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7章 歲歲長相見 人家送花是為了表愛意,他……

關燈
第47章 歲歲長相見 人家送花是為了表愛意,他……

“回家。”顧笙聲音軟了幾分, 主動握住李修遠的手。

十指相扣時,他感受到對方掌心有道新鮮的繭子——定是這些日子在書院苦練策論磨出來的。

暖光中長街朦胧如畫,青石板上映着燈籠的倒影。

兩人相依衣袖相擦發出窸窣輕響, 李修遠忽然低聲道:“明月樓生意這麽好, 我該替你高興的,可每日在書院算着日子,心裏又盼着生意差些。”

“嗯?”顧笙偏頭看他。

“這樣你才沒那麽辛苦。”李修遠耳根微紅, 卻将他的手握得更緊,“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顧笙心頭一熱, 忽然想起那些獨自掌燈的深夜。

他何嘗不是一邊數着盈利的銅錢, 一邊想着若李修遠在身旁該多好。

這隐秘的心思被對方道破,倒讓他眼眶有些發酸。

“前日背一本書籍,讀到‘悲莫悲兮生別離’, 竟怔忡了半日。”李修遠望着遠處的燈光輕嘆, “明軒他們知道後都笑我魔怔了......”

顧笙心頭一蘊, 悄悄靠近了些,讓兩人肩膀相貼。

隔着單薄的衣料, 他能感受到李修遠身上傳來的溫度。

不一會兒,小院的門扉吱呀作響,李修遠開門時, 有片花瓣落入顧笙的後頸,涼得他縮了縮脖子。

這模樣逗笑了李修遠,他忽然湊近, 用舌尖卷走了那片忽落下的花瓣。

誰知這人很不正經, 舌尖故意停留片刻,往最敏感的肌膚舔去,引起他全身的輕顫。

“你......”顧笙耳尖騰地燒起來, 慌忙看向四周——幸好大哥他們已經不在外面了。

屋內掌起了燭火,李修遠蹲下身替顧笙脫去布鞋,又端來熱水給他泡腳。

顧笙腳踝纖細,足弓因整日站立走動而微微發紅。

李修遠拇指按在紅腫處輕輕打圈,心疼道:“明日換雙軟底鞋吧?”

“嗯,”顧笙輕聲應道,垂眸看他發頂的旋,忽然伸手揉了揉:“這段時間在書院裏過得可好?”

銅盆裏的熱水騰起白霧,李修遠試了試水溫才讓顧笙把腳放進去:“每日卯時起,戌時歇,午習策論......”

他說着忽然笑起來,“不過我在書案下藏了本你的食單,想你了就翻兩頁。”

水花輕濺,顧笙的腳趾無意識地蜷起。

那本食單是他随手記的配方,字跡潦草還有油漬,後面丢了他還找了好久,沒想到竟是被這人拿去的。

這叫什麽事?睹物思人?!

“書院裏棵海棠樹,真正花開時節,我每日路過便會摘一朵夾在書裏。”

李修遠起身從案桌上拿起那本書籍,翻開,果然見淡粉花瓣壓成薄片,“想着帶回來給你做點心。”

顧笙:......

人家送花是為了表愛意,他家相公倒好,送他花,竟然是為了想着能給他做點心用!!

也不知道該說他是用心記着他,還是用心記着他~

熱氣熏得顧笙眼底發潮,他忽然從水中擡起腳,濕漉漉地踩在李修遠膝頭:“幫我擦乾。”

這近乎撒嬌的舉動讓李修遠呼吸一滞。

他握住那截白玉般的腳踝,喉結上下滾動。

布巾緩緩擦過圓潤的腳趾,每一寸都小心翼翼,仿佛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

燭花爆響,顧笙望着李修遠低垂的睫毛,忽然輕吟:“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忽來的詞句令李修遠動作頓住,擡頭時眼裏盛滿星光。

“再拜陳三願。”顧笙聲音慢慢輕揉,指尖描摹着李修遠的眉骨,“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

李修遠就那樣直直地盯着,眼裏的情意變得滾燙,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三願......”

可等了許久,這人也沒落下接下來的詞句,于是等不及地掌心貼住那人後腰,将人帶近。

鼻息交融間,顧笙主動吻住了他。

這個吻帶着桂花糖糕的甜香,溫柔又纏綿。

李修遠怔了一瞬,随即反客為主地加深了這個吻。

他托着顧笙的後腦将人放倒在床榻上,卻還記得用手墊着免他撞到床欄。

“等等,”顧笙氣息不穩地推開他,翻身去夠案上的紙筆,“我把詞寫下來送你。”

二人來到案桌邊,李修遠從背後擁住他,下巴擱在他肩頭看那支羊毫在宣紙上流轉。

顧笙的字清瘦但還未俊逸,也未自帶風骨。

但李修遠就是覺得好看,怎麽看都不夠。

寫到“歲歲長相見”時,筆鋒忽然一顫——原是李修遠正輕咬他耳垂。

“別鬧.....”顧笙耳尖通紅,卻忍不住往後靠進他懷裏。

李修遠就着這個姿勢握住他執筆的手,在詞末添了行小楷:“修遠與笙笙,歲歲常相見。”

墨跡未乾,宣紙就被胡亂推到一旁。

李修遠将人轉過來,十指相扣按在桌上。

“送給我的?”他盯着身下的人兒,悶聲問道。

顧笙眼中閃着笑意,雙手輕柔地環繞着少年強健的腰身,凝視着他那熾熱的目光,輕聲問道:“嗯,送你的,喜歡嗎?”

他最愛看李修遠這副模樣,幼稚中露着成熟,冷傲之下藏着純情。

往日的清冷早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為他癡狂迷戀的姿态。

少年薄唇勾勒出的弧度,既像奉承又似羞赧,性感的喉結滾動着餍足的喘息,既招人稀罕又彌足珍貴。

顧笙輕啓雙唇,悠揚地吟誦:“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直白熾烈的告白灼燒着李修遠的胸腔,心跳如密集的鼓點撞擊肋骨,滾燙的掌心惹得顧笙指尖驀然瑟縮。

洶湧暗河般的情意終究潰堤,他帶着要将對方拆吞入腹的力度,重重覆上那抹溫軟。

顧笙的中衣不知何時已經散開,露出鎖骨處那顆淡色小痣。

李修遠低頭輕吮,如願聽到一聲輕喘。

“書院十日,”他的吻沿着頸線向上,“我連你身上有幾顆痣都想了一遍又一遍。”

顧笙羞得別過臉,卻被捏着下巴轉回來,李修遠的眼神熾熱得驚人,聲音卻溫柔似水:“看着我,笙笙。”

燭火搖曳,紗帳上的影子交疊又分開。

顧笙的手指深深陷入李修遠後背,在那片肌理上留下幾道紅痕。

窗外月光暗淡,卻蓋不住帳中時急時緩的喘息。

“慢、慢些......”顧笙的聲音帶着哭腔,腳背繃成一道優美的弧線。

李修遠卻癡迷他這副可憐見的模樣,俯首銜住他眼角的淚,熾熱的呼吸碾過緋紅眼尾,反倒将禁锢的腰肢扣得更緊。

暗潮在溫存裏掀起風暴,每寸骨節都烙着暴烈卻纏綿的印記。

雲收雨歇時已近三更,李修遠打來熱水為顧笙清理,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什麽易碎品。

顧笙困得睜不開眼,卻還惦記着:“詞、收......”

“明日就貼身帶着。”李修遠吻他汗濕的額角,“日日陪我上學堂。”

顧笙迷迷糊糊地笑了,往他懷裏鑽了鑽。

李修遠吹滅蠟燭,将人锢進懷裏,掌心隔着綢緞寝衣抵住後腰,一同睡去。

翌日,天光微亮,李修遠先醒了,懷中的夫郎如幼鹿般蜷縮在他的懷裏,睡得正熟,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小的陰影。

這般模樣,他好似怎麽看都看不夠!

他悄悄撥開夫郎額前散落的發絲,發現那裏新長了一顆極小的紅痣。

他屏息凝神,指尖輕觸夫郎額前淩亂青絲,忽見凝脂般的肌膚上竟生出粒胭脂點就的朱砂痣,宛若早春新梅初綻,悄然綴于暖玉。

---

卯時,明月樓後廚已燈火通明。

顧笙到店後便系上靛藍圍裙,親自将新鮮送到的河蝦剝殼去線。

指尖沾了些許澄粉,開始制作今日要呈給知府的特制點心。

辰時。

“顧笙,知府大人的轎子已經到街口了!”周林安急匆匆闖進後廚,額頭上沁着汗珠。

顧笙手上動作不停,只微微颔首:“雅間的茶可備好了?”

“都按你說的備好了。”周林安湊近壓低聲音,“我爹也來了,正在門口迎客。”

顧笙點了點,将捏好的水晶蝦餃擺入竹籠,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往餡料裏抖入些許金色粉末。

“這是?”周林安瞪大眼睛。

“藏紅花,能提鮮增色。”顧笙蓋上蒸籠,“你去前廳照應,這裏交給我。”

知府一行人踏入雅間時,窗外恰好飄起細雨,雨水順着瓦當滴落在青石板上,與室內古琴的泛音相和。

通判大人撫須贊嘆:“周老爺,令郎這茶樓選址甚妙,雨景尤佳。”

周老爺正要謙遜幾句,門外小厮已端着描金食盒進來。

第一道是形如蓮花的酥皮點心,輕輕掰開,蟹黃與燕窩的馥郁頓時盈滿雅室。

“此乃‘金玉滿堂’,請大人品鑒。”顧笙親自布菜,聲音不卑不亢。

知府夾起一塊,酥皮在齒間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他眼中閃過訝異:“這酥皮竟有九層?”

“回大人,是十八層。”顧笙微笑,“每層薄如蟬翼,中間刷了蜜水與豬油。”

宴席過半時,顧笙端上一盞青瓷蓋碗,揭開竟是做成鯉魚形狀的杏仁豆腐,在清湯中栩栩如生。

“妙哉!”通判拍案叫絕,“這魚須竟是用什麽做的?”

“回大人,是新鮮藕絲。”顧笙躬身,“取藕中斷最細的絲絡,用蜜漬過。”

宴席結束時,知府突來了興致,命人取來文房四寶,賜了明月樓一幅墨寶。

這舉動被不少食客看在眼裏,消息如野火般傳遍川州府。

三日後,醉仙樓最隐蔽的雅間內,三大酒樓的東家齊聚。

醉仙樓的劉掌櫃摸着翡翠扳指冷笑:“諸位都聽說了?知府大人和通判大人前兩人去了趟明月樓,出來後對那裏的茶點可是贊不絕口啊。”

最重要的是:“知府大人還賜了一幅墨寶!”

“我派夥計去嘗過。”聚仙閣的孫老板陰沉着臉,“那蝦餃确實鮮得出奇,這幾日我們樓裏老主顧都跑了一半。”

八珍樓的馬東家猛地灌了口酒:“更可氣的是價格!一籠蝦餃賣三錢銀子,那些窮酸書生竟也吃得起!”

劉掌櫃忽然眯起眼睛:“我有個主意。”

他招手讓三人湊近,“茶點嘛,誰不會做,咱們各派兩個得力廚子,扮作食客去嘗遍明月樓的點心,回來照着做,價格,壓到兩錢一籠......”

“妙啊!”孫老板拍腿大笑,“那些平民最看重價錢,不出半月,定叫明月樓門可羅雀!”

三人舉杯相碰時,仿佛已經看見了明月樓生意慘淡的模樣。

---

第四日清晨,顧笙在櫃臺前翻看賬本,眉頭漸漸蹙起。

周林安湊過來:“怎麽了?”

“這兩日,客流量少了三成。”顧笙指尖輕點紙面,“尤其是散客。”

周林安抓過賬本細看,臉色驟變:“我這就去查!”他轉身要走,卻被顧笙按住肩膀。

“別急。”顧笙從櫃臺下取出個食盒,“先嘗嘗這個。”

周林安揭開蓋子,裏面竟是三樣從未見過的點心:形如小兔的奶凍、透着淡紫的芋泥酥,還有裹着金箔的糯米球。

“這是?”

“我新推出的菜品。”顧笙拈起一塊芋泥酥,“你發現沒有,這幾日總有幾個生面孔,每樣點心都點,卻吃得極慢。”

周林安瞪大眼睛:“你是說......”

顧笙唇角微揚:“阿福,過來。”

阿福聞聲立刻跑來,顧笙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阿福點點頭,一溜煙跑出茶樓。

未到午時,阿福就帶回消息:三大酒樓的廚子确實在偷師,今日聚仙閣已經開始賣仿制的蝦餃,價格只有明月樓的一半。

“無恥!”周林安氣得摔了茶盞,“我這就去找我爹商量對策。”

“不急。”顧笙從懷中取出一張灑金箋,“你看看這個。”

周林安展開一看,竟是套精致的會員契書,上面詳細列着不同等級的優惠與特權。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高級的“玉牌會員”,不僅享有新品試吃權,還能預約私人茶藝師。

“這是,你弄的?”

“價格戰是最低級的競争。”顧笙輕撫着腰間的玉佩,“我們要做的是他們模仿不了的東西。”

周林安眉頭緊鎖:“可他們已經開始賣了,咱們的客人……”

顧笙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客人只會選擇他們覺得值得的,明月樓的優勢,從來不是價格。”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霸氣得不得了,仿佛整個明月樓的興衰都掌握在他手中。

但他顧笙确有睥睨群倫的資本,他胸中藏納的珍馐秘譜遠不止目前這些,而是種類繁多。

在這饕客雲集的川州府,再驚豔的滋味也敵不過時間的消磨。

任是龍肝鳳髓,若經年累月只此一味,終将釀成味蕾的倦怠,這道理他比誰都透徹,主打就是一個層出不窮。

周林安恍然大悟,神色稍緩:“那這會員契書,何時推出?”

“明日吧,”顧笙說,“阿福,去準備一下,我們今天下午就開始宣傳。”

“另外,我還打算推出季節性限定點心,比如春季的櫻花奶凍,夏季的冰涼綠豆糕,秋季的桂花糕,冬季的熱騰騰的紅豆糯米丸。”

周林安聽着,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亮的興奮之光。

有時候真懷疑顧笙這腦袋是怎麽長的,怎麽會有那麽多的千奇百怪!

“這樣一來,他們就算想模仿,也跟不上我們的節奏。”顧笙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充滿了自信和霸氣。

周林安也加入了讨論,他的思路被顧笙打開,源源不斷的想法湧了出來。

兩人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明月樓生意興隆,客似雲來的景象。

正說着,門口傳來喧嘩聲。

昨日那位獲贈點心的老者帶着十幾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進來,高聲道:“兩位老板,老朽帶學生們來嘗鮮了!”

顧笙眼前一亮,連忙迎上去,親自引到雅座,又吩咐上新研制的茶點。

杜夫子嘗了口兔形奶凍,忽然朗聲道:“諸位,老朽這些年來走遍了大江南北,這還是第一次嘗到如此新穎且美味的佳肴!”

這番話引得書生們紛紛側目。

要知道在川州府,得到杜夫子一句誇贊,比中秀才還難。

很快,明月樓将迎來批新客人——全是慕名而來的學子。

鄭秋娘踏入明月樓時,正逢午後客流最盛的時辰。

她身着最近布莊新出的靛青織金裙,發間只一支白玉簪子,通身無多餘裝飾,卻自有一股飒爽之氣。

兩個丫鬟跟在身後,一人抱着錦盒,三人在滿堂茶客中格外醒目。

“顧老板可在?”鄭秋娘徑直走到櫃臺前,指尖輕輕叩了兩下臺面。

正在核對賬目的周林安擡頭,見是生面孔,剛要詢問,顧笙挽着袖子從後廚走了出來。

他手上還沾着面粉,看清來人是鄭秋娘時,眸子陡然一亮,驚喜之色漫上眉梢。

骨節分明的手在圍裙上急促地蹭了兩下,“鄭姐姐!你怎地有空來?我還當你要在染坊裏過年了。”

“少貧嘴。”鄭秋娘從丫鬟手中取過錦盒遞過去,“你是不知道,上個月新出的天水碧和秋香黃賣瘋了,這是你那份。”

有時她也顯得頗為無奈,暗嘆顧笙的心真大。

自将染布秘技傾囊相授後,便如流雲散入空谷,任憑她全權執掌,既不追問收益事宜也不擔心自己會有所損失。

但她也非常感謝顧笙,說他是鄭家的恩人也不為過。

他不僅救活了鄭家的布莊生意,更是鄭氏門庭辟出青雲之路的貴人。

她壓低聲音,“一千兩,你點點。”

顧笙接過錦盒,卻不急着查看,反而拉着鄭秋娘往樓上走:“正好試了幾樣新點心,鄭姐姐給掌掌眼。”

雅間裏,鄭秋娘剛坐下,兩個丫鬟還規矩地站在身後。

顧笙笑道:“在我這兒不必拘禮,都坐。”他看向鄭秋釀,親自斟了三杯桂花蜜茶。

不多時,阿福端來三層紅木食盒。

揭開第一層,六只晶瑩剔透的玉兔乖乖趴着,耳朵是兩片薄荷葉,眼睛用黑芝麻點綴,肚皮裏隐約可見流動的奶黃餡。

“這是......吃食?”

鄭秋娘不可置信地拿起銀匙,輕輕碰了碰兔耳朵,那薄荷葉竟微微顫動,像是活了一般。

“奶.凍玉兔,”顧笙做了個“請”的手勢。

年紀小些的紅喜忍不住先舀了一勺。

奶.凍入口的瞬間,她瞪圓了眼睛,捂住嘴說不出話。

鄭秋娘見狀也嘗了一口,椰香在舌尖化開,緊接着奶黃餡湧出,甜而不膩,帶着微微的鹹鮮。

“好吃!”鄭秋娘難得露出驚訝神色,“這些你是怎麽做出來的。”太不可思議了~

這個問題要解釋起來挺長的,顧笙笑道:“商業機密。”

接着揭開第二層。

第二層是四枚金絲酥,每根酥絲細如發絲,頂端綴着可食用的金箔。

鄭秋娘拈起一塊,酥皮竟在手中簌簌作響,像是捧着個金色鳥巢。

“當心燙。”顧笙提醒道,“裏頭是現熬的山楂玫瑰醬。”

鄭秋娘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酸中帶甜的花果香瞬間充盈口腔,她不由自主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發現自己的兩個丫鬟已經不顧形象地把金絲酥吃得滿手碎屑。

“顧公子,”翠竹紅着臉問,“這點心裏是不是摻了酒?吃完渾身暖融融的。”

顧笙點頭,打開最後一層,“最後這個要趁熱吃。”

第三層躺着六枚翡翠色的團子,表皮透亮得能看見內裏纏繞的淡紫色紋路。

鄭秋娘用筷子夾起一個,那團子竟像活物般在筷尖顫巍巍地晃動。

“這是用艾草汁和的皮,”顧笙補充道,“我叫它‘青團弄月’。”

桃兒心急,一口咬下半只團子。

艾草的清苦與芋泥的綿甜在口中交織,鹹蛋黃的顆粒感恰到好處地穿插其間。

小丫鬟吃得眯起眼,活像只餍足的貓兒。

鄭秋娘細細品完一只,放下筷子,指尖撫過繡金羅帕拭了拭唇角,檀口微啓輕嘆:“怨不得近日州府貴眷們寧可排隊也要來你這兒,這點心不僅好吃,還吃出了意境。”

她指了指青團,“外皮如翡翠,內餡似流雲,可不就是‘青團弄月’麽?”

顧笙給三人續上茶:“鄭姐姐到底是見過世面的,我給家人們嘗新,他們僅以‘甜而不膩’來評價。”

“少拍馬屁。”鄭秋娘笑罵,從袖中抽出一張單子。

“說正事,布莊最近接了個大單,我打算用你調的那幾款新色,若成了,分紅至少翻三番。”

顧笙笑道:“我只需負責技術這一塊,其他的就全權交給你來定奪。”

鄭秋娘聞言,唇角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

對方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在她心尖化開溫熱的漣漪,連執手帕的指節都無意識收緊三分。

兩人又聊了許久,最後,翠竹和紅喜各自提着一盒精致的茶點,主仆三人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待人走後,周林安這才探頭探腦走了過來,“她是......鄭家布莊的掌事人?”

顧笙點了點頭。

“那個,你們是怎麽認識的?關系好像還不錯。”周林安好奇問道。

顧笙輕輕側頭,略感驚訝,“你、對鄭姐姐很好奇?”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周林安的耳尖好像微微發紅了。

“咳咳咳,那個......”

周林安略帶尴尬地開口:“那什麽,還不是我大哥,我之前總是聽大哥提起她,說她是個奇女子,獨自一人支撐起了鄭家......”

顧笙點了點頭。

在這個禮教森嚴、綱常為鐵律的世界——鄭秋娘以一介女流之身縱橫商海,這般膽識氣魄,确實擔得起‘奇女子’三字!

顧笙不疑有他,簡潔地敘述了他們之間的故事,但并未提及合作的事。

“下次要不要引薦你們認識?”他随即問道。

“一言為定!”周林安立即回應道。

顧笙...怎麽感覺怪怪的呢?!!

翌日,明月樓門前人頭攢動,一塊嶄新的檀木牌子立在門口,上書“明月樓會員制今日開啓”幾個鎏金大字。

顧笙站在櫃臺後,手中把玩着十枚精致的白玉牌,第一章牌上刻着“壹”字。

前十的玉牌要留着,打算送人的。

“諸位貴客請看。”他提高聲音,将第十一號的白玉牌舉起。

“這是我們明月樓最高級的玉牌會員憑證,前十已經售出,現在從第十一號開始。”

“玉牌會員每月可優先品嘗新品,享受雅座預定,更有茶藝大師親自侍奉。”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嘆。

一位衣着華貴的中年商人擠到前面:“顧老板,這玉牌如何辦理?”

顧笙微微一笑:“充值一百兩即可成為玉牌會員,限量五十位,按編號排序,今日前十位辦理者,額外贈送新品點心一盒。”

話音剛落,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那商人立刻掏出銀票拍在櫃臺上:“給我辦一張!”

周林安連忙接過銀票登記,手腕卻被人一把抓住。

轉頭一看,竟是杜夫子帶着幾位富家公子擠了過來。

“老朽雖非富商,但也不能落後。”杜夫子捋着胡須笑道,“給我那不成器的孫子辦一個,編號就要這第十一的。”

在場的自然沒人與之争搶這第十一號玉牌,但後面的就又開始争搶了。

櫃臺前頓時亂作一團,周林安忙得額頭冒汗,手腕酸得幾乎握不住筆。

顧笙見狀,低聲道:“我去後廚看看。”

後廚裏,阿福正指揮着幾個夥計裝盒。

見顧笙進來,他興奮地報告:“顧公子,兔形奶凍已經賣出三十份了!那位杜夫子嘗過後,又點了五份說要帶給友人。”

顧笙點點頭,目光掃過忙碌的廚子們。

突然,他注意到角落裏一個陌生面孔正在偷看制作過程,那人見被發現,立刻低頭假裝擦拭竈臺。

“新來的?”顧笙走過去問道。

“回、回東家的話,小的是昨日剛招的幫工。”那人結結巴巴地回答,眼神閃爍。

顧笙沒有多言,只是吩咐阿福:“去跟你們家公子說一聲,讓他記下今日所有新進人員的名單。”

回到大堂,會員辦理的熱潮仍未減退。

幾位已經拿到玉牌的客人正圍坐在雅座品嘗新品,談笑風生。

“你們聽說了嗎?聚仙閣也出了蝦餃,價格只有這裏的一半。”一個商人模樣的客人壓低聲音道。

旁邊一位衣着考究的公子哥嗤笑一聲:“我昨日特意去嘗了,皮厚餡少,湯汁全無,跟明月樓的簡直天壤之別。”

“可不是嘛!”另一位客人附和,“還有那福滿樓的‘仿制版’杏仁酥,甜得發膩,我家小厮吃了都說牙疼。”

這些議論聲清晰地傳到了角落裏幾個看似普通食客的耳中,其中一人臉色陰沉,匆匆結賬離去。

與此同時,聚仙閣後院的正廳裏,三盞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欺人太甚!”聚仙閣孫老板才拍案而起,肥胖的臉漲得通紅,“一個新起的小小茶樓,也敢如此嚣張!”

八珍樓馬東家撚着山羊胡,陰恻恻地道:“那會員制分明是針對我們。”

“一百兩銀子一個玉牌,他明月樓也真敢要價!”

“更可氣的是那些文人學子。”劉掌櫃咬牙切齒,“自從杜老頭帶人去過後,我家酒樓的常客少了一半!”

這杜老頭說來也是一奇人,此人毫無背景勢力,卻因寫得一手好文章,在文人圈裏極有威望。

盡管外表不修邊幅,卻有着好些個虛名,連達官貴人都渴望與之結交。

他不追求虛名,更不受制于任何規則,行事全憑內心所向。

每當遇到麻煩,總有人争先恐後地為他排憂解難。

有謠言私下流傳,他之所以能安然無恙,是因為背後有着強大的關系在京城。

否則,以他的行為處事,早被人弄死八百回了。

但真相究竟如何,無人敢試探。

“哼,若不是顧及那老東西,我定要讓他知道得罪我聚仙閣的後果!”孫老板怒哼道。

馬東家輕搖折扇,眼中閃過一抹狠厲:“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那顧笙既然敢如此嚣張,必然有所依仗。”

“依仗?他能有什麽依仗!”劉掌櫃不服氣道,“不過是仗自己身為哥兒的那點姿色。”

那周家的老二不就是被他迷惑上了,又出錢又出人和鋪子的!

馬守財的兒子馬承業一直沉默不語,此時突然開口:“父親,兩位叔伯,不如我們三家聯手,把價格再壓低三成。”

“明月樓根基尚淺,撐不了多久。”

“糊塗!”馬守財瞪了兒子一眼,“價格戰打到最後,吃虧的是我們自己,況且,那顧笙的合夥人還是周家。”

他周家,可不缺錢。

馬東家眼珠一轉:“不如......我們派人混進去,把他們的配方......”

“你以為我沒試過?”劉掌櫃打斷他,“那顧笙精得很,後廚看得嚴實,之前的都是周家家生子,後面新招的人都要查三代。”

三人正一籌莫展,先前在明月樓打探的夥計匆匆跑進來,将聽到的議論一五一十彙報。

孫老板聽完,臉色更加難看。

“去,把周家那個老賬房請來。”他突然吩咐道,“聽說他最近手頭緊。”

夜幕降臨,明月樓終于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

周林安揉着酸痛的手腕,看着賬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臉上卻滿是喜色。

“顧笙,今日光會員費就收了近三千兩!還不算點心酒水的收入。”他興奮地說,“你這一招太妙了!”

顧笙卻沒有立即回應,他正仔細檢查後廚的食材庫存。

突然,他指着一罐上等龍井問道:“這茶昨日還有半斤,怎麽今日就見了底?”

負責茶水的夥計支支吾吾:“可、可能是泡多了......”

顧笙眼神一凜,決定不打草驚蛇,繼續檢查,心中暗想,看來必須對新招募的人員重新進行審查。

第二天一早,明月樓門口貼出了一張新告示:“為答謝厚愛,特推出‘夏季品鑒宴’,玉牌會員可攜兩位友人免費品嘗,僅限前十位預約。”

消息一出,全城轟動。

不到半個時辰,十個名額就被搶購一空,其中不乏三大酒樓的常客。

八珍樓內,馬守財氣得摔碎了最心愛的茶壺:“豈有此理!這是明目張膽地搶我們的客人!”

馬承業卻露出一絲陰笑:“父親別急,我已經安排好了,今日品鑒宴,會有人給明月樓送上一份‘大禮’!”

正午時分,明月樓雅座高朋滿座。

顧笙親自為貴客們講解每一道點心的制作工藝,贏得陣陣掌聲。

就在他準備展示最後一道“金桂蜜藕”時,大堂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有蟑螂!點心裏有蟑螂!”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一個衣着華貴的婦人指着桌上的點心盤,臉色慘白。

周林安急忙趕過去,果然看到一只死蟑螂躺在咬了一半的芋泥酥旁。

“這、這不可能......”周林安額頭冒出冷汗。

今日正是明月樓首宴開席之日,出不出名,如何出名可就看今日了,寧可成績平平,也絕不容半點差池!

顧笙卻異常鎮定。

他緩步走來,仔細看了看那只蟑螂,突然笑了:“這位夫人确定這蟑螂是從點心裏吃出來的?”

“當、當然!我正要吃第二口時才看到!”婦人嗓音陡然拔高,猛地弓腰乾嘔,粘着糖霜的手指直戳向顧笙。

“你們明月樓就是這樣做點心的?我要報官!”

顧笙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塊白色方巾,包起蟑螂看了看,然後轉向滿堂賓客:“諸位請看,這蟑螂全身乾燥,沒有一絲油漬。”

衆人伸長脖子朝顧笙手中望去。

“即便這樣,又能證明什麽?”婦人旁邊的另外一名女人撚着絹帕抵住唇角,眉梢挑起三分譏诮。

顧笙轉身看向兩人,語氣平靜道:“若是這位夫人從芋泥酥中吃出,蟑螂理應沾滿餡料才對,可現在......”

衆人湊近一看,果然如此。

兩名婦人面色霎時慘白如紙,起身就要離開,卻被周林安一左一右按住。

“兩位夫人何必急着走?”顧笙聲線溫和卻透着森然冷意,“出了這種事,是該理應報官,只不過,該是我明月樓主張報才對!”

“阿福,去請衙門裏的捕快過來一趟,就說有人蓄意敗壞明月樓名聲。”周林安說道。

婦人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我、我只是......”

就在這時,大堂角落一個人影悄悄向門口移動。

顧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人手腕——正是昨日後廚那個可疑的幫工。

“八珍樓的?”顧笙冷笑道,此人的底細他們已經摸清,“回去告訴你家主子,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還是省省吧。”

那人掙脫不開,只得低頭認錯。

滿堂賓客見狀,紛紛指責起來。

杜夫子更是拍案而起:“無恥之尤!老朽定要将此事告知知府大人!”

風波平息後,明月樓的聲譽不降反升。

而此時的八珍樓後院,馬承業正跪在地上,臉上印着一個鮮紅的掌印。

“蠢貨!”馬守財一掌拍在黃花梨桌上,震得茶盞叮當亂跳。

“這等下作手段也敢使?誰給你出的主意?既用了,還教人當場拿住短處!愚蠢!”

他胸膛劇烈起伏。

如今倒好,明月樓半片瓦沒揭下來,反鬧得滿城風雨。

現在連三歲稚童都曉得八珍樓行事不體面!

馬守財望着垂首縮肩的兒子,喉間苦澀突起——馬家這一代獨苗,竟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坯子。

“你說你,就那點伎倆,強出個什麽頭!”案幾被拍得震響。

“知道姓孫的和姓劉的為何明明也看不慣明月樓,卻一直按兵不動嗎?等的就是你這種莽撞的鹬蚌!”

庭院陷入死一般的岑寂,連陽光也被雲朵遮擋住了光。

他們三家雖然表面上看似團結一致,實際上的關系并不像看起來那麽和諧。

“愚蠢至極!”馬守財罵得口乾舌燥,卻仍覺得不解氣。

銅錢眼裏翻筋鬥的商賈,穩坐川州府三大酒樓之位,哪個不是披着錦繡緞面的老謀深算。

馬家原本就落後于另外兩家競争對手幾個身位,偏偏他那不成器的兒子又是個不中用的,半點指望不上。

如今這記昏招使出,直教八珍樓的金字招牌蒙塵。

“滾,老子現在看到你就頭疼。”馬守財怒氣沖沖地踢了地上的白癡兒子一腳,頭疼地扶額。

看來,他得再納房妾室了。

趁着他現在還能動,或許過兩年就能得到一個大胖小子!

馬承業捂着臉,揉搓着疼痛的屁股,艾怯怯地離開了廂房。

此刻他并不知道,他的父親已經在考慮為他添一個弟弟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