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空桌子（終）

但事情顯然沒那麽簡單。

桌子下的女孩伸手拉住你，你感到無盡的孤獨和寂寞。

悲涼将你整個人包裹在其中，偌大的世界，形影單只的你。

你将無人陪伴，無人在意，你獨行在世人觸碰不到的路上，一步步邁向黑暗，走入深淵。

恍惚中，你仿佛看到媽媽死氣沉沉的眼睛，聽到宥光的氣球聲，貓貓舔毛時發出的“咕嚕”聲。

對了，母親、宥光，甚至貓貓都記得你，沒有誰抛棄你。

他們在你身邊，一直注視着你。

你清醒過來，想要逃離，女孩猛地轉過身，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雙手死死抓住你，她孤獨的情緒在腦海中沖刷着，你雖然抵抗住了，但是逃不掉，感覺自己的存在逐漸被抹去，五官變得模糊起來，臉上做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最後關頭，你突然想起來女孩是誰了。

她是你的同桌，她叫周萌。

“周萌。”你大聲喊。“你放開我！”

她愣住了，你獲得片刻的喘息。

你知道這招有用，不斷着她的名字。

“周萌！”

“周萌！”

……

“周，萌。”她沒有五官的臉上出現一張嘴，緩慢乾澀地吐出自己的名字，逐漸的，臉上的眼睛、鼻子也有了輪廓。

五官逐漸回到她臉上，她記得自己的存在了。

更重要的是，還有人記得她，沒有忽略、忘記她。

“我叫周萌。”

那種要将人淹沒的孤寂，如潮水般退去，你總算能喘口氣了。

“謝謝你，寶寶。”周萌認真地看着你：“只有你還記得我，以後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真摯的目光看得你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你知道，你能想起她并不是因為對她印象有多麽深刻，多麽努力将她記在心裏，只是因為……

你從小和母親待在一起，體質變得和常人不同，對這些奇怪的事情，感知比普通人敏銳許多，才會在最後找回一絲關于周萌的記憶。

在叫出周萌的名字，成功抵抗這次奇怪的事情時，你的身周好像有一個像是泡泡的薄膜，“啵”地一下破開，隐隐有一絲不同尋常的力量，被你掌握。

你突然明白，原來母親說的“破除它們，才能抵抗它們”是這個意思……

破除奇怪的事情後，你獲得了一絲力量，這絲力量叫“忘記”，只要不被提起，就會一直遺忘。

同時，關于教室裏另外兩張空桌子的記憶你也想起來了，一個是最早消失的江生，你曾經和琪琪老師到江生家裏去過，江生的父母已經完全忘記有過這樣一個孩子了。

另一個空桌子的主人，竟然是媛媛，那個夢想是當和尚的女孩。

你一直以為奇怪的只有周圍的人，卻沒想到自己不知不覺間也忘記了接觸過的同學。

記得媛媛存在感的消失比你還晚一些，也許還有機會将她從被抛棄的世界找回來。

“周萌，我想去找媛媛，你呢，你要回家嗎？”

周萌搖了搖頭，失落地說：“家裏沒有人在。”

“要和我一起嗎？”雖然這樣問，但其實你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你的條件不适合帶幼兒園同學回家，那後果簡直不敢想。

周萌同意了。

你和周萌在星辰幼兒園裏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媛媛，猜測她可能在家裏或者家附近徘徊，但不知道媛媛的家庭住址。

還好你知道報名登記冊被琪琪老師放在什麽位置。

讓周萌站在外面放風，你從窗戶爬進教室辦公室，找出報名登記冊，從上面翻到媛媛的家庭信息，便和周萌趕往媛媛家。

快要到媛媛家裏時，在媛媛家附近的小公園裏發現了媛媛，她的臉上只剩下淺淡的五官痕跡，正看着坐在長椅上打電話的年輕女人，嘴裏一直在說着什麽。

你和周萌跑過去，兩人都累得氣喘籲籲，書包都累得摘了扔在地上，這時才聽清楚媛媛的低喃聲。

“媽媽，我聽話，我以後不想當和尚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我不鬧脾氣，我知道媽媽工作忙是為了我，我只是想讓你對我說話，陪我玩，就一會就好。”

“媽媽……”

年輕女人看不見媛媛，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只是拿着手機和那頭的客戶溝通。

媛媛突然大聲吼道：“……你根本不在意我！”

她的五官變得更模糊了。

“我不需要在這個世界上，不如沒有存在過。”

“媛媛！”你喊了一聲，但她整個人像是和這個世界隔離開，孤寂地立在那裏，聽不到你的聲音。

“寶寶，你看到媛媛了嗎？”周萌在四周尋找，她始終沒看到媛媛。

“嗯。”你點點頭，看向長椅上的年輕女人。

她就是陳媛媛的媽媽吧。

年輕女人聽到你的喊聲，詫異地看了你一眼，似乎想起來什麽，但很快又恢複如常，繼續拿着手機和客戶溝通。

你沖了過去，像個熊孩子一樣，站在長椅後面，用全力推了一把坐在上面的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踉跄着被推下長椅，摔在地上。

不等她發作，你指着她大聲喊：“你把陳媛媛弄丢了！”

年輕女人愣了一會兒，慢慢地，才回過神來一般，想起自己有個女兒。

随着她的記憶蘇醒，陳媛媛和世界之間的阻隔一點點消失。

“媛媛，你怎麽在這裏？”她茫然地看着陳媛媛，全然忘記自己之前遺忘的事情。

陳媛媛大哭不止，不理會她，她連忙上前抱着哄。

你伸出手，抓住第二絲“忘記”，能讓人忘記的事情，增強了些許。

等陳媛媛哭得緩和一些，你朝她揮手：“媛媛，你可以過來一下嗎？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陳媛媛擦着眼淚小跑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寶寶，我就知道你不會忘記我，以後我出家去當和尚了，也只有你會來看望我吧？”

你一時無言，差點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你可以讓周萌今晚住在你家嗎？她家裏人不在。”

陳媛媛點點頭：“可以呀，你要一起來嗎？我可以把公主娃娃給你玩。”

你搖了搖頭，“我是男孩子，不玩公主娃娃。”

“可是上次迪迪來我家的時候，可喜歡公主娃娃了，我都舍不得讓他碰，他碰過的東西容易壞。”

你謝絕了陳媛媛的好意，看着陳媛媛拉着周萌和年輕女人一起回家，你有些感慨，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煩惱啊。

你也該回家了。

“遭了！！”

你突然想起，關于宥光的皮球那件事！

如果試着讓宥光“忘記”皮球會怎麽樣？

這個想法剛從腦海中閃過，你就打了個哆嗦，絕對！不可以對宥光使用這種能力！

否則你一定會很慘。

沒有為什麽，你只是莫名這麽覺得。

為了解決這件事，你拎起書包，朝商店跑去，貓貓追着你嗚嗚叫，像是在問你為什麽突然跑這麽快。

但願還來得及。

——

【怪談收錄】

【被忽視的孩子】：孤寂會找上被忽視的孩子，如果始終沒人記起，被忽視的孩子将一點點消失，抹去所有存在過的痕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