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4章 第四十四顆板栗 山間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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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顆板栗 山間隧道

天氣轉暖的緣故, 只穿着白襯衣的男生現身在擠攘的車站,顯得格外吸睛和清爽,像一杯加了冰塊的白桃烏龍。

排隊檢票時也卓爾不群。舒栗走在他前方, 從卡夾裏抽出身份證, 生怕他趁機偷瞄,她悄悄在手心調轉朝向, 确保刷卡時是反面朝上。

嘟一聲,遲知雨跟着走出閘機。

舒栗注意到他旅行袋上的挂件, 一只焦黑的皮卡丘, 像是不當心被自己電糊, 搖搖晃晃, 不禁指出:“你的挂件好好玩啊。”

遲知雨瞥一眼:“送你?”

舒栗:“……不至于吧。”

遲知雨望向高處的車次提示燈牌, 尋找對應的候車點:“也是,送二手是有些沒品。”

舒栗追着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不用這麽大方。”

想跟他情侶款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

在電梯上, 遲知雨隔空給她個腦瓜崩。注意到一旁的大娘偷掃他小動作, 笑呵呵的, 他忙正色, 将手抄回褲兜。

兩人先後走下扶梯,再度并肩齊行。舒栗側過頭,大加贊賞他今天的扮相:“你今天有點太帥了吧。”

遲知雨視線掠來:“以前不帥嗎?”

舒栗啞一秒:“不是不帥, 就是今天穿的……怎麽講呢,簡單不失格調?正經又不乏松弛?”

她搜腸刮肚地找詞, 被身邊人接住:“你今天要去洽談合作,當然得穿得商務點。”

是哦。

舒栗後知後覺,傾頭看自己穿搭, 還是學生時代的老一套,寬松衛衣配快拖到鞋面的休閑褲,怎麽舒服怎麽來,卻忘了不同場合需要切換對應的皮膚。

“學到了,”她刮目相看:“今天還請遲總幫忙撐撐場面。”

停在月臺的候車黃線後,遲知雨左顧右盼:“拎包小助罷了。遲總在哪兒,我怎麽沒看見?”

“……”舒栗決定不搭腔。

男生的戲谑掃過她頭頂:“你說呢,樹總。”

舒栗應聲:“那你當好吉祥物吧。”

沒他又怎樣,她的小宇宙有大能量,女大造型也能爆發出主角氣場。懷揣着這樣的自我鼓舞步入車廂,她找到12D和12F,停下問遲知雨:“你要坐靠窗嗎?”

正把兩人包往行李架上放的男生垂眼:“你靠窗吧。”

舒栗聲明:“靠過道會很煩哦,一直有人走來走去,還會來人推銷。”

遲知雨說:“窗口太亮了,我有點畏光。”

舒栗說:“行吧。”

她就義不容辭擔任窗景觀衆啦,沒準還能拍些春景片段,為未來的創業vlog積攢素材。

見男生兩手空空坐定,她跟自己的鎖屏壁紙互瞪片刻,轉頭問他:“我背包呢?”

遲知雨回:“上面。”

舒栗說:“你手腳也太快了,我耳機還在裏面呢。”

“你不早說。”他重新拖下來,提到低處嘟哝:“事兒精。”

此時車廂嘈雜,舒栗沒聽清:“你說什麽?”

遲知雨挑唇:“我說你小心。”

随即把那只長着俏皮大眼睛的背包丢去她身前,換來一記白眼。

剛要再次落座,前排有位身段較矮小的阿姨正奮力往上托舉行李箱,遲知雨見狀,忙伸手協助,不費力地幫她撐上去,又往裏推了推,塞嚴實。

女人連聲道謝。

遲知雨說句“不客氣”,撣了撣手。甫一坐定,眼下橫來兩張乾淨的濕巾。

循着夾送濕巾的手找去,女生正把耳機和折疊支架往外拿:“不用謝。”

遲知雨接過去,仔細擦了擦,指縫都沒放過,最後把用完的紙坨坨放回她小桌板上:“要謝。”

舒栗恨不能把它彈回去:“你面前沒清潔袋嗎?”

遲知雨閑惬地調節椅背:“原路返回,節能減廢。”

舒栗懶得反駁,撕開前座椅背的廢紙袋,稀裏嘩啦地把某人的垃圾塞進去,又例行儀式似的放穩支架,打開昨晚緩存的日劇。

正要佩戴耳機,身畔傳來一聲巨明顯的呵欠,舒栗瞥過去,見男生揉按着眼眶,滿臉疲乏,她勸道:“你睡會兒吧,路上時間挺長。”

他的臉被窗光渲得唇紅齒白:“根本睡不着。”

舒栗拍拍自己扶手:“都說讓你坐裏面了。”

遲知雨搖頭:“你聽過一種說法麽,餓過點就不覺得餓了,熬過點就不覺得困了。”

“那你玩會兒手機吧,困了自然就想睡了。”

“哦,”他低低應一聲,抽出褲兜裏的手機,觸控幾下,又摸摸另一側褲袋,奇怪地“诶?”了一聲。

舒栗剛堵上右耳:“咋了?”

他起身去高處的旅行袋裏翻找,片刻後撲通坐回來,長腿拮據地卡入過道:“我忘帶耳機了。”

舒栗沉默兩秒,将左手那顆還沒來得及塞的遞過來。

男生後仰,閃避架勢:“乾嘛?”

舒栗:“……給你用啊。”

有必要反應這麽大?她将面前的六寸“小電視機”調向他:“日劇你看嗎?”

“什麽日劇,”遲知雨懶洋洋地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湊近端詳耳塞口:“上面沒你耳屎吧?”

女生的手一秒攤開,每根掌紋都在用力:“不要還我。”

他暗笑,自如地塞入耳朵,傾身上前,看清尚未全屏的劇名——《重啓人生》,之前播出時他追更過。

他假裝聞所未聞:“講什麽的?”

結果舒栗一句話劇透完全集:“就講一個女人死了一次又一次拯救自己朋友的故事。”

遲知雨:“……”

“好像挺有意思的。”

“對啊,口碑超好的。”

“那看看吧。”他雙臂交叉倚回靠背,狀若興趣平平。借女生低頭放大視頻,将手機橫向。他再也憋不住,轉向過道無聲偷笑一下。

開篇就是女主人公一段稀松寡淡的人生簡介,戛然而止于車禍去世,畫面一轉,她出現在空間純白的投胎登記處。

舒栗興奮且小聲地提醒:“遲知雨,你家客廳出鏡了!”

遲知雨:“……”就知道她要提這茬。

劇情進展到女主的第二世,身側再無動靜。遲知雨偷瞄舒栗,女生已深入其境,眼瞳晶亮,時蹙眉時彎唇,神态牽扯出千百種,就是兩手閑着,閑得讓他有點不順眼。

以防打斷她觀影,他微側過身,擡高胳膊平掃扶手上的訂餐二維碼。耳機裏播放到女主和幾位朋友的KTV夜話,絮絮叨叨。女人聚在一起就有聊不完的話,堪比小樹和荷花。

幾分鐘後,有乘務員在他們這排駐足,微笑着送來一小盒香草味哈根達斯冰淇淋:

“先生,您點的冰淇淋。”

遲知雨臉往內側一撇:“給她。”

“什麽?”舒栗目光垂至桌角的小圓盒,又追望遠去的乘務員的倩影:“你買的?”

遲知雨揚眉:“對啊,看劇怎麽能不吃東西。”

舒栗說:“所以你沒少追過劇咯?”

遲知雨:“你想象不出留子有多無聊。”

“我還以為國外生活很豐富多彩呢。”

“看你想過哪一種吧。”

“嗯?”舒栗若有所思,拆解着雪糕棒的紙殼,重新看劇集:“你過的是哪一種?”

遲知雨慢悠悠說:“誰都別煩我那種。”

夠中二的。舒栗忍笑:“現在呢。”

遲知雨說:“現在有個叫舒栗的,勉強排除在外吧。”

在他的視角裏,女生眼尾的笑弧忽而擴大了,蔓出花瓣內側才會有的脈絡,是如此柔和。

情緒宣洩完畢,她輕聲說:“我們也算吧。”

“什麽,”為了更好地聽清她說話,他不再慵懶地歪靠着,稍稍端坐靠近她:“算什麽?”

舒栗轉頭,他們的臉幾乎齊平:“重啓人生啊。”

“雖然不是劇裏這種一次次死而複生,但絕對也在重建吧。”

她的視線在空氣裏扣住了他的,近乎要繞上死結,往常他都慌亂地扯斷它,這次卻沒有,可能是她逆着光的臉沒那麽晃眼了,又或者她唇角擠出的括弧足以框住他的心裏話。

他就這樣直視着她。

一直躲的話,他将永遠采集不到花蕊間的碎星星。

轟——

列車駛入山間隧道,窗景忽成黑屏。

舒栗的耳膜一下子堵住。

男生暗下去的面孔依然朝向這邊,他怎麽一直盯着她?是有話要講,還是在等她繼續?

軌道的悶響仍在持續,仿佛從腦後擦過去。舒栗張了張口,大腦與空間一同密閉,突然全部忘光。

“媽媽——好多油菜花——”日光被返還,一句稚聲稚氣的童音驚動車廂,乘客不約而同地看窗。舒栗借勢扭臉,奇異的刺癢感又出現了,她忍不住地握住手腕,好像窗外延綿的金色花浪裏,有蜜蜂偷偷進來蟄了她一下,又急速地飛離。

耳機裏的對話戛止,舒栗回過臉來:“怎麽關掉了?”

遲知雨示意窗外:“你不是在看風景?”

她看向他被光線漂淡的眼眸,第一次感到它們如此清澈。她貼向椅背,合上眼皮:“那我不看了,睡一會兒。”

歷經強光後的世界不會一瞬轉黑,而是橘紅色的。

“冰淇淋你不吃了?”與琥珀棕圓月一道浮現的,還有他的聲音。

她唇瓣翕動:“你吃吧。我休息會兒,吃了甜食又容易精神。”

“服了,挖勺都被你摸過了。”

舒栗勾唇,她可能還是更适應他這種嫌棄的腔調吧。她摸出包側的小袋裝濕紙巾,蒙眼套圈般随機一抛。聽見男生不爽的“哎,差點掉地上”,她笑着将頭側向窗口,扯下遮光簾,準備小憩。

“你要頸枕麽?”他咬着木柄,口齒不清。

剛要回絕,身側有微風掠過,上方傳來窸窸窣窣翻找東西的輕響,随後腦瓜一沉。

還好她今天沒紮頭發,舒栗恨恨地扒拉下來,是一只灰白條紋的頸枕。她繞到脖子上,隐約嗅到若有似無的皂香。

她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窩放脖頸和下颌:“它是不是還陪你去過美國?”

“沒,頭等艙用不到。”

“哦,好的,明白,收到,懂了。”

遲知雨輕笑。

舒栗想起他一上車就昏昏欲睡,睜眼問:“你不用的嗎?”

男生将還剩大半的冰淇淋歪向她,連搗幾下硬邦邦的凍體:“我這邊收拾殘局還要一會兒。”

“那吃完叫我。”她肩膀輕顫一下,重新閉上眼睛。

“嗯。”

與雪糕味的黑暗相處片刻,困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倏地,周遭似被呢絨毯子蒙住,聲嚣俱低隐。半夢半醒間,舒栗以為車廂又沒入了隧道,可這次聽不到一點噪響。等回過神來,她的手指動了動,下意識觸上颌角——那粒分享出去的耳機,已被悄悄還回了她耳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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