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5章 第五十五顆板栗 矮牽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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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顆板栗 矮牽牛

舒栗背脊發緊。

電梯空間封閉, 門內是銅金色的反光壁,她連掀眼的勇氣都丢光。遲知雨就在側後方,有極大概率, 此刻的他, 正牢盯着同一張“鏡面”裏的自己。

今天的十六樓未免太高了。

舒栗保持沉默,細聽電梯門動靜, 叮一聲,她像要逃出擁擠的地鐵, 決心快步溜出去。

等去到氧氣充足的平層, 思考力沒準就能恢複到正常水準。

不料, 男生傾身上前, 一手快一步按下關門鍵, 一手提住她後襟,不容置喙地将她扯回來。

舒栗縮起脖子,吃驚地回眸。

他垂頭看過來:“你聽不到我說話嗎?”

舒栗屏了屏氣:“聽見了啊。”

“那怎麽不回答?”

舒栗咬牙,稍稍偏開眼:“不知道說什麽。”

她左側的眼睑不受控地抽跳。

而他的聲帶也微微震顫:“你不是不知道。”

舒栗全線崩盤:“能不能先出去……”

話音未落, 電梯開始下降, 是低樓層的住戶按了按鈕, 兩人都有點始料不及, 共同往轎廂頂部望了眼。

數字暫停在13F。

門重新往兩側滑開,外頭站着兩位年紀不大的女生,其中一個懷抱柯基, 似是沒料到這趟電梯載着人,她們笑語驟停, 直愣愣朝裏頭看。

舒栗在門快合攏前及時摁停。

兩個女生前後道謝走進來,其中一個注意到全黑的面板,奇怪這對情侶怎麽不按樓層, 她跟好友相互使個眼色,回頭詢問分別退至左右牆角,如隔天塹,氣氛微妙的二人:“你們是去一層吧?”

“嗯。”那個很帥的男生低低應了聲。

就這樣被硬生生帶回一樓。

這對舒栗而言是雪中送炭,這麽一打岔,電梯再上升,她的惶然緩解了許多,她不再貼靠邊緣,站直身體:“我們上去說吧。”

“好。”



兩人先後走向家門,餘光掠過那張醒目的初版門牌,舒栗後頸再度緊繃,不由自主地客套,指指密碼鎖:“你解還是我解?”

“你來吧。”

舒栗拉開門往裏走,遲知雨跟進來,一大一小的兩雙手,幾乎同步地取出鞋架上的黑白拖鞋,舒栗沒有憋住,氣聲确認:“你剛才是在表白嗎?”

遲知雨手裏的拖鞋墜到地面。

啪嗒一聲,舒栗驚覺地掃視客廳與廚房,不聞飯菜香,也不見阿姨忙碌的身影,靜悄悄的,只有饽饽在哼哼唧唧歡迎他們。

見女生伸長腦袋小心謹慎,遲知雨洩了口氣:“你做賊呢。”

舒栗回頭問:“許阿姨呢?”

遲知雨踩掉鞋跟:“我想出去找你吃飯的,讓她提前回去了。”

結果呢。

晴天霹靂。

舒栗愣住,将運動鞋擺放到鞋架上,又瞟了眼目視正前方電表箱的遲知雨,那裏被他做成了一個唱片展示架,極有格調。

他沒有給她直觀的答複。

是否說明,電梯裏的反應,只是他情急之下不過腦的表達。

恐怕他也和她一樣,并未做好周全準備。

不想沖動地步入新關系;尤其當下的她瑣事加身,騰不出足夠的空檔,應對更多更親密的人際。

思及此,舒栗暗自松了口氣,剛要裝作無事發生往書房走,男生用聲音絆停她:“不是表白。”

這一刻,舒栗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

慶幸嗎,還是還有自己也無法忽視的黯然,攪拌着,讓一切都不再澄亮。

“嗯,好。”她生硬地擠出兩個字,微笑如往常:“那我先去書房上工,我們中午叫外賣好了。”

跑。

趕緊跑。

不要讓她的灰心追上來;

也不要讓他的後悔追上來。

她埋頭加快腳步。

卻有風逐過來,遲知雨大步流星地越過她,堵住她去路。舒栗困惑地擡眼。

短短一段路,他卻像百米沖刺,微喘着:“在這等我,最多半小時。”

他小跑到玄關,回望多次。摸出收納櫃裏的車鑰匙,他再度歪過上身,叮囑望向他的女生:“別走,千萬不要走,就在這等我。”

他毫不猶豫地奔出家門,摔門的動靜比以前都大。

舒栗兩手交叉,眨着眼,完全不知所以然。

就在這等他。

是在這塊瓷磚範圍內?還是在客廳?還是整間房?

能不能說清楚啊。

該死的遲知雨。

她跟地面的小狗面面相觑,接而把它揣抱到書房。她深吸它身上的寵物香氛味,又讓它平躺到腿縫間,舉起它兩只小手,不安地提問:“你知道他去哪嗎?”

小狗也無法回答。

舒栗高估了自己的專注力,這半小時裏,她做不了任何事,不時斜瞟左側缺席的轉椅。

不知不覺間,她似乎已習慣他在場。

終于——

密碼鎖聲音再度點亮她神思,她下意識站立,想要跟着小狗一道出去接應;與此同時,男生在外面高聲确認:“舒栗,你還在嗎?”

在啊。

蠢豬。

她是那麽靠不住的,膽小如鼠的人嗎?

她走出去,目光一跟這個氣喘籲籲的家夥對上,他的眼眶就急劇地紅了起來,他不會要哭吧——她失措地想,可他卻笑了,一種很大方很幸福很敞亮的笑容,釋放出很多東西。

好奇怪。

舒栗為此感同身受,鼻頭酸楚。

她注意到他手裏握着的綠植,極其袖珍低矮的一叢草葉,顫顫悠悠的,被他當心地拿過來,遞給她。

舒栗讷然地接過去,低頭看這抔奇怪的綠色,細葉間點綴着同樣細長的花骨朵兒。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已經在問“是什麽”了。

面前的男生上下不接下氣地回答她:“這是矮牽牛。”

“你看它的花盆,”他指了指葉叢的底端。

外形毫不起眼的莖葉在他們之間升高。舒栗湊近端看下方,栽培它們的并非常見的陶器或塑料盆,而是由飲料瓶自制的花盆,松軟的土壤一眼可觀。

心随之撼然。

遲知雨不經意的語氣從上方落下:“我猜你已經忘了。”

舒栗确切地看回去:“我沒有忘。”

他怔忪。

遲知雨用力地抿抿唇,好不容易回溫的雙目又開始漲潮:“你記得?你還記着我們第一次約會?”

“那是約會嗎?”她被逗笑了,花骨朵兒們随着她身軀顫動,好像也在哄笑。

“我以為是。”

他也自認好笑地低哂一聲,眼睛從此不再避開她:“我舍不得扔掉你給我買的飲料的瓶子,所以我把它做成了花盆。”

“我真的是個……”他吸吸鼻子,音色嗡嗡的:“渾身都是毛病的人。一直自大又愚蠢地以為……你喜歡我。”

舒栗沒有否定,但她絕不認可他對自己的評價。

只是此刻的她,喉嚨噎堵,也變得說話艱難。

“因為從小到大都這樣。大家很容易因為我的樣子,我的家庭,喜歡我。我不想讓任何人靠近。我覺得,他們一旦跟我熟悉了,就會發現,我根本不是他們看到的,希望的那種人,我根本沒有看起來……”他哽咽着,說得斷斷續續:“看起來這麽好。”

“可是,我想靠近你。”

他拼力壓抑着剖白的痛感,不想在真心傾慕的女孩面前,脆弱地掉下眼淚:“更好笑的是,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表白。”

“等待特別難,你知道吧。”

“那次回來後,我留着瓶子做了個花盆,然後給自己定下期限,如果花開之前,你都沒動靜,我就帶着花來跟你表白。”

“不管你喜不喜歡我,”他用手背潦草地揩拭幾下濕漉的雙目,還有沁滿額頭的汗珠:“你應該有一點喜歡我吧?”

他不确定地問,又破罐子破摔,眼光粼粼:“不管了。反正我忍不到那一天了,所以只能帶着花苞來表白了。”

“有點醜,但它的花語還不錯——你讓我感到寧靜,你是不容忽視的存在。”

他好像預演過這兩句臺詞千千萬萬遍,可等真正講出口,又被肉麻得不輕,崩潰地側過腦袋哼哧自嘲。

舒栗也跟着笑了,她再次垂眼看手心稚拙的草葉,是有點醜,不夠妍麗,也不夠茂密,可美好得要讓她流淚。

搞什麽,好矛盾,好難以言喻的心情,實習期結束跟學生告別都不會如此情緒充沛,充沛到要從眼眶裏滿當當溢出來。

遲知雨清了下喉嚨,讓聲音不再水汽彌漫,認真而莊重:“剛才電梯裏的不算,那算哪門子表白。”

“現在的才是。”

重要的人要喚三遍,重要的表白要說三遍:

“舒栗,我喜歡你。”

“小樹,我喜歡你。”

“小樹口袋,我喜歡你。”

“……”在他鄭重其事的真心裏,舒栗清楚地知曉,她臉紅透了,燙得吓人,有激動,有感念,有不可思議,也被浪漫到,被吓一跳。第一反應仍是想吐槽他:“我爸跟我媽求婚恐怕都沒你這麽誇張。”

男生頓住。

“別轉移話題。”他堅持地撥正。

舒栗咬咬唇:“我想要說的話不一定非常好聽。”

他眉心起褶,眼底清晰地生出受傷感:“你直接說就好了。”Yes or No,沒關系的,拒絕會讓他受傷,但絕不會讓她的美好打半分折扣。

舒栗托着花葉的手不可抑制地顫抖,她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坦白道:“其實我沒做好準備……”

“嗯。”遲知雨輕聲應着,沒有反駁,沒有怨怼,執着而真摯地正視她。

“……”一晌沉默後,舒栗無可奈何地迸出一聲笑,瞪向他:“你知不知道你很煩?”

“嗯。”

他知道。

他就是很煩又很糟糕,是個沒有內核的人。再肥沃的花園,再悉心的照料,都只能讓他聽見長達二十年的“空空”聲,直到有一天——在她面前,縫隙裏抽出了芽葉。

即使提前,即使很狼狽,即使有缺憾,不是他心目中設想過無數次的完美告白,但他的心意早就瘋長成災。他不想再等:

“只有花苞的,有點醜的花,你願意接受嗎?”

舒栗努着嘴。當他克制住哭泣,淚水似乎全部倒流到了她這裏,她幾近潸然:“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

“什麽?”

“就是什麽一個人接受另一個人,”她把那簇矮牽牛捧高,讓它掩蓋自己泛濫的雙目:“我想說……”

她真正想給他的答案,她想要回答的是:

“其實,兩個人是可以一起……”

“等它開花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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