作,非要跑到鄉下去教農民認字,真是吃飽了撐的。”
原主爹吹胡子瞪眼:“黎望旌,他說的這是真的?你真要去當農民去?”
“是真的。”樂景坦然回答:“我不僅要當農民,我還要教農民讀書認字,幫助他們上大學。”
楚安倫哈哈大笑起來,“蠢不可及,無可救藥。”他搖着頭,不屑一顧的揚長而去。
“我讓你當農民!”原主娘哭嚎着撲倒樂景身上,一手撕扯着他的衣服,一手狠狠捶着他的胸膛,“老娘花了這麽多錢供養你讀書,就是希望你出人頭地,将來提攜家族,你倒好,竟然要去做農民!你要氣死我嗎?!”
七大姑八大姨你一言我一語道: “望旌,你別真是讀書讀傻了吧?你一個大學生,怎麽想不開去農村當農民?”
“你就算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自己的爹娘,自己未來的媳婦和孩子想想啊。你一個農民,哪個好人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你?到時候你娶個大字不識的村姑,再生個髒臭孩子,一輩子都要在泥地裏打滾!”
“早知道你想去當農民,還上什麽學啊,直接跟着你表姑種地好了,也不用花家裏這麽多錢了。”
門衛老王再也聽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手握住女人厮打黎同志的手,冷厲的目光掃了一圈,被他掃到的人都是情不自禁一哆嗦,下意識閉上嘴,場面終于安靜下來。
老王挺胸擡頭,驕傲的說: “當農民怎麽了?一號首長就是農民!新中國的紅旗也是廣大的農民朋友們用鮮血染紅的,你們憑什麽看不起農民?”
他輕蔑的看着這些鼠目寸光的小人,大聲說道:“黎同志選擇下鄉教書育人,是為子孫後代,這其中的功績哪裏是世俗的金錢可以衡量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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