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十棵小樹 絨布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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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整天都在忙碌, 外加晚上情緒波動過大,臨靠九點半,兩個人還懶散地偎依在一起, 不願動彈。
舒栗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官博和個人號的市集買主點贊, 男生則歪靠挨在她肩上,大狗依人。
一會兒惡魔低語:“理理我……理理我……”
等舒栗真正偏過頭去, 總會被他偷襲,最後兩人情難自抑地親起來, 在狹小的沙發上相擁, 互訴一些含糖量過高又沒營養的廢話。好像兩滴原本靜止的液質, 一觸即燃, 霧氣沸騰, 火花炸裂。
雙方衣服都亂糟糟的。
舒栗索性不系背後的搭扣了,反正總會被打開,沒必要再多此一舉。三月的夜晚,樓下傳來一陣救護車的鳴笛, 她看了眼時間:“九點半了, 你不回去嗎?”
遲知雨說:“才九點半。”
舒栗估算一下:“這邊到雲庭一刻鐘, 回去洗澡二三十分鐘總要的吧, 忙一忙也得十一點才能上床,你現在早幾?”
遲知雨:“早九。”
舒栗半信半疑睨他:“都準時去?”
遲知雨捏住她下巴:“看不起誰呢。”
又問:“你呢。”
舒栗掙開他的賤手,将手機擺到一旁, 準備專心和他說話。
舒栗回:“看情況。”
遲知雨:“……雙标姐重回江湖。”
舒栗笑着解釋:“真的看情況,我有時候會先去庫房。”
遲知雨颔首:“現在庫房在哪兒?”
舒栗從導航裏找出新址給他:“這邊。”
遲知雨呵一聲:“難怪去年去老庫房都易主了。”
“不是說三年都沒回來嗎?”舒栗捅他一拳。
男生死乞白賴:“之前忘了。突然忘掉回沒回來過, 這會兒記起來了。”
舒栗發射一記眼刀:“選擇性失憶是吧?”
遲知雨勾着唇,“嗯”一聲:“好像回來了挺多次的,”一秒後似忍無可忍, 要全盤托出:“你開店那年,我去過一次,小桐都沒認出我。”
舒栗不可置信:“怎麽可能,你這麽好認,化成灰我都認識你。”
遲知雨被她的形容逗樂:“你是誇我呢還是咒我呢。”
舒栗回:“當然是誇你,你的骨灰肯定是鑽粉水晶砂質地,要麽就像金箔一樣。”
遲知雨明亮地笑了:“你那天不在店裏。我戴了口罩,還戴了帽子,打扮得像搶劫的。”
舒栗看向他的臉:“還好我不在店裏。”
“嗯?”
“不然裝作認不出很困難的。”
“萬一沒認出來呢。”
“沒有萬一。”
“萬一認出來了呢。”
“也沒有萬一。”
遲知雨追問:“如果發現是我,你真的要裝不認識?”
“不知道欸,”舒栗代入情境,思忖少刻:“也許會打個招呼,也許會請你吃頓飯吧。”
“請我來這兒吃飯?像今天一樣,像今天這樣?”他意味深長地問。
舒栗白他:“我當時還沒住出來呢。”
“哦,是,”他似乎忘掉了這層前提:“我那會兒有點醜,不太想你看到。”
“發福期嗎?”
“對啊。”遲知雨斂斂眼皮:“但是又好想見你,活生生的你,在國外好歹有距離捆着我,一回國了就跟毒瘾發作一樣,那天實在坐不住了,結果撲空了。”
遺憾,落寞,狂烈的思慕,在他口中如此輕描淡寫地呈現出來,一筆帶過,好像在敘述他者的故事。
舒栗眼微微熱:“說明老天都在幫你啊。”
“嗯?有嗎?”
“對啊,那會兒小店剛起步,庫房又在找新倉管,我每天跑來跑去,忙得都要斷氣了。見了面,我給不了你什麽。”沒有承諾,也沒有重圓,因為她自己都做不到穩妥與安全。
“沒有啊,”遲知雨輕輕搖頭:“你給了我一面。”
“一面算什麽啊?”
“還能見面,說明你沒徹底厭惡我,”遲知雨語氣坦然:“至少那會兒我是這麽想的。”
好像生咽半顆青檸,舒栗心酸得皺起了鼻背:“你別這樣說,我對你沒那些……負面的想法,從來沒有過,我也希望你別這麽想了……我會很難過。”
“沒有了,”遲知雨靠過來安撫她,他的肩膀比往昔更寬厚了,舒栗埋在上面,左右蹭掉眼裏驟生的水漬,一個字用力指控:“壞!”
“壞,”遲知雨重複她的腔調:“這算不算負面的想法?”
“是誇獎。
“是麽?”
“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跟女人不狠,地位不穩對上了是吧?”
“對啊。”
遲知雨摟住她,磨磨牙關:“狠女人。”
舒栗貼近他沉浮的胸腔:“傻狗狗。”
“哎!”遲知雨重新撥高她臉:“怎麽跟我預判的不一樣?”
舒栗:“因為你不壞。”
“那你也不狠啊,”他眨了下眼,打起商量:“能不能把你的吐槽庫錄屏一份發我?”
舒栗想對他動手動腳了——拳拳到肉式動手動腳:“要這個做什麽,我的痛苦之地,你的快樂源泉是吧。”
“不是。”
“那是?”
“不知道,”他似乎也無法一下子厘清緣由:“可能……想搭乘一下你的時光機?”
舒栗莞爾:“那是悲傷時光機,我還有快樂時光機。”
“什麽?”
“你等會兒。”
她起身離開沙發,去了卧室,從中抱住一只瓦楞紙收納箱,擺放到茶幾上。
遲知雨傾身上前,裏面是形色各異的記事本,封面不同,都各具特色,繡着不同的圖案,舒栗翻找出一本,遞給他:“這個,25年的。”
遲知雨接過去,是綠植松果的書衣,正要揭開第一頁,眼一擡,發覺舒栗還站那,于是把她拽過來,攬坐到懷間一并閱讀。
舒栗被動當上下巴托架。
看他一張接一張耐心翻看,舒栗幫他調臺加速:“在後面。”
遲知雨按住她手:“不要,我又不只是想看自己。”
“那你得看到明天了。”
“那就看到明天啊。看到八點半,正好去上班。”
“我先睡一步。”她作勢起身,被遲知雨摁回原位:“看一會兒怎麽了,小時候都沒人陪我看故事書。”
舒栗沉默了一瞬:“你姐不跟你看?”
“跟她看不到一起。”
舒栗偏頭,兩人的臉頰與發絲,順其自然地摩擦,有點兒癢,但更多是找到了同步與無間的妙方:“阿姨也不陪你?”
遲知雨睫毛降下來:“阿姨為什麽要陪我?”
“我是說你媽媽。”
遲知雨還是笑:“我四歲就自己睡了。”
“她生完我和遲潤青之後腰椎損傷很大,走路都困難,療養了好幾年。我爸打鼾,我們老是夜哭,她都單獨睡。”
舒栗訝然:“我小學才跟爸媽分房。”
“四歲前呢?”她問。
遲知雨回:“睡自己的小床,保姆在外間,我有事可以叫她。”
“那你爸爸呢?”
“他工作啊,也有自己的卧室。”
“啊……”舒栗發出很輕的喉音:“就是說,你從出生一直一個人睡嗎?”
“對啊。”他低頭翻了一頁,手指下意識握了一下她的。
“你姐姐呢。”
“我們有不同的阿姨照顧,也是分開的。”
遲知雨彎了彎唇:“你看過恒河猴實驗嗎?”
“好像聽過,具體不知道是什麽?”
“是講剛出生的小猴和母親分開,實驗者為它們準備了兩個母猴模型,一個是鐵絲做的,會源源不斷地供應奶水,一個是絨布做的,什麽都沒有,只能提供觸覺上的安慰。”
他抿了抿唇:“大概六歲那年吧。在科學讀本裏看到這個實驗,遲潤青問我,是你的話你選鐵絲媽媽還是絨布媽媽?我問她,你選什麽?她說,當然鐵絲媽媽,這樣至少她不會餓死。然後我和她選了一樣的,因為她的回答從來不會讓大人笑話。不可笑的回答就是不出錯的回答,即使我心裏有另一個答案,我想選絨布媽媽。”
—
洗澡前,舒栗偷偷在衛生間搜了搜恒河猴實驗,整個流程殘忍到她皺着眉才能讀完。
打開吹風機後,她隐隐聽見有人叩門。
她扳停風聲,毛玻璃外,是遲知雨影影綽綽的身形。
舒栗擰開門把手:“怎麽了?”
男生的視線移開一瞬,又看回來,不甚自然:“我給你吹頭發?”
舒栗愣了愣:“好啊。”
遲知雨走進來,窄仄的空間頓時填滿了,她和他,剛剛好,是同一只裝幀盒裏的雙人娃娃,舒栗将吹風機交出去,遲知雨伸手要接,轟——女生遽地按開,熱風突襲。
遲知雨擋了下,搶過來:“幼稚。”
“還不是跟你學的。”
見女生仍正對着他,遲知雨一只手搭上她肩膀:“轉過去啊。”
“不要。”她忽然埋到他懷裏。
遲知雨将下巴抵去她耳尖,蹭兩下:“怎麽了?”
她圈緊他,信誓旦旦地宣誓:“從今往後,我要當你的絨布女朋友!”
遲知雨胸腔悶震兩下:“但我已經是健壯的成年猴了。”
“哪裏健壯了。”
遲知雨單手穿去舒栗腋下,輕而易舉地,将她懸高離地:“哪裏不健壯了?”
舒栗呿一聲,沒有脫開他胸膛:“不管,就這樣吹。”
“我第一次見這樣吹頭發的……”遲知雨欲言又止:“就跟你以前跨坐在車後座一樣。”
“怎麽了,又不影響你吹到我頭發。”她振振有詞。
遲知雨瞄了瞄鏡面,胸口貼了只全世界最可愛的趴趴熊——好吧,只看到後腦勺也行……等等,她沒穿文胸?
遲知雨迅速打開吹風機,驅散自己的心猿意馬。
發/浪在風裏起落,帶着水汽的發梢不時擦過他指節,濕漉漉,癢嗖嗖,因為姿勢說不出的別扭,他胳膊很快開始發酸,忍不住說:“這是調情還是用刑?”
風聲太大了,舒栗沒聽見,在他身前揚臉,擠壓眉心:什麽?
遲知雨關停風聲:“我說你頭發絲很輕盈。”他勢必身體力行,證明自己不只是健壯的成年猴,還是持之以恒的長臂猿。
舒栗不信:“我怎麽感覺不是這幾個字?”
“就是這幾個字。”他旋即開機,擋住她更多盤問。“知道的知道你在吹頭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拍電影慢鏡頭。”舒栗嫌棄他慢吞吞,把他推到一旁,霸回吹風機。
遲知雨靠在門邊,看舒栗旁若無人的風中淩亂,很快讓兩邊發根乾爽蓬松:“你能不能有點包袱啊?”
“家裏有一個人負重前行就行。”
“還有個呢。”
“還有個負責當重。”
遲知雨笑出來,正要開口,有敲門聲,他半轉過身往過道盡頭瞟一眼,走過去。
開門後,遲知雨道聲謝,提了只袋子進來。
雙手拉開看一眼,他把它丢回沙發上,回到盥洗室門邊。
舒栗正在抹面霜,從鏡子裏斜他:“什麽東西?”
遲知雨說:“我讓Nio達了兩套換洗衣服過來。”
舒栗不可思議:“他願意?”
遲知雨下巴示意外邊:“不知道,一會兒看下手機,應該把我拉黑了。”
“你洗澡吧。”舒栗扯下發箍,剛想從他身側撤出,被男生握住胳膊扯回來。
“我今天真在這睡?”他問。
舒栗擡眼:“對啊。”
“跟你睡一張床?”
舒栗上下看他:“你能變出別的床?”
遲知雨:“你睡我身上就是別的床。”
舒栗穩住嘴角:“你睡地板上也是別的床。”
“可以啊,”每次他不加掩飾地笑出來,都能被印進雜志當潔牙産品平面廣告:“我不介意。”
“算了吧,少爺。”
“我說真的,我以前發作期就喜歡躺地板。”
正要邁出門的舒栗退回他身前:“什麽原理?”
“很涼爽很踏實吧。”
舒栗許久沒有眨眼,“那我們今晚就睡地板。”
遲知雨頓住:“啊?”
“體驗一下你的體驗,”她微微笑着,看向他:“我也在重新認識你啊,男朋友。”
“洗澡了。”泫然的感覺漲上來,遲知雨飛快轉過身,去客廳取衣服。是禍躲不過,命中注定還是要跟Nio穿同一條褲子,遲知雨拿出T恤和長褲,納悶起來,審美差異如此大,是怎麽玩到一起的,他把衣服和手機帶回洗手間,确認沒被加入黑名單,他發送消息:你把不要的衣服給我送來了?
Nio:眼睛真好,确實都是淘汰款。
遲知雨:。
遲知雨:一會兒穿上了,拍個九分褲造型給你看看。
Nio: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別光長(二聲)在腿上了。
哈。
這種言不符實的诽謗能對他構成什麽攻擊,遲知雨将手機放回洗手池,套頭脫下上衣,目光掠過髒衣簍,裏面裝着舒栗換下的貝殼白的胸衣,三角杯款式,微帶點花邊。
晚上現學現用的畫面閃回到腦子裏,遲知雨臉熱起來,将T恤丢進去,蓋住它。
很久沒在洗澡時唱歌了。
他以為已戒掉此陋習,卻沒想到今天喉嚨直癢癢,忍了又忍,沉默地頂着一頭濕發從衛生間出來。
舒栗窩在沙發裏啃蘋果,卡嚓卡嚓的,像夜半偷吃的金絲熊。
遲知雨駐足問她:“你不是刷過牙了麽?”
女生掀起黑白分明的眼:“誰規定刷完牙就不能吃東西了?”
“我也要吃。”他在她身邊坐下。
“家裏就一個了,”她将蘋果轉向尚未動嘴、完好無損的那面:“這一半給你吃?你不嫌棄的話。”
遲知雨:“開玩笑的。”
舒栗咕哝:“你就是嫌棄。”
“沒有好嗎——”遲知雨拿開她抓蘋果的手,湊身上前,猛親好幾口,撞一下,逼問一聲:“這是嫌棄?這是嫌棄?這是嫌棄?”
舒栗笑仰在沙發扶手,五官亂飛,一邊推擠他:“別……別啊——我要掉下去了。”
遲知雨不再打鬧,把她拉回來:“有我看着,誰敢讓你掉下去。”
笑意仍滞在舒栗臉上:“現在你也要再刷一次牙了。”
遲知雨氣定神閑:“那就再刷,誰規定刷完牙不能親女朋友了?”
枕在遲知雨腿上吃完剩下的蘋果,一只手掌自動伸過來,舒栗忍俊不禁,“這什麽啊,全自動垃圾箱?”
她轉頭從茶幾上抽來兩張紙巾,将果核裹好,讓它成為遲知雨的掌中之物。
“給你表演一下投籃。”
“……”
“你們男的幾歲才能戒掉投籃?”
“我打算火化的時候也讓殡儀館給我擺成投籃姿勢,燒完拖出來,其他人都是普通骨架,就我最酷最動感的。”
他好可愛啊!
舒栗笑了老半天,目随他輕巧一抛,正中籃心,不,桶心……還有她的紅心。
“在國外打球嗎?”她問。
遲知雨慢條斯理地擦着手:“有時候打。”
“球場上帥哥多嗎?”
“加起來沒我一個帥。”
舒栗抓抓他臭屁的下巴,卻把對方嘴唇引過來,啄吮她手心,她癢得縮了縮,太莫名其妙了,兩個人不知不覺地,又開始親昵,她挂住他脖頸,情不自禁地蜷起了腿,吻得越來越激烈,遲知雨無助安放的手握住了她腳踝,在睡裙下方,他的指節逐漸收緊。
門鈴又響了。
男生胸腔重重起伏一下,認命地離開沙發,拎了只錫箔袋回來。
舒栗臉上紅潮未褪,不自然地梳幾下劉海:“今晚挺忙啊。”
“我的問題。”遲知雨躬身拆開袋口,從冰包間摸出一盒開心果混焦糖海鹽的拼裝gelato。
舒栗愣住:“這什麽?”
遲知雨拿起手機掃一眼,轉而笑着看過來:“沒吃到三點的冰淇淋,可以吃零點的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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