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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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紀囡有記憶的人生中,并沒有多少哭泣和眼淚。
從五六歲到十七歲,她都不敢哭。
藤條抽在身上不敢哭。
夜裏被丢在山谷裏不敢哭。
師父惡狠狠的眼睛瞪着她,不敢哭。
但今晚,她仿佛把這十幾年積攢的眼淚都哭出來了。
霍青山将她抱在懷中溫聲安慰,心裏恨得要死。
紀囡在霍青山的懷裏哭得筋疲力盡,最後就這樣睡着了。
第二日她在晨曦中醒來,床上沒有旁人,空蕩蕩的。
紀囡有了片刻的茫然,逐漸清醒。
內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輕快、通透,看世界的感覺都變得不太一樣。
紀囡剛洗漱完,單輕火,不,霍青山,霍青山推門回來了。
“你醒了。”他走過來,眸中都是關切,“可好點了?”
不待紀囡回答,他便捧着她的臉:“眼睛腫了。”
昨天哭成那樣子,令人心疼。
“沒事,拿雞蛋滾一滾就好。”他變戲法似的拿出兩顆白煮蛋,“你躺下,我給你弄。”
原來剛才便是去廚房要雞蛋去了。
紀囡便重新躺回床上,躺在霍青山的腿上閉着眼睛。霍青山給她拿雞蛋滾眼睛。
“我該叫你什麽呢?”紀囡問。
“叫什麽都行。”霍青山說,“也不是專為了騙你才現編的名字,單輕火的确是我日常行走用的名字,辦事方便,少許多麻煩。也算是我的名字。霍青山是大號。”
“不重要。”他說,“喜歡怎麽叫就怎麽叫。”
但紀囡喟嘆:“人換個名字,感覺好不一樣啊。”
被她枕着腿的男人,就是城牆上那個刀光密不透風讓人沒法呼吸的男人。
霍青山樂了:“是不是覺得我厲害了?我沒騙你,我說過我功夫很厲害的,你不當回事。”
“所以名字還是很重要。”紀囡說,“單輕火,聽着就不厲害。霍青山,聽着就很厲害。”
霍青山失笑,正要說話,卻聽紀囡道:“因為一喊這個名字,就會想到你很多事情,十三歲踏入江湖啊,一戰成名啊,挑戰高手啊……一喊名字,這些都會想到,就知道這個人是什麽樣的人了。”
這話說得竟頗有道理。
霍青山想想,點頭:“你說的對。”
他又道:“那我告訴你,我還有個名字。”
紀囡:“咦?你到底有多少名字?”
霍青山道:“單輕火是化名,霍青山是長大後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我還有個爹娘給起的名字,但你聽了不許笑。”
霍青山踏入江湖至今,沒跟人提過這個名字,如今也告訴紀囡了:“叫二牛。”
紀囡不懂:“為什麽叫二牛?為什麽叫二牛我要笑?”
也是,對紀囡來說這無意義。
霍青山解釋:“因為是很村土的名字。鄉下山裏,叫二狗子、二柱子、二癞子都常見。城裏的人一聽便知道你是鄉下人,便會笑我們。”
紀囡說:“不懂。”
霍青山道:“沒關系,不重要。”
但紀囡不再說話,過于安靜了。這不像她。
霍青山昨晚熬到半夜都沒敢睡,一直擔心她,問:“在想什麽?”
紀囡許久才回答:“我沒有過去,所以沒有名字。”
“囡”是指女童,“紀囡”只是霍青山為了方便叫她現給她起的名字,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難道她的名字就是小賤人嗎?
別人一聽,就知道她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名字不重要嗎?
短短兩個字或三個字,便蘊着一個人的來時路,怎能不重要呢。
紀囡閉着眼睛,感到霍青山的手停了下來。
“霍青山?”
過了片刻,她聽到霍青山道:“你有過去的,我正在查,只還沒查到你的名字。”
紀囡拿掉雞蛋霍然坐起來,睜大眼睛看着霍青山。
霍青山幫她理微亂的頭發:“我這兩天不在的時候都去見人了。其實從萬城出發之前,我就請托了楊門主幫我給幾位江湖前輩遞了話,先打聽起來。這一路上見的人,我也都有所托。這兩日,我去見了一些人。”
怪不得從進了葉城,他就消失。
紀囡沒有說話,但不眨眼的盯着霍青山的模樣透出緊張。
“我本想查明白了再與你說的。”霍青山道,“囡囡,你對奔雷掌紀風和臨江仙子林缈這兩個名字可有印象?”
紀囡搖了搖頭,但隐有預感。
果然,霍青山說:“我猜測,你可能是紀前輩和林前輩的女兒。你那師傅一點都沒透露嗎?”
紀囡又搖頭,道:“我只是隐約記得自己姓紀。這次去了江城見了嬸子,她也是管我叫‘紀姑娘’我才終于确定自己真的姓紀。我師父……”
她垂眸:“不讓問,師父會發瘋。”
霍青山摸了摸她的頭。
紀囡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問:“我爹娘,他們……是什麽樣的人?你見過他們嗎?”
霍青山道:“我與令尊沒有打過交道,那時候我初出江湖,還傻氣,覺得自己是使刀的,便到處找使刀的名家挑戰。令尊以掌法著稱,不在我的名單裏。”
“但據我所知,令尊為人俠義,一諾千金,他所建的奔雷山莊在江湖上頗有聲名。”
“令堂江湖人稱臨江仙子,她精擅輕功,容色過人,當時被贊為江湖第一美人。”
“令尊令堂,伉俪情深,稱得上是英雄配美人。”
“後來,奔雷山莊一夕覆滅,無人生還,至今是江湖一宗謎案。”
霍青山問:“囡囡,你去殺的四個人,紫面笑佛薛海、折柳客王宗盛、病郎中聶十道、裁雲針沈芸兒,你師父說他們是你的殺父仇人,他還說了什麽嗎?”
“沒有。師父只讓我去殺他們。說我長大了,也該給父母報仇了。他只跟我說了這幾個人分別在哪裏,長什麽模樣。”
“那他們呢?你殺上門去,他們沒說什麽?”
霍青山希望從紀囡這裏找到些線索。
奈何紀囡在遇到他之前,言行與常人差異實在太大。
她是師父撫養長大,對父母全無印象。雖然知道人人都該是有父母的,但十幾年以來,她都只知師父,不知父母,自然對父母也無感情。
到了仇人那裏殺上門去,對方自然要問一句所來為何。
她只說:“報仇。”
對方問:“誰人之仇?”
她說:“啰嗦!”
殺人和被殺都不需要話多,動手就是了。
這幾個人到死也沒明白,這美貌少女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殺自己。
也有人看到她的容貌的确是想到了什麽,但來不及開口。
堪稱死不瞑目了。
紀囡還是後來走的地方多了,見了些人間煙火,才漸漸覺得“父母”原來是一種和“師父”不一樣的存在。
連霍青山都覺得很無奈。
但這不能怪紀囡。人的來時路在最開始都是外力塑造的。誰刻意或者惡意地把紀囡塑造成這樣子呢?
自然是那個師父。
霍青山将自己所知告訴紀囡:“但據我所知,除了沈芸兒之外,薛海、王宗盛和聶十道這三個人,都是你父親的好友。當年奔雷山莊謎案,江湖朋友驚聞噩耗紛紛趕來,他們三個人亦在其中張羅追查兇手。”
紀囡的臉繃緊:“我殺錯人了是嗎?”
“不一定。”霍青山卻道。
紀囡問:“什麽意思?”
霍青山道:“你父親為人急公好義,交游極廣,他的好友很多。這三個人并沒有什麽特別。你那師父若是存心想讓你錯殺,為何選他們三個?沈芸兒又是怎麽回事?我特意問過不止一個人,都說沒聽過說沈芸兒與你父母相識。”
“那個大嬸?”紀囡道,“她武功好差。我兩劍就把她殺了。”
她補充道:“她武功差到不像是練武的人。”
霍青山詫異:“怎麽會,我當年聽過她的名聲,她是暗器名家,一手裁雲針令人防不勝防。”
紀囡卻道:“她沒有使暗器,她用了劍,軟綿綿的,很差勁。”
霍青山微訝,思索片刻,斷言:“那只有一種可能。”
沈芸兒的內功廢了。
暗器這樣小小一個物件,尤其是針類的暗器想要疾射傷人,必得灌注真力才做得到。
一個以暗器見長的人連一件暗器都沒有用便被殺了,只能是她已經沒有能力使用暗器了。
紀囡問:“我有點糊塗了,這些事情能說明什麽呢?”
“別急。”霍青山道,“因為你知道的消息還太少,所以得不出有效的結論,我給你補充幾點。”
“當時,令尊的朋友們趕到奔雷山莊,山莊已經燒成廢墟。令尊令堂的遺體損毀嚴重,但令尊的朋友中有一位用毒的名家。病郎中聶十道也算是半醫半毒,但若單論用毒,這位前輩高了他幾頭。”
“遺體雖然損毀,但這位前輩以針試出,你爹娘生前是中了毒的。”
“你太小不記得,但你爹當年奔雷掌叱咤江湖,你娘是隐士高人淩霄子的徒弟,她輕功卓絕,世上沒人能抓得到她。他夫婦二人豈是随随便便能為人殺死的,自然是先被宵小之輩下了毒才折于人手。”
“奔雷掌紀風行走江湖多年,不是那等初入江湖的新人,又是在自己家中,如何就能被人下了毒?必是因為對方是他信任放心的人。”
“數位前輩合力追查,查出那段時間薛海、王宗盛和聶十道在附近縣鎮出現過。待與三人相詢,三人皆有說辭,或路過,或正要去拜訪,或剛從山莊離開。”
“他們三人既能與令尊稱友,自然素日裏也沒什麽惡行。病郎中聶十道還常出義診,造福百姓。”
“這事,最終不了了之。紀氏夫婦到底是被什麽人害死的,本來,到現在也沒有答案。”
紀囡輕輕地說:“但我師父卻指定讓我殺了這三人。”
紀囡的師父必是知道什麽旁人都沒有查到的信息,确定這三個人就是害死紀風夫婦的兇手。
另外還有一個沈芸兒。
紀囡道:“那我沒有殺錯人吧。還好。”
若錯殺了不相乾的人,紀囡也不會在意。
但對方若是自己那根本不記得面孔的父母的好友,多少還是會在意一點的。
霍青山嘆氣。
“囡囡,你到現在都不問一句。”
紀囡別開了眼睛。
這樣多的信息綜合在一起,這麽多人名和關系,紀囡到現在都沒問一句:在整件事裏,她師父呢?
還有,她的師父到底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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