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只小狗的願景:畫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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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小狗并沒有名字。
他第一次意識到孤獨,是從夥伴的逝去開始。
出生後的第四周,母親就離開了他們的誕生地,抛下小狗和另兩個姐姐相依為命。
唯一的弟弟夭折了,被母親叼去很遠的地方。
小狗循着氣味找過弟弟,那是初秋,他的屍體橫卧在樹下,被蒼蠅叮咬,被螞蟻瓜分,有些部位開始腐化。
“沒力氣生存就會這樣。”臨別前,姐姐們留下這樣的告誡。
小狗開始獨自生存。
風餐露宿成為小狗的日常,垃圾桶是可以自助的餐廳。偶爾誤入其他狗的地界,他們會惡狠狠地瞪他,龇牙威吓。也不乏好心的人類,信手丢給他骨頭或火腿腸。
小狗餓壞了,皮包骨頭。
絕境下,他遇到第一個同類朋友,阿黃。
阿黃是只散養的家犬,他告訴小狗,他叫“阿黃”。
黃是什麽。
阿黃回答他,他也不知道,但主人說他是黃色的。
—
阿黃對小狗很好,常給他帶一些廚餘飯菜,比過往覓到的都要新鮮。但火腿腸他不願共享,腸衣內側的肉渣都會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小狗也上前去,舔一舔解饞。
上面有阿黃的口水味。
一塊兒在草坪上追逐打滾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阿黃被車撞了。
小狗不知道他怎麽了,找到他的時候,阿黃側躺在馬路上,像睡着了,有液體從他身體裏汩汩流淌出來,良久乾涸了,車輛來來往往,人群熙熙攘攘,他們都會繞開它。
阿黃氣息全無。
小狗趴在他身邊,嗚嗚地用鼻子拱他,火急火燎地繞着他打轉。
阿黃紋絲不動。
像弟弟一樣,衰亡的腐敗的氣息,從夥伴身上彌漫出來。
讨厭的蒼蠅在附近盤旋,小狗甩着尾巴,龇牙咧嘴地驅趕它們。
最後,是一個環衛工将阿黃從後肢部位拎起。
他像一坨軟趴趴的廢棄布料,被甩進垃圾車。
小狗跟在車後,頂風猛追。
那個環衛工剎住,橫眉怒目,罵罵咧咧地恐吓它。
小狗聽不懂她說了什麽,但被吓得夾住了尾巴,怏怏跑遠。
他一步三回頭,潛在花圃的矮木叢後偷窺,車漸漸遠去,再也不見。
小狗嗚鳴呆坐了好半天。
凜冬跟伶仃一并到來,生存變得加倍艱難起來,小狗對阿黃的羨慕變得澎湃。
他羨慕他有主人,也羨慕他能痛快地死。
小狗見過很多同類。
一些比他漂亮潔淨的小狗,會被安置在人類嬰兒使用的小車內,飼喂那些它從所未見的精美食物。
他遠遠地看。
也好想要。
可是,人類真的靠得住嗎,阿黃死無全屍,主人都沒有出門找過他。
阿黃死後那三天,小狗都在他家附近徘徊。
阿黃的主人從沒喚過一次阿黃,和它撞面,也不問它,阿黃去哪了。
他們照常生活。
冬天真的太冷了。
不再有夥伴問候他,關照他,四面八方都是同類和異類的氣味,小狗十分害怕。
他向附近的流浪狗求助,他們領着他去了個地方,告訴他,這個時間點,會有很多人類聚集過來,他們他說邊走路邊吃東西,有時會順手喂給它們或不當心掉在地上。周遭的垃圾桶也會更豐盛,不輸餐廳。
小狗打算去碰碰運氣。
人太多了,各種腿在面前交錯,穿過一條簡單的路都困難。小狗無措到不敢邁步,停在路邊茫然四顧,跟人類對上目光,有的避之不及,有的面露嫌惡,也有善良的人躬下身來,絮絮叨叨說些他聽不懂的話,小狗怯怯地後避。
他只聽得懂“小狗”,“死狗”,“傻狗”,“髒”,“滾”,“看什麽看”。
小狗無法自如地穿梭于人群,遑論搖尾乞憐,最終選擇遠去,去向人煙罕至的夜路。
同一條夜路上,他眺見一名很亮的人類,也在單獨行走,周身殘留着好聞的食物香氣。
從它身側越過時,人只無情緒地掃了它一眼,腳步輕輕的,沒有焦躁,沒有反感,也沒有憐憫。
小狗臨時決定。
做不到從一群人身上碰運氣,不如在一個人身上試一試。
他跟過去。
人走得慢慢吞吞,氣味疏離,卻令他平和,他們都像被同一個世界擠出來的結石,無處安置。
人走向一片閃閃亮亮的高樓,比剛才嘈雜的街道清寂許多。
人多次注意到他,回頭叽哩哇啦說話,面目冷森,可他身上激素的味道卻透出羸弱,沒有半點威脅性。
小狗聽不明白,睜大眼睛猛搖尾巴:人,你有吃的嗎?你有吃的嗎?
如此和人結了緣。
因為和一個人結緣,小狗開始跟更多的人結緣。新認識的人類是個女性,聲音更清亮,表情更多變,小狗模仿她神情,她會開心地大笑。
她跟每天把自己關在圈地的人截然不同,她給了小狗阿黃的感覺。外面的世界随處可标記,全是她呵笑時呼出的氣息,甜絲絲的,他聽見了,嗅到了,會情不自禁地豎起尾巴尖。
她肆無忌憚地跟他玩追逐游戲,會大聲誇贊他,也提醒他危險無處不在。
小狗不再謹小慎微。
偶遇那些紮堆的家犬,她都會響亮而大聲地介紹他的名字,“饽饽——他叫饽饽哦——”
更多的人知道他叫饽饽。
遇見相識的狗,他們的主人會在後頭打招呼,“饽饽,你也出來了啊。”“饽饽,又遇到你啦。”
他成為一只被接受的狗。
而帶他出去玩的人,也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這兩個人的氣味漸漸混雜,但都純淨鮮甜。
小狗走在它們正前方,漸漸感受到……
他們走路的投影,從無到有,最後時常交疊,成為小狗背脊上長長的披風。讓他不再驚恐,拘謹,東躲西藏,變得勇敢和健康。
沉悶消失了,被身後的笑語填塞。縱使不回頭,小狗每每豎起耳朵,也能跟着暢快擺尾。
舒栗。
遲知雨。
這是繼大黃之後,小狗牢記于心的兩個人類的名字。
在後者孜孜不倦地傾訴裏,他有了新“父母”,非親生的。
舒栗是新媽,遲知雨是新爸。
他是饽饽,一只幸福的、被愛的小狗。
美好似乎總是不會維持太久。
惡化是從鞋架上媽媽的鞋消失開始的,新爸身上那種昂揚的,甜品般的氣味衰減了,小狗嗅到了更多的不安。新爸會在白天出門,晚上又坐在沙發上悶聲不語。因為喜歡伏坐在他腳邊時,空氣裏時常出現一絲熟悉的鹹澀,小狗擡起頭,就見爸在抹眼睛。
他笑一笑,指着他警告:“不準告訴她。”
小狗聽懂了他們的語言,也知道他是在說舒栗媽媽,因為新爸生命裏就這麽個人啊,字字句句不離她。
小狗嘤了一聲,算是答應。
再後來,新爸變得越來越痛苦,他的氣味不再清晰,而是黏糊糊,泛着某種酸苦。他呼吸沉重,不安定地在屋內踱步,最終把自己關回原先閉塞的圈地。而他沒人能聽見的,不分晝夜的啜泣,小狗卻充耳可聞。
好像屋子裏住了個看不見的,悲傷的幽靈。
小狗抓撓門扉,乞求他出來,玩一玩就會好了吧,一起吓唬小鳥,一起越過草坪和湖水,一起玩扔球巡回游戲,就會好起來了吧。
新媽的味道在這間屋子裏消減,直至消失殆盡。
在最熱的天氣,小狗被送進一個更敞亮更華貴的屋子。
新爸抱着它脖子,歉疚地說,我沒辦法再照顧你了。
就這樣,相依的影子不見了,小狗成了不用再被牽引繩束縛的存在,在近乎無邊的園林裏跑圈,仿佛得到自由,直到他看見圍牆的邊界。
新主人對他很好,她說她是奶奶,小狗對奶奶沒有概念,困惑地歪頭。
女人告訴他,就是爸爸的媽媽。
好複雜的人類關系。
小狗的大腦理不清,只記住了新爸說的,“我會回來看你”。
小狗也沒有時間概念,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人來了又去,周遭氣味游離變幻,聲響高低抑揚。
新爸沒有撒謊,他如期而歸,小狗歡天喜地地撲向他。
他猛揉他腦袋:“你都這麽大了啊。”
是啊,小狗是大狗了,所有人還是叫他饽饽。
誰這樣叫他,他都會三步并作兩步狂奔過去,環繞對方,袒腹求摸。
大家待他很溫柔。
可是,小狗心裏還是有一點空,新媽呢,為什麽媽消失了呢,人類媽媽會不會成為另一個阿黃?
爸爸能夠離開又回來,但是那個愛笑的,跑起來快嗖嗖,總是誇獎他的媽媽呢?
小狗追着新爸問,舒栗媽媽呢,她去了哪裏。
對方不解其意:你怎麽了?餓了?還是想出去玩?這園子不夠你跑的?你的蛋又不是我帶你割的,你跟我發洩什麽?
新爸喋喋不休地說話。
漸漸,熟悉的苦澀的味道浮出來:“還是,你也想她了?”
“我也好想她。”
—
對世界的無窮興趣,随着穩定的生活,沉澱下來,小狗不再處處新奇,很多時間都安靜地趴在院子裏或客廳裏。挑高的大宅,他有一間獨屬于自己的狗屋,布滿玩具和咬膠,豐榮內容會定期更換,為免他看厭或玩膩。
有一日,他嗅到久違的氣味,一種混雜着樟葉香的清甜,從未曾熄滅的記憶複生了,小狗亢奮地晃着尾巴迎上去,哼哼唧唧尋找新爸衣服上的味道。
是她!
是舒栗媽媽!
她沒有像大黃一樣徹底離開,她又回來了,還是那樣清新易辨。
小狗失而複得,嗚嗚懇求:媽媽呢,我要見她呀,帶我去見她。
當爸爸如願以償。
小狗也如願以償。
舒栗媽媽一點兒變化都沒有,還是那麽愛笑,無所顧忌地擁抱他,撫摩他,哪怕他已經不是那個看起來無害的小小狗,是勇猛的,半人高的護衛。
安心流動在她周身,她始終擁有讓任何生靈沉靜的魔力。
他們見面的機會變多了。
久別重逢的媽咪會不定期停留在這棟屋子的任一處,爸的卧室,衆人的餐桌,他的狗窩,灌滿日光和花香的院落。
不知是哪個午後,他再次搬家了。
爸負責大包小包,媽負責牽住他。
碩大的小狗占滿後排,爸在副駕回頭看他,笑得很開心:“你要和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了。”
饽饽聽得懂“生活在一起”,驚喜地把頭往前抻。
媽騰出手摸他腦門:“饽饽,我們再也不會分開啦。我們也給你留了一間房,雖然沒有別墅的那麽大,但樓下有公園,足夠你溜達啦。”
“一直”是什麽?
小狗不明白。
可當媽與爸眼睛發亮地注視彼此,鼻尖相抵,久久不離。
他也想要激動地湊上前去。
因為,在狗的世界,這種動作代表依賴,順從,喜愛和極致的親密,是真正的誓約與結盟。
他想,“一直”也許就是,這個畫面将會長長久久地,發生就在他看得見,也抓得着的地方。
而他們都在畫面裏。
這也是一只小狗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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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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