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顆板栗 恃靓行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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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知雨去年九月回國, 那會暑假結束沒多久,但他的身體機能已經差到頻繁曠課,啓動自己異常艱難, 哪怕只是平躺在床上不做任何事, 都會耳鳴心慌,吃成分簡單的食物也無可避免地嘔吐。他急劇消瘦, 每天都像被裹在黑色的陳屍袋裏,透不上氣。
一天, 遲潤青收到他久違的, 分不清是求救還是告別的微信:姐, 我好像要死了。
女人心慌意亂地趕到他公寓, 看到躺在地板上手搭腹腔大口喘息的弟弟。
他望着天花板, 仿佛已無知覺。
那是遲知雨迄今為止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
大腦的保護機制似乎已為他自動屏蔽基礎細節,偶一回顧,也只有姐姐失措地哭喊,憧憧人影, 救護車的鳴笛, 還有窗後橘紅色的曼哈頓懸日, 邊緣線模糊, 叫人目眩神迷。
同一輪夕陽嵌入落地窗後的遠山,短暫的分神被女生打斷。
她沒有思考過久,給出解決方案:“我再做十天, 按照之前的價格收費。但是有要求,你必須跟我一起下去遛狗。讓饽饽真正信任你依賴你, 清楚你才是他的主人,不可以再用極端的方式懲罰自己,或換取自己想要的。”
遲知雨故作漫不經心:“哦。”
又奇怪地看狗一眼:“它要什麽?”
他都不知道他要什麽;
它又怎麽能知道它要什麽。
舒栗以拳叩擊手心, 分析着:“我猜,它只是需要讓它感到安全穩定的人、關系、環境,雖然你收留了它,但這麽多天下來,它一直在‘易主’,從王醫生到我再到許阿姨,流浪狗很敏感的,饽饽明顯不是享受型狗格,而是讨好型。你既然選擇收養它,就請擺正自己的位置好嗎?”
遲知雨反駁:“我怎麽沒擺正自己的位置了,我對它還不夠好?”
“你連遛它一次都要連哄帶騙。”舒栗想到面前這尊大佛有多難請就置氣。
圍觀的許阿姨突然插話:“小舒啊,這我可要為小雨說幾句了。你走之後幾天,小狗基本是他下去遛的。”
舒栗立即露出“不信謠不傳謠”的荒誕神情。
遲知雨對上她驚異的目光:“你什麽眼神?”
舒栗毫不掩飾,眼睜得更圓:“目睹世界第九大奇跡的眼神。”
她滑跪起來也很是灑脫:“騷瑞啦,是我誤會你了。”
遲知雨:“你對我的成見還少麽?”
“哪有,你別給我加戲啊,”舒栗搖擺兩下手指:“對你印象不好我大可以直接不來。我還被你挂了電話诶,到底誰更不禮貌?”
“你在電話裏的态度是人該有的麽,好歹遛了快半個月狗,對饽饽一點感情都沒有。”
女生遽地蹲下身,像被連天鞭炮吵到那般,猛蓋住小狗耳朵,甜言軟語:“啊——你什麽都沒聽到,我們什麽都沒有聽到,這種話不要聽,小狗會傷心。”
遲知雨張口結舌。
最後憋出一句:“沒人給你加戲,你一個人戲就挺多。”
再扭頭,男生已經準備往沙發那悠哉轉移,舒栗揚聲:“等會兒!”
他轉頭,困惑地指指自己:“叫我?”
“不然呢?”
“哦,沒聽到名字,不知道你叫誰。”
到底誰戲多。
舒栗怒極反笑:“你能不能別學我說話?有點自己的創意。”
遲知雨幾不可見地颔首兩下,一臉“受教了”,又回過頭去,慢條斯理往沙發走。
舒栗無言:“遲知雨!”
他這才第二次轉頭,扯着一個能讓人瞬間洩氣的淺笑:“嗯?乾嘛?”
“我話還沒說完。”
他下颌一牽,示意她膝下狗:“繼續啊。”
舒栗皮笑肉不笑,走到他面前:“你知道嗎,我這會兒嚴重懷疑你是嘴欠了,無處施展,想找個人上門跟你吵架才把我騙過來的。”
男生聞言,如遭奇恥大辱,滿臉不可思議:“騙?要不是饽饽不吃東西,我還會麻煩你這個大忙人登門?你見我給你打過電話?”
舒栗努努嘴,“是沒打過電話,但打過視頻哦。”
“……”遲知雨暗恨,他之前為什麽要做那些多此一舉的蠢事,才能讓她的招式層出不窮。
他聲音低下去:“你先提出的。”
舒栗接茬:“對啊,最後什麽也沒撈着,還訛走我五毛錢。”
“現在給你看,看回來。”
話音剛落,男生忽的傾低上身,臉一瞬湊近,四目幾乎齊平。
舒栗呆住,感官陡然被這張放大版3D帥臉充斥,很難不致人語言系統失靈。
尤其是他濃黑剔亮的瞳仁,直直逼視而來,她瞬時縮小了,被關押在裏面,逃不開。
舒栗鼻息凝滞兩秒,岔開雙目:“好了,知道你很帥了,謝謝。”
她一邊誇贊,一邊做足了坦然接受此男恃靓行兇後,絕對要從天而降的嘲諷,卻沒想到他只字未語,徑自走回沙發,坐下開始撥弄遙控器。
那上面好像粘到奇怪卻無形的東西,他上下正反翻看多次,最後把背面電池板拆卸,自說自話:“哎?怎麽打不開?”
舒栗見狀,取下左肩帆布包:“我帶了電池。”
“七號的是嗎?”舒栗在他身畔坐下,窸窣地翻動內兜。
遲知雨隔着頭發揉揉存在感變強的耳朵,又摸摸後頸,撐住膝蓋,自認巋然地坐定,還掂量起是親自接手電池,還是把虛假“斷電”的遙控器交給她。
靠……他在手足無措什麽。
坐這麽近,是不是想趁機對他圖謀不軌?
他今天要撒謊多少次?
人一生的騙局額度有多少?他會不會為此下地獄?
左側沙發塌下去的時候,他只覺得心口也跟着陷落了一塊。
蓬亂的思緒很快被女生收止,她平靜吩咐:“遙控器給我。”
“哦。”
餘光裏,她娴熟地掰出電池,又将新的替換進去。她的甲面和她的臉一樣,不假雕飾,沒有任何圖繪或油彩,剪成只超出指端一點的彎弧,摩得格外平滑,甲緣也沒有半點毛刺和死皮。
拇指上的月牙非常明顯,像初陽在海平線探頭。
長得好身心舒暢的一雙手;
也讓他看得很身心舒暢。
他下意識對比自己的。
他十指上的“小太陽”歷來是稀缺産品,這兩年更是全軍覆沒,也像他一樣糊裏糊塗地熄滅了。
嘎達,合蓋的響動關閉他窺視的窗口。
左側的女生已橫臂對準電視牆,黑幕變亮,畫面定格在CCTV-17,央視農業農村頻道。
遲知雨在她即将說話前極速開口:“阿姨看的。”
“哦……”舒栗語氣秒down:“還以為你不光是星露谷老農,還是精神老農呢。”
“我不喜歡種田,只喜歡打打殺殺,懂麽?”遲知雨挨向靠背。
舒栗領導式鼓掌,一字一頓:“哦,厲害。”
舒栗又看看時間,起身道別:“我先走了,明天會按時過來。”
男生從低處瞥她:“今天不遛?”
舒栗說:“五點都不到,還有大半個小時,我待這兒乾嘛?”她望眼酣睡成焦糖狗餅的饽饽:“你這幾天不是自己也能遛?”
遲知雨掰着手伸了個懶腰:“你一來就想睡覺了。”
“振作點好不好?你已經是位父親了。”她又演上,字字铿锵。
“……”
遲知雨默一秒:“你在這待到五點半不行嗎,錢照付。”
舒栗回:“這不是待不待得到五點半的問題。”
“那是什麽?”
“是我根本捱不到五點半。”
“……”
捱?
和他在一起需要這麽度日如年?嘴上不情不願,還不是他一有情緒就馬不停蹄趕過來,現在開始拿姿态。
遲知雨将電視靜音,裝作随口一提似的打商量:
“打會兒游戲?”
“不打。”
“看電視?你愛看什麽臺?”
“我上次看電視可能都是十年前了。”
“唱K麽?”
“你家還能唱K?我就說——難怪你有麥克風。”
“唱?”
“不。”
“那你去書房學習。”
“我在電競房學習不太能專心。”
“……”
“跟狗玩吧。”
“可是狗在睡覺,我總不能吵醒它吧。”
“我也要去補覺了,”遲知雨從沙發上站起,他從來沒這麽無計可施過,再不想屈居人下:“你愛乾嘛乾嘛吧。”——愛去哪去哪,反正以前他也沒管過她。
他又涼嗖嗖問:“電池多少錢,我轉你。”
舒栗跟着看一眼,大方道:“不用了,本來就是備用電池,送你啦。”
爾後攔住這堵說走不走冷言冷語的人牆:“對了,等一下。”
“叫誰等一下呢?”
“?”
舒栗掏出典藏已久的宇宙無敵之咯噔稱謂:“遲少,煩請你等一下。”
“……”
遲知雨擡腳就走。
“好啦好啦——不跟你開玩笑了,我真有事要你幫忙,”她再度追上他,從包裏取出兩沓困擾她幾日的便簽本,分別用左右手舉高,面朝遲知雨:“你幫我看看,哪個更順眼。”
遲知雨掀眉,擺出勉為其難的樣子,眼神卻認真聚起焦:“這什麽?”
舒栗忽有些不知道怎麽作答,抽象道:“本人趕路收獲的果實。”
遲知雨頃刻意會:“你做的?”
舒栗點頭幅度加大,笑容也變得更鮮明:“對啊,好看嗎?”
男生難得沒說風涼話:“還可以。”
“我仔細看下。”他把兩塊便簽先後右抽過來,乾脆地在旁邊餐桌坐下,又将兩者平放,來回掃視。
舒栗坐去他對面,雙手環在桌上,友情提示:“你可別一開口就是我怎麽給你兩個一模一樣的東西。”
“明顯不一樣好麽,我又不是色弱。”
舒栗忍俊不禁,這話可千萬別被梁頌宜聽到。
遲知雨無半分優柔,須臾間敲定結果,把心選優勝方滑給她:“這個。”
舒栗定睛,似乎是色調偏輕那款。
她伸手将淘汰選手一并撈回,确認結果:“你喜歡淺一點的啊?”
他成竹在胸:“不是我喜歡淺一點的,是這個就是更好看。”
與此同時,舒栗手機震動,她摁開來看了看,是梁老師姍姍來遲的選項:右邊。
舒栗點開下午發送的大圖對照,她給出的結論與遲知雨恰恰相反。
舒栗內心呃啊一聲,堵心扶額:“怎麽辦?”
遲知雨問:“怎麽了?”
舒栗說:“我還問了別人,她選的另一個。”
男生似笑非笑:“一邊問我,還一邊問別人。你能不能專一點?”
什麽鬼。
舒栗被他的措辭弄得哭笑不得,又聽他輕描淡寫啓唇:“我在哥大選修Modern art A+評級,他什麽實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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