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9章 第六十九顆板栗 當糖紙剝裂

關燈
第69章 第六十九顆板栗 當糖紙剝裂

遇到一個好上級是什麽體驗?

陳語桐認為自己能很好地回答這道題, 在她提出不安與不适那天過後,栗姐男友出現的頻率驟降,隔天才現身。

他什麽都不再插手, 常窩在角落靠牆而坐, 偶爾帶狗過來,偶爾帶書過來, 偶爾玩手游,偶爾打瞌睡, 安靜得格外詭異, 有一回他打盹差點栽下來, 栗姐叫他回去睡, 他搖頭, 繼續固執地留在這。

白天他都蔫蔫的,像條缺水的薩摩耶。

但一到栗姐關機下班,他會立刻滿藍滿血,興高采烈地陪着栗姐出門, 或拉或攬。

陳語桐曾嘗試把自己的辦公桌讓給他使用, 他謝絕, 栗姐也說不用。

陳語桐不敢再吱聲。

栗姐已為她做出讓步, 她不是那麽無理的人。

有一些時候,她會感覺那個男生在怄氣,暗自神傷。可能是她多慮, 沒準他就是想像騎士一樣陪伴栗姐呢,但無論如何, 一三五的空氣都會比二四六快活許多。

有一些時候,遲帥哥不在,她也會聽見栗姐輕微的嘆氣聲, 拿起手機又放下,有時敲敲打打,或發語音條撫慰,有時拿起桌角的小花,眼神渙散地盯着看一會兒,又擱回去。她猜她不是為工作煩心,因為她總能迎刃有餘地疏通任何難題。

就這樣“半是蜜糖半是傷”地熬到七月底,陳語桐領到屬于自己的第一筆工資,她在思考要不要請栗姐與她家遲帥哥吃飯,畢竟她的存在,似乎對對他們的關系産生不太正向的乾擾了;可她也要掙錢,找份喜歡的工作不容易,她不想半途而廢。

她試探地提了一嘴。

萬幸,栗姐願意前往,說今晚回去問問男友,再給她具體答複。

可當晚,陳語桐沒有等來期望的回答,栗姐說她男友不一定起得來,傍晚再看。

是借口嗎?

她果然被讨厭了吧。

陳語桐心情複雜地回複:沒關系的,下次再約也不礙事。



遲知雨撒了謊,遲潤青的非洲行圓滿畢業,從乞力馬紮羅機場回來,又逢兩人赴美在即,周霁臨時組局園墅一聚。

因為上回的聚餐曾讓舒栗不快,他選擇隐蔽此事。

六月後他就沒再回過家,之前可勁兒折騰一盆小草花,隔三差五回來澆水,檢查花葉健康與否。

周霁還很欣慰,兒子不在時也會幫瞧兩眼,交代園丁每日關照,沒想花要開了,就連盆帶土地消失了,之後兒子也蹤跡全無。

估計是戀愛了。

網名都改得不倫不類,但也比以前可愛活力。剛發現那天,她沒敢跟他爸講。過了不到一禮拜,遲梧新也看到了,睡前夜話提起,他問她知不知道對方女孩情況。

周霁一概不知。

跟女兒打探,她也守口如瓶,“你管他呢,反正人家女孩子人不錯。”

到底哪種不錯?周霁心裏沒底。

後來六月底,銀行客戶經理給她電話,她就更納悶和好奇。

正好趁着今天飯局粗淺問問,這樣想着,她手腳更利索了,跟阿姨一起下廚,款待一家人。

遲知雨在十二點到家,遲潤青還在商務車上,估摸着還有二十分鐘才到家,剛進客廳,瞄見周霁要從廚房出來,他假裝沒看見,蹬蹬沿着樓梯上樓。

他把自己關進卧室,捶兩下小學時懸挂而下的克萊因藍沙包。

然後倒坐到書桌椅上,敞着腿,拿出手機查看置頂。目光暫停在中間的拍立得壁紙上,他彎了彎唇,退出此界面。

遲梧新差不多與遲潤青同時歸來。

這回他們沒坐宴客廳,安排在主屋就餐。媽媽的語音電話沒喚醒遲知雨,最後還是遲潤青去敲門,才把趴睡的男生吵下樓。

“你怎麽直接換了個人種?”姐弟并走時,遲知雨嘲谑起姐姐的新膚色。

遲潤青不屑笑:“你知道肯尼怎麽評價我的嗎,他說我breathtaking!”

遲知雨問:“爸怎麽說?”

遲潤青:“他問我是不是去非洲被炮轟了。”

遲知雨低低笑兩聲,跟着姐姐到桌邊坐下。

阿姨陸續上菜,遲梧新去地下室挑酒。周霁視線在倆孩子臉上轉一圈,趁此間隙發問:“小雨你上月買了什麽,刷掉一百多萬。”

遲知雨愣一下:“沒什麽,”他瞟眼姐姐,猜測不是她洩露的:“銀行告訴你的?”

“對啊,王經理打電話給我了。你這不算小額支出,她當然得知會我一聲。”

遲知雨打個呵欠,托住下巴:“沒什麽,我女朋友要過生日了。”

周霁猜:“給她買了車?”

遲知雨腦袋倒向椅背,臉往另一側偏,不想理會老媽的追問:“別問了。”

周霁又去看潤青:“你知道麽?”

遲潤青給嘴上拉鏈:“他不想我說,我哪能開口。”

遲知雨豎起腦袋:“就手表。”

“就手表?”遲潤青狐疑,據她所知,不止吧,畢竟她親身參與過禮品競選。

“貴的東西就手表好吧。”遲知雨給自己斟汽水,一口氣灌下半杯,和老媽坦白:“我姐找的渠道,幫我調了支情人橋。”

“好吧……”周霁淡淡地應聲,剛要再說什麽,遲梧新的咳嗽聲傳來,三人不約而同噤聲,當沒提過這事。

周霁給他遞茶杯:“少抽點煙吧。”

中年男人坐定,端察起女兒:“你看你比小雨黑了多少,上次坐在一起還差不多一個顏色呢,女孩子這個膚色好看麽?”

“好看啊。”遲潤青拱肩,取過阿姨的開酒器代勞:“我同學都美黑呢。”

“曬脫皮了你就樂意了,”笑瞥兩眼給自己倒酒的女兒,遲梧新看向遲知雨:“你是不是瘦了?”

遲知雨把短袖捋上肩膀:“是壯了。”

遲梧新笑着呷一口酒:“臉瘦了。”

遲知雨:“是不浮腫了。”

“還是得鍛煉,”男人笑呵呵地評價:“我們家好哭包都有男人味了。”

遲知雨頓了頓,乾笑兩聲。

爸爸把酒瓶推向他:“我們男人要不要來點?”

遲知雨回:“不了。”

想想又說:“我還在吃藥,不能喝酒。”

“還在吃藥呢?”遲梧新有些意外:“都能運動了,還要吃藥?”

遲潤青接話:“爸,他們這類藥物起碼得服用一年呢,不然容易反複。”

遲梧新颔首,下巴示意女兒:“潤青呢,咱們整點?”

遲潤青接手那瓶酒,倒了一點,和父親碰杯。

中途遲梧新cue慣常沉悶的兒子:“那個還喝飲料的小孩兒,要不要一起碰杯?”

遲知雨幾不可查地抿一下嘴角,将玻璃杯舉高。

爸爸開始夾涼菜,跟入席的妻子說話:“這鱿魚不錯啊,是不是老齊老婆送來的?”

“你味覺怎麽長的,一吃就知道哪來的,”周霁佩服,也給兒子女兒各自夾一筷子:“他們去寧舟海釣,今天一早送過來,我趕緊拌了。”

“我也是跟你們沾到口福了,”他看看兩個孩子:“你們媽百年下廚一次,她的拿手好菜。”

周霁含笑不語。

遲知雨将薄薄的鱿魚片含進嘴裏,又被芥末嗆咳兩聲,忙握起水杯。

周霁擰緊眉:“哎呀我放的很少呀。”

遲知雨通紅着臉搖手:“沒事。”

好不容易緩解下來,他放下杯子,對上老爸複雜的眼神。

他欲言又止,說到別的話題:“我看到你新網名了。”

這下輪到遲潤青咳嗽。

遲梧新:“一個個乾嘛,今天飯菜有問題?”

遲知雨低聲:“怎麽了?”

遲梧新開門見山:“對方女孩子是什麽樣的人?”

遲知雨壓制着排斥,“沒什麽好問的。”

“這有什麽不方便說的,”遲梧新莫名:“爸爸關心一下也不行?”

跟你——兩個字尚未出口,遲潤青拿過話頭:“很不錯的女生,還自己創業呢。”

遲梧新看向她:“你見過?”

“一起吃過飯。”

“什麽樣子,家裏做什麽的?”

“好啦,爸,你這架勢,別說老弟,他女朋友真過來了都該跑路了。我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戀愛小秘密,就像你和媽媽一樣,也不是事無巨細地告訴我們嘛。”遲潤青和洽地圓場:“等小雨準備好了,肯定會帶過來一起跟我們聚聚的啦。”

遲梧新說:“你弟跟你不一樣,他是第一次談,爸爸媽媽給點參考意見怎麽了。”

“不用,”遲知雨持着筷子:“我自己有數。”

“行吧,”遲梧新不再勉強,臉色明顯因吃癟烏沉一些,草草落話:“不管對方姓甚名甚家住哪,這場戀愛如果真能把你談好了,那還是有點用的。”

遲知雨背脊僵木。

他睫毛急劇地翕眨幾下,胸口收放,随後擡頭,直視斜角的父親:“遲梧新,你再說一遍?”

遲梧新頓住,不知是因生平頭一回被兒子直呼本名,還是他的面色過于陰恻駭人。他胸口生出驚濤般的撼動,血往大腦奔湧,他冷下聲:“你确定是你再說一遍,還是我再說一遍?”

“當然是你。”他毫不猶豫回道。

周霁想勸話,被丈夫瞪開。

男生嘴角凜然地抽搐兩下:“我只聽得懂人話。”

如同掼下一只無形的瓷碗,空氣裏都是裂渣,無人動彈,為免被割傷。

“小雨!”周霁睜圓雙目,提醒兒子不要愈鬧愈大。

“呵,”遲梧新冷笑一聲:“你真聽得懂人話,就不會把自己過成這樣子。怎麽了,談到能給你撐腰的對象了?勇起來了?”

“跟她有什麽關系。你先提的,你先問的,最後再怎麽評價她的?活生生一個人,在你眼裏是工具?”

遲潤青連忙打岔:“遲知雨,我猜爸爸不是這個意思——他應該只是想說,如果這段關系讓你穩定了,積極了,對你來說肯定是好事。”

遲知雨不看她,視線釘子般紮在遲梧新臉上,“你是不是應該道個歉?”

“我跟你道歉?”

“如果你們有機會見面,請你當面跟她道歉。”

遲梧新張口結舌,片晌笑了:“你還沒跟我道歉呢。”

他輕蔑地呵聲:“每次看到你,我都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更不懂你為什麽這麽敏感和脆弱。你回來之後,頭兩個月我還跟你媽去做過三次教育咨詢。但我就是無法理解,我對你和潤青,沒有高低優劣之分,你們是一個土壤裏長大的,給你們的都一樣,甚至你更甚——我要怎麽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我和你媽在你身上操的心絕對比潤青多,為什麽你會是這樣子?是根錯了?還是土錯了?還是種子本來就是錯的?”

當兒子的雙目出現血紅色的波紋,震怒從中年男人的臉上飛走了,仿佛成功攫取到破碎腐肉的、高處的禿鹫:

“這些話我壓抑很久了,你媽媽也是。她很自責,但我們也很無奈。那時規劃師讓你們選專業,潤青選了商科,你不想學這個,選城規,行,我們尊重你意見,後來你讀着讀着人讀垮了,我們也讓你回來。你從來不跟我們溝通,成天到晚在悶在卧室打游戲,你讓我們怎麽辦?”

“就說你談戀愛,說句指望談戀愛讓你好又怎麽了?不失是個辦法。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花的錢——小雨,你用我們的錢,去讨好另一個女孩子,這都沒關系。年輕人麽,第一次談戀愛,轟轟烈烈一點很正常。”

“這個女孩子目前對我來說是陌生人,對我兒子的恢複有幫助,我為什麽不能這樣理解她,理解你們的戀情?你逞什麽英雄呢,她在旁邊?還是你現在自己賺到一百萬了?”

“你要父母接受你身上全部的東西,那我請問,你給父母應有的感恩和寬待了麽?”

遲梧新大馬金刀地坐着:“你就是心态有問題,但凡有潤青十分之一想得開,也不會變成這幅樣子。”

遲知雨牙根發緊,語調打顫:“你确定你們有接受我的全部?我只是不想做你想要的那種孩子,你就受不了了。我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嗎,我最過分的想法,也只是想自己死了算了。”

周霁終于出聲,輕微的哽咽:“小雨不要說胡話,有什麽不——”

随即被丈夫打斷:“又來了,作天作地要死要活,全世界跟你作對,我就問你,你18歲要的車比潤青還多一百多萬,房子麽,視野更好。兩年過去了,你們倆又是分別以怎樣的面貌出現在我面前?有幾個20歲的年輕人有你這樣的條件,我都不知道你在不知足什麽。”

“爸——”遲潤青哀聲央求:“你別說了……”

“說幾句怎麽了,誰沒有在忍啊。就他遲知雨在忍?我這個爸爸沒有忍?”遲梧新愈發平靜,平靜到幾乎無情,環顧桌上所有人:“周霁你沒忍?遲潤青你沒忍?”

無人應答或否決。

最後鎖定面色逐漸蒼白的男生:“整天在意別人怎麽看你,要別人理解你,你看明白過你自己麽?你扪心自問過?一個人住一年了,也給你思考的時間、休息的空間了,前段時間回來還好好的,今天又是這幅樣子。是因為要複學了?你是不是本來就不想學了,不想學就說出來,家裏錢夠養你一輩子,別折騰自己,又折騰我們。”

“好好一頓飯,吃得雞犬不寧的,”男人一口氣喝掉面前的紅酒:“不吃了,回公司。”

起身路過死寂的兒子時,他丢下輕飄飄的結語和判詞:“還有時間容你反悔,好好想想吧。”



遲梧新一走,餐桌上幾乎消隐的母親和姐姐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關心和安慰。

在廚房規避的兩位阿姨,繼續若無其事地上菜。

遲知雨沒有回話,像是長跑時被人從腦後狠推一把,重重跌在地上,口腔裏彌漫着赭紅色的鐵鏽味。他從椅子上起身,喉嚨溢出“我回雲庭了”,而後快步走出家門,姐姐從後追上來,試圖扯住他,被他擡臂格開。他亡命一樣地疾行,曾被風摘掉的黑色塑料布又回到了他臉上,裹住了他的口鼻和眼睛,視野暗下來,腳步虛浮而慌張,他呼吸不上來。

走出庭院的一瞬間,遲知雨彎腰嘔吐出來。

久久無法直起上體,像要把五髒六腑都排出體外才行。

風變得鈍了,太陽冷森森,四周封了層厚實的冰,破不出去,他艱難地喘氣,攔停一輛空計程車,報了個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裏見他面色慘白,滿頭滿臉的汗,詢問他是否要去醫院。

遲知雨搖了搖頭。

在街角下車後,小樹工作室的白門隐約能見,他的驚恐淡褪幾分,換腹式呼吸,一步步朝那走。

門頁半啓着,透過那層無礙的玻璃,他望見裏頭有三個人蹲在那忙活,有說有笑。

舒栗背對他,對面的是陳語桐,還有位身着紅黑工作服的快遞員。

他們的腳邊,陳放着散亂的紙張和膠帶。

那瞬間,喉嚨深處僅存的一根氧管被極速抽離,瀝青黑的窒息倒灌進來,腳下的磚地在傾斜。

原來他從沒有過自留地。

原來他已經被世界判處死刑。

片刻,陳語桐起身,将手裏封實的兩只快遞盒交給小哥。

她率先瞟到外面的男生,扯了扯舒栗。

後者回過頭,找到白日下的遲知雨。他悄無聲息地凝視着這邊,可能因為他今天沒有張揚登場,又或者他真的太白皙,日光他臉上落腳,看起來是沒有溫度的。

貓咪鈴铛響兩聲,她與快遞小哥先後走出,目送他駕駛小貨車離開,她走到默不作聲的男生面前。

察覺到他面色不對勁,她蹙蹙眉:“你怎麽了。”

他不答,反唇回道:“怎麽快遞員也在幫忙?”

舒栗往屋內看一眼:“收件前突然來了幾個單,就緊急包上了。”

遲知雨眼神異常寧靜:“怎麽不找我?”

舒栗眨了下眼:“我們幾個很快弄好了。”

“你們幾個?還有誰?”

“就我們三個啊。”

“為什麽不叫上我,”這是一種激動的問法,可他語氣格外平淡。他唇瓣微動,在左側褲兜裏摸索半天,沒摸到,才回神般從右邊取出手機,按開置頂舉給她看:“消息還是上午十點給我回了個早安。”

舒栗不解:“你今天不是休息嗎,我就沒有打擾你。”

他輕不可聞地笑一聲:“你以為,什麽都是你以為?缺人就找我啊,發條短信打個電話很費勁嗎?”

舒栗很難阻止自己的神色不變得不可理喻:“打包不是麻煩事,不要鑽牛角尖。”

“我鑽牛角尖?是你根本想不到我了吧。”

舒栗頓了頓,基本了然地靠過來,把他拉到一邊。

兩人離牆邊的白色水管近了些,有流水聲在內竄響。她輕聲安撫:“你又有點分離焦慮了是不是?輕松一點,我們不見面的時間,你可以規劃一下出國後的日常,這樣不容易失序。”

遲知雨抽回手:“別給我戴帽子了。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承認,我要出國了,你覺得我派不上用場了,在一步步脫離我。”

舒栗留神地聽着,驚異于他為何吐出這樣的結論:“你為什麽要往壞處想?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是嗎,”男生勾勾唇:“那我怎麽覺得,你的生活裏全是工作了,那天——”

他頓聲,指了指門內某一角:“我在那坐了一下午,你都沒怎麽回頭看過我。”

舒栗胸口浮動一下:“好吧,那天下午我确實有點生氣,你都在牆角打瞌睡了,我勸你回去,你偏要留下來,你當時也在跟我較勁吧。”

遲知雨鼻子開始酸脹和發燙:“所以就是不需要我啊,明明能安排我一起,你卻不願意。今天被我逮到了吧,随便一個外人都可以,就我不行。”

如果她需要他,如果她把他叫過來,他就不必回家,不用經歷那裏的一切,也不用遭逢這裏的一切。

他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世界,就不會急速地龜裂。

他也不至于在這個午後,被接連放逐兩次。

“我沒有不願意,”舒栗擔憂地盯住他,再度發問:“你今天怎麽了?”

遲知雨跳開她的注視,久積的負面情緒,像不斷翻騰的灰色泡沫,充盈他大腦,從他嘴巴漫出去:

“沒怎麽,我只是想要個說法。先是搬出去,然後找倉管,再取消我們一半的見面時間,前天直接趕我走。接下來還有什麽?舒栗?”

他很久沒連名帶姓地叫她了。

還是這種摻雜着攻擊的語氣。

舒栗恍然了一下:“好吧……我也實話實說了。”

事實是——這些天她也十分苦惱,一邊是父母的憂慮,一邊是小店的雜務,一邊是男友的高需求,一心無法二用,遑論切分為三瓣。當所有的負壓朝她攏過來,她意識到自己的口袋并不是多啦A夢級別。實習期結束前的無力感,像重新升起來的影子,拖拽着她。

她跟梁頌宜通過兩次語音,也只是飲鸩止渴,對方初帶高三,焦頭爛額。

這幾天,她都在思考最優解。

但高處的鐘擺似乎先沖她砸下來了。

她必須坦誠感受:“你有時在這裏,明明很困,明明很無聊,明明不開心,明明環境也不好,你還是要待着。那種時候,我真的會感到壓力,會希望你回家,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産生這種想法後,我第一反應是自責和內疚。我知道自己應該兼顧你,照顧你,可我也有很多事要乾。那個瞬間,我會對自己說,男朋友無時無刻地陪着我,我難道不該感到幸福嗎?明明在跟一個彼此喜歡的人相戀,為什麽我變得開始讨厭自己了。”

她露出那種認識後幾乎沒出現過的困惑和受挫:“為什麽你不能和我一樣,一天裏有工作,有生活,還有你。”

為什麽你不能和你姐姐一樣;

為什麽你不能和我一樣。

遲知雨大腦嗡了下,臉上頓時火辣辣的:“你确定還有我嗎?你都希望我離開了,你每天在這待到五六點才走,有時加班畫圖,還會鴿掉我們晚上那一小時的游戲,你的一天還有我的位置嗎?”

舒栗回想幾秒,本能地解釋:“戀愛之前我也不打游戲的,我也沒有鴿掉很多次,我提前說了啊……”

她頓了頓,像是也有點累了,眼神放空:“有些時候……我真的有些忙,事實我一直這樣,習慣把事情做完做好……”

“我也沒有強求你打游戲啊,連麥也行,想和你單獨說說話也有錯?你呢,十點半就要刷刷帖子睡覺了。現在沒有時差,我還能擁有那一小時,出國後呢,我不就徹徹底底從你生活裏消失了嗎?”

舒栗張了張口:“你的生活裏只有我嗎?出國後日子會變得豐富起來吧,課業,同學,小組,也許還有短途旅行,逛逛公園,看看大海和落日,不好嗎?”

憤慨和委屈一并沖上來:“所以現在是,因為你想回到自己舒服的秩序裏,就也想把我塞回你期望的,我應該遵守的秩序裏?”

他陡然喝出聲:“你跟以前那些人有什麽區別?!”

舒栗被吓得激靈一下,如遭侵犯,她下意識壯大聲勢:“我不可以待在自己覺得舒服的狀态裏嗎?因為這樣的我讓你不舒服了,我就不可以這麽做了是麽?你說我在強迫你,你又何嘗不是呢?

察覺到她在動怒,遲知雨聲音驟降,鼻腔堵得無法換氣:“我沒有強迫你,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這兒,你都受不了了。搬出來之前,你也不是這樣的。你就是對我沒需求了,我着手的事情可以由陳語桐代替,屬于我的親密只會給你負擔。”

“舒栗,你有沒有想過,你根本就沒喜歡過我,你只是在那個階段憐憫我,需要我,又剛好被感動了。現在你覺得麻煩了,完了,惹上一個甩不掉的人了。”

天啊……

舒栗嗟嘆着,差點忍不住要流下淚來:“你為什麽要這樣想自己?”

她深呼吸,面前的人的狀态是如此糟糕.。某個瞬間,她好像回到從前,面對失控的學生,即使被侵染,即使也在潰堤邊緣,她也要頑強地鎮住自己,絕不能跟着對方一起失控。

她努力梳理着彼此近來的症結,輕喚他名字:

“遲知雨,也許這只是我的看法。我真的覺得,你把生活的支點放得太單一了。如果你把我當成你跟世界唯一的鏈接,那麽對你我來說,都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男生寂然無聲。

一會兒,他虛弱地撩起眼皮:“這算馬後炮麽?”

理性的陳詞似乎激發出他更多的恥辱和憤懑:“是你進入了我的生活,是你說可以一起慢慢來,你對我的那些要求,我照做了,也那樣選了。可你為什麽越來越不看向我了?我決定出國了,你給我的時間反而更少了?”

“這不是僞善是什麽?每次都說的那麽體面,其實每個字都在說,我不能讓這男的占走我的人生。我就問你,對于我出國,你有不舍嗎?還是你早就在悄悄斷舍離,只等我情緒失控,好讓你順理成章地說再見?”

他額角青筋偾突,臉紅得吓人:“什麽我的生活裏只有你,那是因為,從頭到尾,我就沒有你們期待的那些東西!我打游戲睡懶覺沒社交,是的!這他媽的才是真實的我!實話告訴你吧,心理證明只要想開就有,自從你搬出來,我的藥量就翻倍了,饽饽也從來沒拒食過,是你讓我賴上你了,你讓我覺得自己變好了,你讓我感到安全了,你讓我看到了我從小就想要的那種我,可為什麽現在又要把這些從我身上收走?”

舒栗驚怔地瞪着他。

他狂暴得讓她陌生,也絕望得讓她心痛欲裂。

她緩步上前,試圖擁抱他:“我沒有離開你好嗎?我現在就在你面前,你冷靜一點。”

男生一瞬後退,冷漠地避開,從高處睥着她:“像你一樣冷靜?你真的會因為我出國難受?完全看不出來呢,你現在的樣子特別像我爸,那麽冷靜和可怕。”

舒栗沒有再動:“我沒有那麽激烈,是因為跟你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接受了要異國的事實。”

他譏诮地撇了下嘴角:“是麽,那你考慮過之後要怎麽維持感情嗎?有抽出過一點點時間想過嗎?”

舒栗說:“我當然考慮過啊,你上學我上班,每天同步一點時間聯系,聊天或者視頻。但你必須搞清楚,你們學校只允許休學一年,不是可以重開的游戲。或許跟我成長環境有關吧,學習,工作在我眼裏,一直比戀愛更有優先級。”

她慢慢地整理措辭,盡量不刺激到他:“也許我們當時開始得太倉促了,這些東西沒有足夠了解或對齊……但這些不是不可以聊一聊的。”

遲知雨無言了,少晌,他悶笑兩下,眼底流露出某種刺紅的,透骨的失望:“早說啊,早點說出來不就好了。”

他喃喃重複着:“你本來就是一個,會把愛人排在最後面的人,而我……”

他幾乎把她當成生命的意義。當她不堪重負,當然會第一個撇下他了,從此輕裝上陣。誰都覺得他是個讨厭的包袱,是個奇形怪狀的異類:

“舒栗,你當初就不該答應我的。”

讓完好的她,忍受了如此畸形的他這麽久:

“浪費了你這麽多時間。”

當糖紙徹底剝裂,他們都會發現。

沒人不會發現,裏面只是團慘不忍睹的泥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