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3章 第十二棵小樹 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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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十二棵小樹 紅豆

留遲知雨過夜一定是個錯誤的決定, 臨近三點半,舒栗開始反思。她對初夜的理解太過淺顯和單一了,她以為, 一次突破就算大功告成, 再怎麽也不至于餘震不絕。卻沒想到初夜的矢量,真的是按“夜”來劃分的。

遲知雨完全不想結束, 好像他們明天不會再相見,只是露水情緣, 要把他之前的所見所聞, 全都落實到底。

可惡的是, 精神在喊累, 軀殼依然亢奮, 保持在恒定的濕度,只要他靠過來,舒栗會一次次地陷入渴求。

他們像掉進一間從所未見的游樂園的孩子,四處皆奇景, 要把每個項目都盡情地玩一遍, 刺激的, 溫順的, 碰撞且失控。

又像誤闖秘密花園,貪婪而小心,在同一道小徑來回穿梭, 興奮地觸碰每一株植被,每一團花果, 有些硬挺,有些柔軟,但都值得細描。

是她茹素太久了麽?

舒栗困惑。

三年前的戀愛期, 他們偶爾會在語音時,情不自禁地将話題引向一些不着邊際的方向,文字變得敏感又具象。夜深人靜,男生枕頭窸窣,偏低的聲線毛茸茸的,刮得耳膜發癢,那時她也會被調動起來,最後通知他:

“明天到了雲庭你就得親我。”

他在那邊很輕地笑了:“現在去錦園密會,也不是不可以。”

後來分手了,需求就淡化了,每天累到自娛自樂的閑情都沒有。

舒栗對這種事向來随緣,遲知雨不定期出現在她夢裏,有時在争吵,有時在調笑,也有更深入的夢境,糾葛的唇舌,擦碰的肢體,真實得像剛發生過,醒來後,那些觸感還殘留在神知裏,她會忍不住地神傷一會兒。

然後告訴自己,他們已經分開很久了。

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失去是痛的。

可從幼兒園畢業典禮與班裏最好的夥伴合影,到後來遙望水晶棺木裏太婆恬靜的睡顏,她就在學着适應和接受失去。

有人就是不會再相見。

時間總會撫平一切的。

酸澀的回憶突然跟失而複得的此刻映照,舒栗沒忍住落下淚來,滑在遲知雨肩膀上。

他感覺到了,掐高她下巴:“怎麽了,怎麽突然哭了,是不是我剛剛太用力了?”

舒栗破涕為笑,擂他胸口。

“我想你。”她誠實地講出來,手臂留在他身前,綁緊了。

遲知雨将鼻尖抵到她額前,貼了又貼:“我在你身邊呢。”

理性一直推着她前行。

可他是她那彎感性的搖籃,容許她裏面躺一會兒,仰看金色的月牙和雲朵。

“真的會想你。”眼淚好難止住哦,不是沒有過後悔和懷疑的瞬間,最後她都會把它們翻面,就像手賬裏的紙頁,不缺其他的新內容填上來。

遲知雨湊近她面頰:“舒栗,你現在很像渣男,第一次聽你這麽深情地說想我,居然是在同房之後。”

“你欠打啊。”

“欠了,請打。”他伸出手掌。

她“啪”得一聲,狠狠拍一下:“打了。”

“爽。”他感嘆,聽上去很由衷。

舒栗笑着止住了淚水,剛要抽回來,被他扣留,輕輕地握住,他的拇指在她指背摩挲:“想我就找我啊。”

“沒有到找的地步。”

呵。

他控住她雙頰,逼視過去:“這算哪門子的想?”

“我只是沒有盲目的自信,”她嘟囔:“你不也是麽?你也沒找我。”

“你錯了,”遲知雨說:“我只是覺得自己還不夠格,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去英國讀碩?”

“因為只要一年就能回來了。我還想過,如果你有男朋友了,”光是這樣的想象就讓他難受至極,熱淚盈眶,即便現在她已經在他懷裏:“哪怕你都有未婚夫,我也要把你搶過來。”

舒栗罵了一聲:“神經。”

“我說真的,我不在意別人怎麽看我了。”遲知雨勾唇:“我只在意你怎麽看我。”

“我會想,這個沒有廉恥的家夥。”

“然後這樣靠在我胸口?不穿衣服?”

“你在國外每天都在腦補什麽?”舒栗服氣。

他還很有理的樣子:“天馬行空一點怎麽了,這是學習和鍛煉的動力。”

“也可以不讀研啊。”

“這樣你媽媽看不上我。”

舒栗自己都忘了:“怎麽我随口說的話,你都那麽當回事。”

遲知雨攬緊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怕她着涼:“因為是你說出來的。”

又問:“你媽介意你找年紀小點的嗎?”

“不知道,”舒栗認真想了想:“她很少說具體的标準诶,一般只提學歷,我老媽……可能有一點點優績主義的。”

“哦……”他似松了口氣。

舒栗乍然擡眼:“你呢,沒有什麽聯姻對象嗎?”

她的狗血腦也不遑多讓,遲知雨張口結舌一秒,徐徐展開個笑:“有啊,小樹口袋店主。”

舒栗嘁聲。

她似想到什麽,歪過頭:“你今晚一直不睡,是不是因為沒帶藥過來?”

遲知雨搖了搖頭:“我基本斷了。”

舒栗坐直身體,死盯住他:“基本,就不是完全。”

遲知雨承認:“嗯,白天的已經斷了,就是晚上要吃半顆思諾思,不然不太睡得着。”

“那現在怎麽辦?”舒栗神色擔憂起來。

她擔心他開心,目光滑下去,心癢難耐地握了一下,然後心虛地別過頭偷樂。

果不其然,後腦挨了一掌,一點都不疼,愛意綿綿掌。

遲知雨不由分說地把她困進被子,手架住,腿按住,不準她再動彈和拷問。

他心滿意足地閉眼:“睡覺。”

舒栗無可奈何,好不容易救出自己一只手,輕彈他下巴:“真睡覺了哦。”

“嗯,好幸福。”他似喃喃自語。但因為兩個人都能聽見,幸福滾成了雙倍大的糖球。

舒栗摸出枕下的手機,摁亮看時間,沒忍住爆粗。

遲知雨半睜開眼:“幾點了?”

“四點半了,”這個可愛的女朋友,整天嘴上舞刀弄槍假把式,實際對他有求必應:“我要殺了你,遲知雨。”

“明天自然醒,翹半天班。”他不以為意:“反正我們都是老板。”

舒栗一怔,認同:“是哦,我們都是老板。”

“不過,我還是要跟小桐說一聲。”她重新解鎖手機。

遲知雨提醒:“你确定?那她就要知道你跟我厮混到快天亮了。”

舒栗停手,默默把手機塞回枕下。

“專心點,我在你面前。”

“好。”

可是……

“遲知雨,你帥得有點讓我失眠。”

“……我背過去?”

“不要。”

“閉眼,不準偷看了。”

“哎,不是你讓閉眼的嗎?”

“你又沒讓我閉嘴。”

……

“那個……你就讓它一直那樣嗎?”

“……它會自行入睡的。”

“好。”

“怎麽,你還沒累啊?”

“不是!”舒栗疾疾閉眼和否認,但沒有馬上放空,她聚神聆聽着,直至……面前的男生鼻息變得勻穩,圈住她的胳膊也卸去力道,她才放開了視線與呼吸。

好喜歡他。

好喜歡他啊。

因為失去過,才更覺得珍重。

因為重新回到面前,完全不想眨眼。

“你要看我多久?”淡紅色的唇,倏地動了動。

舒栗頓住:“你不是睡着了嗎?”

眼簾拉開,靜谧的面孔又變得鮮活:“我想等你先睡着,結果你好像也在等我,我就假裝睡着了。”

“可我又不是睡眠困難戶。”

“現在開始,誰都不準睜眼了,”遲知雨制定新規則:“誰再睜眼誰明天在朋友圈發官宣合照,所有人可見的那種。”

舒栗忍俊不禁:“你的算盤,上帝聽見都發笑。”

近在咫尺的雙目是那麽赤誠:“那上帝同意嗎?”

“我又不是上帝。”

“可她剛剛明明在笑。”

狡猾,詭計多端,巧言令色。舒栗曲手做了個耳邊聽筒姿勢:“我幫你連線一下上帝。”

遲知雨露出上排牙齒。

“喂?滋滋,是上帝嗎?滋滋,信號有點不好……”舒栗活靈活現地演繹:“但最後一句我聽清了,是of course~”

“快睡,”男生當即粗音催促,再次把她擁緊:“我要趕緊到明天。”

“現在已經是明天了。”

“嗯,”他更正措辭:“我要趕緊到天亮。”



臨近中午,舒栗才來到店鋪,門外的磚已平整一新,不再坑窪陳舊。還沒進店,低頭就見遲知雨發來的報備微信:我到公司了。

還有張以木的工牌照片,別着他從市集順手牽羊的唯二小樹黏土徽章。

舒栗停在玻璃門前微笑,回複他:我也到了。

叮叮進門後,陳語桐掖回偷瞄她好一會兒的視線,正經端坐臺後。

舒栗跟她打個招呼:“中午好啊,小桐。”

“午好,栗姐。”陳語桐一如既往禮貌,沒忍住想要分享新發現,叫住舒栗。

舒栗折回收銀臺:“怎麽了。”

陳語桐打開小紅書,小樹口袋首頁,指了指評論區一個ID和頭像都很原始的不起眼賬號:“這是不是遲帥哥啊?”

舒栗定睛,昨晚十點零幾分,這個賬號回複了每一條猜測出攤帥哥是不是就是之前在vlog曾局部出鏡的神秘咖啡男,內容并不夾槍帶炮,但很莫名其妙,僅僅兩個字,不厭其煩地澄清:“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舒栗撐在臺邊笑不可遏:“除了他還有誰?”

陳語桐問:“你們昨晚不在一起嗎?”

舒栗坦率道:“是在一起啊。”只是那會兒她在洗澡,他倒是很會時間管理見縫插針。

陳語桐訝然一下,如釋重負地笑出來:“啊……真好,我一直很內疚和自責,感覺我的出現成了你們分開的導火索。”

“跟你有什麽關系啊,”舒栗哄慰地拍她肩膀,一下子給不出具體的緣由,最終抽象道:“是我們當時……還不知道怎麽跟愛共處吧。”

回到工作臺前,舒栗拍下眼前通透的街景,想一想,又将官博評論區截圖,一并發過去:捉住一只野生小雨。

又追加一句:說說,你到底有多少孢子流落在外。

遲知雨:?

遲知雨:昨天不都被你采走了。

舒栗無言。

舒栗:你真夠閑的。

遲知雨:有人太忙了,這種不實緋聞當然只能由正牌男友親自鏟除。

舒栗乾笑兩下:知道了,假以時日,一定公開你的名分。

遲知雨:你說的?

他消失兩秒:剛刷了下朋友圈,沒看見今早的合照啊。

舒栗:……

舒栗:我才來店裏坐下诶,圖都還沒修。

她心驚肉跳:你不會直接把原圖發朋友圈了吧!

遲知雨:那又怎樣,你笑得那麽漂亮,便宜我朋友圈所有人了。

舒栗要伸過屏幕錘他腦殼,忙不疊打開朋友圈,沒往下拉幾條,就看到了他們上午在茶幾邊用早餐時的大頭合照,兩個人貼靠在一起,她慣性剪刀手,而他只是将頭歪向這邊,懶洋洋地勾唇,按下快門的一刻,男生故态複萌,突地擡手托到她下巴,一霎放大的笑容,爛漫又得意,分明寫着“看到了嗎,我女朋友。”

覆水難收,舒栗抓耳撓腮,回顧那張相片,好吧,也沒有不好看,她的笑要含蓄一點,但眼裏的開心是等值的。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在好看的人旁邊自己也會變得好看?

舒栗注意到這條朋友圈的文案:

100/100

舒栗愣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下一瞬,生苔的記憶重新竄出了枝葉與花朵,她不做遲疑地點進那個雨滴頭像。

不只是花朵。

面前有座花園。

男生曠蕪了三餘載的朋友圈,不知何時,湧現出無數張色彩絢爛的照片,上傳于不同季節,不同日夜:粉藍的天空,通紅的懸日,湛藍的浪潮,濃綠的風原與山丘,斜日裏的書架,筆電旁的酸奶,繁瑣的英文筆記,搭建了大半的樂高城堡,門口擺着新郎新娘,晴天,雨天,噴泉,星空,花野,焰火,狐貍,貓咪,沙堆裏打滾的邊牧,路燈之上靜立的小鳥,一小塊折射在磚地上的彩虹碎片……

3/100

4/100

5/100

……

……

離今日合照最近的第九十九張,攝于年初,她店外斜角。偌大的玻璃窗後,樹冠篩下了斑駁的碎影,隐約可見她伏案繪圖的輪廓,就是她現下身置之處。彼時彼刻,此時此刻,時空的指針似乎在同一輪太陽的表盤裏重疊了,不變的明晖,披覆在彼此的頭頂,從未缺席。

舒栗淚眼模糊。

她抽出紙巾擦拭乾淨,抿緊了唇給他回消息,三個大哭表情:你搞什麽呀。

聊天界面安靜片刻,分享來一首歌,《紅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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