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背影1

有琪琪老師在, 你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夾了一塊雞丁到宥光的碗裏。

他沉默地吃下。

這頓飯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的古怪。

你随意找了些話題和琪琪老師閑聊，抹平這點古怪, 吃完飯之後, 說要早點回家, 便向琪琪老師道別, 她讓你經常來玩, 你答應下來，拉着宥光離開了。

你們順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這次沒有讓他利用樓梯直接送你回家。

宥光沉默着。

你們經過了好幾家店鋪、好多個行人。

微涼的晚風吹拂在眼角發絲，周圍的吵鬧到你們身邊變得安靜。

天色有些暗了，一盞盞燈光在街道上亮起，餘光灑在他的側影上。

“宥光。”你喊了他一聲。

他目光落在你身上, 長長的睫毛被光照着，在臉頰落下陰影。

你斟酌着語句：“你其實, 嘗不出人類食物的味道, 對嗎？”

他腳步微頓。

“……嗯。”

果然是這樣嗎。

雖然已經有了猜測, 但直到他承認, 你才敢确定。

記得你第一次給他糖的時候, 問他甜不甜, 他說甜。

之後你經常會塞糖給他吃。

即便明知道怪談不需要吃人類的食物，你也會把好吃的零食分享給他。

以為他能夠品嘗到味道, 和你一樣感受美味。

“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

嘗不出味道的話, 為什麽不說出來。

為什麽要假裝能夠品嘗出食物的味道。

他低頭看着地面, 緩慢踱步。

你側頭看着他、和落在他身邊的昏黃燈光。

斜後方的路燈燈光将你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你的影子覆蓋在他的影子上。

“我嘗不出食物的味道，可是……”他輕聲地說：“想接受你的分享。”

宥光長長的睫毛上下扇動，他眨了下眼睛。

少年帶着詭異涼意的聲音和溫柔的晚風糅雜在一起, 傳入耳中：“雖然沒有味道、需要耗費力量分解那些食物，但你分享給我的食物有不同的口感，我……”他頓了一下，抿唇：“還算喜歡。”

他說完便崩直了唇角，耳朵尖開始變得透明。

和兒童節那次一樣的透明。

你突然明白為什麽他的耳朵尖會有這種變化了，忍不住盯着他看。

宥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睛眨了幾下，趁機看你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他耳朵半透明的範圍擴大了些。

“你喜歡就好。”你沖他笑起來，擡手拉住他的手，沒有再問他為什麽不直說。

這家夥隐藏起來的小心思還挺多，要不是這次在琪琪老師家裏吃辣椒露餡了，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吃人類食物嘗不出味道這件事。

平時你的糖可沒少塞他嘴裏，次次都說甜。

“宥光。”

你叫了他一聲。

“嗯。”

“明明你才很會騙人！”你有些不忿。

下午他說你很會騙人，你還擔心他學壞了去，結果他根本不需要被你帶壞，自己就很有天賦。

宥光不吱聲了，假裝沒聽見。

快到家的時候，你在附近的樓梯旁和宥光告別。

你說：“明天見。”

他擡手，你以為他要和你揮手告別，卻沒想到他伸出手指在你臉上捏了一下，轉身就消失在樓梯上。

？

你擡起一半的手僵住，只來得及看到他嘴角得逞的笑意。

反應過來後，沖着空無一人的樓梯喊：“宥光，明天你給我等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你憤憤回家，母親站在門後，看到你身上套着寬大不合身的黑色衣服，微微偏了一下頭。

“寶寶回來了，你的衣服？”

你剛要邁進家門的腳步頓時僵住，就好像深夜晚歸做了什麽虧心事被現場逮到一樣，一陣心虛。

低着頭，語氣飄忽：“媽媽，我的衣服被水打濕了，再穿會感冒，所以換了件別人的衣服。”

母親安靜了一會兒，你聽到她幽幽地說：“寶寶真乖，會照顧自己了。”

聽語氣好像沒什麽不對。

你更心虛了，擡頭與她直勾勾的目光對上。

雖然母親平時也是這幅模樣和眼神，但你決定坦白從寬，小聲說：“是宥光的衣服，給我穿了。”

之前她不允許你觸碰宥光的事情，你還沒有忘記呢。

沉默。

持久的沉默。

你目光在屋子裏飛快逡巡。

很好，沒有竹條，沒有蒼蠅拍。

竹筍炒肉的基本條件不成立。

如果母親要揍你一頓的話，三秒內不喊疼都對不起你的機智。

“喵嗷——”

貓靈察覺到你的緊張，伸着懶腰慢悠悠從某個櫃子裏鑽出來，探頭探腦地盯着母親。

“宥光……”你聽到母親喃喃低語，陰冷的聲音像是在念索命咒語。

你突然想到一個可能，猛地擡頭。

她不會去對付宥光吧！

“媽媽！”你連忙抱住她的大腿，害怕她一時沖動。

母親垂頭看你，輕聲道：“他的特性趨近穩定，可以和他玩。”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你狠狠松了口氣。

還好宥光是母親指定讓你認識的“朋友”，也是你第一次出門認識的怪談。

“媽媽。”你突然想起什麽，擡頭：“宥光特性穩定，是不是就不會再長大了？”

“暫時不會。”

這讓你心中隐隐擔憂的問題放了下來，宥光竄一竄個子，就變成小學生的大哥哥，你怕他再竄一竄，就能當爹了。

在外面，別人說起“你哥哥”的稱呼，你還能接受。如果稱呼變成“你爸爸”，你肯定會想盡辦法讓宥光縮水。

......

次日。

你早早洗漱、吃了早飯，站在樓梯口，中氣十足的大喊：“宥光，快點出來！”

他一出現，你笑嘻嘻地跑過去，拉着他的胳膊，語氣雀躍：“你低下來，我要跟你說悄悄話。”

宥光疑惑地側着身體半蹲下來，側耳對着你。

你咬牙，笑容變得險惡。

兩只手“啪叽”一下，貼在他臉頰兩側，用力揉搓，讓他臉頰上的肉變形扭曲擠成一團。

“好朋友就要禮尚往來，我來還你昨晚的禮了。”

直到他捉住你的手拉開，這場以好朋友之名的“欺淩”才停下。

見他也準備對你下手，你用力掙開他的手，拔腿就往樓梯下面跑。

他迅速化作一道黑影，融入你的影子裏，再從影子裏鑽出來。

你跑得飛快，明明已經跑出樓梯的範圍了，回頭看到自己影子裏他的黑影升起，不滿地大喊：“宥光小狗作弊！”

黑影變成宥光的模樣，一只手就從背後往前環着胸口把你撈起來。

你蹬了兩下腿，夠不着地了。

不就是作弊嗎？你也會！

你飛快說道：“好朋友游戲規則：

1.為保證游戲公平，游戲期間請勿肢體接觸對方。”

規則成立。

宥光無奈地遵守規則，把你放下。

“寶寶……”

“要叫安哥。”你昂着下巴說：“你不能揉我的臉了，我剛才揉你是因為昨晚你先動手的！”

宥光張了張嘴：“好，我不動手，你解除規則。”

你懷疑地看着他：“你保證，如果騙人就變小狗。”

“騙人就變小狗。”他重複道。

解除規則。

見他沒動，你放下心來，拉住他：“走吧，還去昨天那個地方，我們要去摘大西瓜！”

......

你們又釣了半個多小時的魚，依舊是一條願意咬鈎的魚都沒碰上，老爺爺背着手慢悠悠走過來。

那只藍蝴蝶遠遠跟在後面。

他好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整個人的精氣神似乎都被抽走了大半，垂垂老矣。

“大爺，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你沒收魚竿，拉着宥光朝他走過去。

他喘了口氣，咧嘴笑着說：“沒有！人老了就這樣，不礙事。”

他一揮手：“走，我帶你們去摘西瓜。”

說完就調頭往回走，在前面帶路。

你和宥光只好跟在他後面。

“大爺，你孫子來了嗎？”你問。

“還沒有，估摸着下午或者晚上能到這兒吧，比平時晚點，沒事，我再等等他們。”他既是在回答你，也在自言自語。

走了十來分鐘，你們才到西瓜地。

一個個又圓又大的西瓜躺在地上，長得很漂亮。

“看上哪個摘哪個，多摘些，只要你們拿得下，這塊地随你們摘多少都行！”老爺爺站在田埂上，非常大方地說。

你拉着宥光沖進西瓜地，像兩只歡快的猹。

“啪啪啪。”

俯身拍西瓜，這個西瓜好像不夠熟。

宥光學着你的樣子，也半蹲下來，朝着一個西瓜輕敲。

“咚咚咚。”

你在旁邊掐着嗓子小聲問：“誰呀？誰敲我門？”

宥光愣了一下，幾秒後反應過來，彎起唇角，小聲回：“是我。”

“你是誰呀？”

他沉聲：“寶寶派來殺瓜的。”

“噗哈哈哈哈！”你忍不住抱着西瓜埋頭笑起來。

宥光也咧開嘴和你一起笑。

笑夠了，你又看到遠處那只藍蝴蝶，雖然好像有點多管閑事，但還是忍不住又問了老爺爺一句：“大爺，為什麽那只藍蝴蝶會一直跟着你？”

眯着眼養神的老爺爺睜開眼，慢悠悠說：“為什麽一直跟着我啊……”

“我們這兒有個說法，你們想不想聽？”

“想！”你拉了拉宥光，他便跟着點點頭。

老爺爺目光看向遠處的藍蝴蝶，又好像透過藍蝴蝶在看別的什麽，蒼老的聲音說：“相伴多年的愛人老了，就會變成藍蝴蝶飛走。等到留在原地的另一個人也老去，藍蝴蝶怕他走錯路，就會回來接他，給他引路。”

他說得很隐晦，避開了死亡。

但你聽懂了。

老爺爺認為藍蝴蝶是他的愛人變的，來接他離開這個世界。

你正不知道說什麽，田野間忽然傳來一聲呼叫。

“爺爺！”是孩童的聲音。

“诶！”老人驚喜地站直了身體，高聲應着，一邊朝着聲音來源四處張望。

“是我孫子的聲音，我孫子來了！”他有些激動。

你皺了皺眉，只覺得古怪。

“崽崽，你在哪兒啊？”老人大聲喊。

“爺爺！”孩童的聲音近了許多：“我在這兒！”

農田附近有不少山坡，此時前方的小山坡上，有一名孩童背對這邊站着的身影。

他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褲，頭發短短的，外面和普通的孩子沒兩樣。

但他很奇怪。

他始終背對着你們所在的方向。

你看向宥光：“是怪談吧？”

他點點頭。

再看老人，他已經迫不及待朝着孫子的方向快步走過去了。

“崽崽，你怎麽一個人跑到後山來了，你爸媽呢？快到爺爺這裏來，小心摔着了！”老人一邊朝那邊走，一邊念念有詞。

“大爺。”你朝他喊：“你孫子沒在那邊呢，你看錯啦！”

“這小娃娃，我耳朵又沒瞎，眼睛也沒聾，我孫子就站那呢，是他的背影，我怎麽會看錯。”老人嘴上反駁你的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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