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前世篇)三十五是個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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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前世篇)三十五是個坎
三十三中學在全市都享有盛名, 雖然不及掐尖的市一中,以及私立老牌神馬路中學,可依然是衆多初中生想要考取的好學校。
收到通知書的人家, 也會通知親朋好友在酒店擺上幾桌慶祝慶祝的。
周晚風去年考上的,除了大姨過來一趟,偷摸的往她手裏塞了二百塊錢, “好孩子好好學,學好了今後才有出息。錢藏好,別讓你那個爸看到了。你媽養你不容易,多體諒她點。要是...要是你爸再發狗瘋,你記得帶着你媽跑外面去躲躲, 拳腳落身上不疼啊?你媽就是傻,沒說什麽打死一了百了,晚風啊,你得向着你媽,好好學習,将來才有出息, 你媽以後就指望你了。”
這些話, 打她記事起開始, 她姥姥拉着她的手眼淚鼻涕一把一把的說, 一說就是好多年,聽到耳朵長繭子,到後來躺在病床上, 乾扁的嘴唇,抖動着再也擡不起的枯枝手指, 周晚風只看一眼,便知道她死前還想說一遍
姥爺只會發洩痛罵, 說什麽自己做的孽自己受,有本事就去死,別連累家裏。
周晚風沒上過興趣班,沒上過補習班,因為沒錢。
放學之後,永遠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
老舊掉漆的木桌子上攤開作業本,沒人叫她,就可以一直寫,一直寫。
等鏽跡斑駁的防盜門咣當一聲,臭烘烘酒氣先一步擠進來,随後各種難以啓齒的,龌龊的叫罵聲再狹窄的客廳裏漫延。
一家三口,一個可以躲在廚房待上一整天,一個在客廳砸砸罵罵,直到精疲力盡躺倒睡着,一個可以把英文所有單詞抄上好幾遍。
直到客廳傳來沉睡的打鼾聲,周晚風才會起身敲廚房的門,“媽,他睡了。”
在昏暗潮濕的廚房吃飯,擺不下飯桌,只有一個高點凳子充當。
“你回卧室吧,有我在。”周晚風盯着陳琴蒼白的臉,三十六的年齡,要比她的同學父母年輕得多,可她眼睛是膽怯的,凄苦的,甚至已經很久沒敢擡起頭正視過自己女兒的臉。
周晚風知道自己長得像外面那個人渣。
從她長滿一嘴牙,咬得第一口肉就是外面那讓人渣的胳膊,哪怕被一腳踹在牆上,還是站起來繼續沖過去咬。
她得保護她媽,姥姥說的,大姨也說。
她的爸爸是個混蛋,是個人渣,是個畜生,他不是人,這是姥姥嘴裏話。她媽可憐,年輕不懂事,看走眼毀了一輩子。
“晚風啊,你媽都是為了你,她有機會跑的,她都是為了你活成這樣的,你可得好好孝順你媽,多聽她的話......”
周晚風覺得只要自己大了,日子就會好起來,就像現在,人渣發瘋踹出的腳只會被她狠狠踢回去。
也堅信,總有一天會帶着她媽走出這裏。
*
快要月考,周晚風年級排名一直在一百名附近上下游動。放假前班主任私下叮囑她,讓她假期使使勁多複習,這次考試把名次往前沖一沖。
沿着巷子路拐進一片低矮樓房,和旁邊乾淨明亮大樓比起來,這裏像是被人遺落的角落,違章亂建,堵塞後下水道溢出的黑色污水漫延整個路面,誰家喝的中藥渣滓倒在路中間,一樓居住戶又把洗菜水往路面潑,一邊罵着樓上不要臉的往下扔垃圾,一邊往下水道裏掃。
住在這裏人,都在等市政的信號,日日夜夜都想着拆遷發財的夢。
等了一年,又一年,到處高樓建起來,這邊依然沒動靜,狹窄陰暗的居住環境,讓這裏每個人身上都充斥着一股焦躁。尤其是四十多歲,一家五口,六口老老小小擠在一梯三戶,二室一廳的鳥籠子裏。每天都能聽到婆媳吵架,夫妻對罵,打孩子,砸東西聲音。因為樓梯誰家多放了點東西,對門吵起來動手的,基本上就是這裏日常。
周晚風踩着樓梯,二樓又把小孩的自行車放樓道,對門故意報複也放了紙箱子,終于上到四樓,入眼就看到鐵鏽的防盜門上一把黃銅大鎖。
鎖是後加的,防盜門自帶的鎖被打壞了。
鑰匙她身上有,只是沒怎麽用過,她放學,一般她媽都會在家。
今天學校有事,提前半天放假。
周晚風開門進去,中間戶采光不好,大白天屋裏也很暗,進門左手邊就是廚房,只有一點點大,地上三四個土豆,辣椒和圓蔥躺地上,紅色塑料袋爛了一個口子扔在邊上......
多看兩眼,走進去撿起地上東西放在藍色塑料筐裏,随後進卧室開燈,打開書包學習。
大概一個半小時,門口傳來輕微的動靜。
周晚風知道人回來了。
起身站到門口,一眼就看到蹑手蹑腳,神色有點慌亂的陳琴,手裏抓着一個帆布包。
“媽,你出去了?”
“哦...嗯,去...去你大姨家一趟,有點事。”半低着頭,一雙手不自覺的往後攏額前的碎發,一下,二下歸到耳後,可蓬松順滑的頭發一遍遍垂落下來,竟驚奇勾勒出下颚輪廓,柔弱的像個膽小兔子。
“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下午沒課。”眼神移開了。
周晚風嘴角往上勾,“嗯,學校有事提早放學了,媽,快月考了我去學習,你給我做點吃的吧,我還沒吃飯呢。”
“對對,學習重要,你去學習,我去做飯。”像是聽到特赦令一樣,陳琴催促晚風學習,一邊推開主卧室的門換身衣服。
周晚風重新坐在桌子前,聽到廚房水龍嘩嘩聲的洗菜聲,手裏的圓珠筆頓了下,本該寫下的數字變成一個沉重的黑點。
她媽腳上穿着大姨送的二手淺跟皮鞋,身上素色裙子也是表姐淘汰不要的,前年大姨大包小包的拎過來,說都是好好的,沒怎麽穿,扔了怪浪費的。
尤其素色裙子,大姨當時興沖沖掏出來在她身上比劃兩下,“這裙子版型好看,布料也好,放兩年不過時的,等晚風上大學也能穿,高中可不許穿啊,影響學習,高中生穿校服就行。”
周晚風記憶力很好,很清楚當時那一包二手鞋服,在大姨走後,被她媽陳琴一股腦的塞到床底下,
往年也會送舊衣服,基本上待不了多久,就會在樓下灰黑色大垃圾桶裏看到,甚至大姨慣會系的死扣結都在。
*
周晚風月考考進全年級前九十,班主任班會上狠狠誇贊了一番,并讓再接再厲,争取下次排名還有突破。
老破小小區裏上年齡的老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小小的巷子路三天兩頭能看到擺放着一排排白色花圈。
大白天的時候小區老頭老太太紮堆的在一兩個地方聚集,這家的,那家的破事都知道。
周晚風遠處走過來,一個老太太手裏扇子虛晃一下,旁邊幾個視線一致看過來。
這小區都知道最西頭七棟樓三單元四樓中間那戶,家裏男的不當人,賭博喝酒發酒瘋整天見不着人,女的死氣沉沉偶爾碰到去買個菜回來,招呼不知道打一聲。
這家女孩倒是挺争氣,穿着三十三中校服,白天中午經常見着回家吃飯。
別人家中午都在學校吃,她自己回來。
男的混,掄拳頭往死裏打,小的這個常常冷着個臉,笑模樣都沒有。一樓幾個罵街厲害的,見到這家老的,小的都得閉嘴歇口氣。
老的是殺千刀的,小的也是面冷心狠的,老的小的打起來全是動真格的,都恨不得弄死對方。
“老的有次喝暈頭故意找事,把媳婦後腦砸個口子出來,老的床上呼呼睡覺呢,這小的進門看到她媽樣子,直接沖進廚房竈上正燒的熱水,直接潑過去,哎呦,當時殺豬一樣慘叫聲,大中午我午睡呢吓我一跳。”
“喝醉呼呼的,胳膊腿沒小的利索,連滾帶爬躲進樓下人家,小的後腳進去,在人家客廳裏直接給她老子腦袋開了大瓢,血水溜了一地板,可把人吓死了,這不沒幾天樓下租戶搬家了,可把房東給氣死了。”
“氣死都沒用誰敢登那家門啊。”
“你們不知道,這幾年好多了,都不怎打了,早些年打的才狠,救護車和警車一塊在樓下。
這小的,沒到成人大腿高的時候就會護她媽。被她爸打的鼻子嘴巴全是血,還擋她媽跟前。
不過這家女的也算熬出頭了,孩子一心向着她,考上三十三中學習努力只靠考上大學,以後全是福氣。”
“怎麽不離呢?帶着孩子自己過呗。”
“男的混啊,就是不離,有回男的喝醉酒手裏持刀呢,要去老丈人家砍人。這誰敢離啊,神經病一個。”
“攤上這樣的,真是倒了大黴。”
“小的現在長大了,老的收斂多了。只不過我總瞅着這孩子和尋常人家的孩子不太一樣,陰沉沉的。”
“你可真會說實話,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怎麽可能一樣。”
幾個人嘀咕着,看着穿着一身校服的女孩拐進小區裏,聲音才越說越大,“這孩子五官......”
“不像她媽,她媽細看長得挺好,前幾天我見着收拾過了,穿着裙子和小皮鞋,皮膚白就是顯得年輕,人也精神了。這日子有盼頭就是不一樣。”
“人家孩子争氣啊。”
“就是說啊,過兩年考個好大學,畢業找個好工作,娘倆換個地,這日子不就好了。”
“誰說不是呢。”
*
白天7棟樓三單元很安靜,成年人在外面,小孩上學的上學,老的都在外面紮堆坐着說閑話,
日常安靜樓梯裏忽的傳來砰砰咣咣聲音,以及野獸一般怒吼聲時,周晚風直接邁開腿往上沖。
踢開家裏防盜門,入眼就看到廚房亂作一團,男的壓在女人身上,拽着頭發咣咣一拳接着一拳砸下去,
切菜板打翻在地,切碎的菜葉撒的到處都是。
砰,“你個臭不要臉的爛娘們......”粗吼的罵聲中,剛揚起拳頭還沒落下去,就被後面一腳踹翻。
周晚風書包砸過去,一腳踢踹,撿起地上厚菜板二話不說,對着腦袋,頭咣咣就是砸。
“要死是不是,你怎麽不死在外面。外面那多河,怎麽不去跳一下。”
臭烘烘的酒氣在逼仄廚房裏漫延,男人半趴着舉着胳膊護着頭站起身,摸到水池裏碗盤子帶着水就往身後砸。
噼裏啪啦落地。
周晚風菜板擋住頭沒砸到,在入眼就看到她媽依着櫥櫃邊上,頭發扯得擋住半張臉,看不清眼裏神色。
拱着腰背男人喘口氣惡狠狠擡腿,爆火脾氣卻沖着地上女人發火:“你他媽骨頭輕,你個爛女人,你他媽讓老子被人看笑話,我今個就打死你,省的給老子丢人現眼。”
嘭一聲,一腳揣在肚子上。
女人悶哼一聲歪過身子,痛的咳嗽,下一秒,女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住額前頭發上半身半立着。
腦袋錘子一樣咣當砸在櫥櫃上。
周晚風沖上去掄着菜盤砸過去,“放開我媽。”
“你個小雜種,你知道個屁,你媽她欠收拾,就是個爛的,骨子輕的發賤,你媽做的好事,今個她就得死,你在攔着我連你一塊收拾。”
“說那個人是誰,住哪,老子一定活宰了他。”
“沒有,沒有,什麽都沒有。”女人搖頭聲嘶力竭喊着。
“還敢撒謊,你媽的...”
周晚風扔了菜盤,撿起地上書包,直接裹上男人的頭,使勁往後拉拽,咬牙狠狠道,“你他媽先去死吧。”
男人眼睛被罩着看不見,雙手卻精準掐住女人脖子,脖子上,手臂上青筋像是蚯蚓一樣鼓動着,“你不說老子也能找到,老子骟了他,牙全砸掉,眼睛戳瞎,腿打斷,老子要殺他全家,一把火全燒了,有一人算一人,全他媽死光。”
“胡說,我沒有,我沒有,你吓編排你就是想打人...呃,咳咳,咳咳。”
陳琴呃呃呃呃幾聲,臉色發紫幾乎窒息,手腳拼命掙紮着...
周晚風眼角瞥到架子上的剪刀,松開手抄起來對準男人手臂連刺幾下,眨眼血水呼呼往外淌。
“啊,你個狗娘養的。”男人抽回手臂捂着看着上面口子,氣的眼睛圓瞪,恨不得咬死周晚風。
“咳咳咳,咳咳咳,咳嗽。”陳琴趴地上咳嗽不止。
“呼呼...老子不會放過你的,我先去弄死那個龜兒子,再來收拾你。”男人喘着粗氣,踉跄着要想外面走,誰料下一秒,地上咳嗽的女人,一下子爬起來。
周晚風看到的就是陳琴一頭撞過去,她剛要伸手攔。
就聽 到噗的一聲。
短促沖擊聲,是金屬和□□碰撞的聲響。
陳琴顫顫巍巍往後倒步,額前零碎的發絲下面是驚慌失措的眼,手指顫動着,一直往後躲。直到靠在櫥櫃上,勉強撐着的身體像是一下抽掉所有力氣,疲軟着倒在地上,神情驚恐無比,瞪着大眼睛,像一條上了岸張着嘴巴等死的魚。
滴滴噠噠,血水落到地上。
男人低頭看到胸口沒入的半截刀子,似乎不敢置信,下一秒暴怒,額角青筋鼓起,猩紅的眼睛能看到血絲一點點灌入瞳孔。
瞬間狂風驟雨。
男人發瘋的野獸一樣撲上。
拳打腳踢。
陳琴抱着頭瑟瑟發抖,根本沒有反抗。
周晚風介入拉扯,擋在陳琴跟前才看清楚男人胸口的刀子,前胸一片血紅,順着衣服落在地上。
“你敢捅我,賤女人你給我去死,去死,呼呼...呼呼,我不會讓你好過的,我不會讓你好過的,我要弄死你,弄死那個王八蛋.....”
“媽,起來啊,趕緊起來,你真想死在這嗎?”
已經瘋了,周晚風拼了力氣護着,擋着,摁住男人的手臂。
陳琴哆哆嗦嗦的從後面起身,看到地上的血,又看到面目猙獰仿佛要吃她的男人,吓得又一下子癱倒在地。
捅刀子那一刻力氣全沒了,只剩下慌亂。
直到男人摸到鐵鍋一下子扣下來。
陳琴尖叫着護着頭,爬到另一邊去,急的扶着牆壁站起身,“我....我去...我去叫...叫人....等...等我。”說完,踉跄的往外跑,噠噠樓梯聲直到消失聽不見。
“賤女人,你去哪你給我回來,咳咳咳我弄死你.....”
周晚風死死拽住男人,随着地上血越來越多,男人粗喘的厲害,卻依然固執的要去追上去。
眼看人跑了,爆發出來,直接一腳踹在周晚風胸口。
周晚風人往後撞在櫥櫃上,悶哼一聲,疼的皺眉,眯起的眼睛看着男人使勁之後,腳步虛軟的往後踉跄兩步,弓着腰手捂着胸口,疼的五官擰巴在一起,眼睛眯着粗喘着氣,手摸刀把手,來不及邁步,濕滑的血跡讓人咣一聲倒地。
地板震動,人直直倒跟前,幾滴血濺出來。
周晚風靠着櫥櫃,她能看到男人手指在地板上抓撓,嗚嗚的呼吸聲像是嘴巴裏噎了棉花,
常年生活在一起,周晚風很清楚男人惡性,他說弄死你,老子要殺了你這個賤貨,剁了你。
周晚風起身,把男人翻過來,也看清楚男人嘴臉,同時也看到對方眼裏閃着最惡毒的兇光......
手伸出去,捂住沾滿血的刀柄,眼神冷着。
撲哧,刀子毫不猶豫拔出,帶出的血濺在校服上,臉上,手上,還是溫的。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血從咕咕往外冒,整間廚房都是血水味.....掙紮着,如同陷在泥沼裏,恐懼在眼睛裏滿滿聚集,呃呃發不出聲喉嚨,寒冷讓男人膽怯了,害怕了。
生物課,周晚風學的最好,下刀位置,出血量,男人活不了了。
*
周晚風等到天黑也沒等到她媽陳琴回來,又一夜過去,廚房血跡早已凝固,污穢的顏色就像下水道裏溢出來的。
打110報警之前,周晚風先給大姨家打了電話。
她媽沒去那。
*
老破小出人命了,七棟樓三單元四樓,小的把老的給捅了,人給逮起來了。
“還是三十三的學生,這下前途全毀了,沒點指望了。”
“那孩子身上有股戾氣,眼神又冷,斜眼看人的時候我都打怵,我給你講這都早晚的事,命裏注定的。”
“孩子媽呢?出事的時候去哪了?”
“吓跑了,找不着了,男的要掐死她,砍了她,吓得跑走了,留下小的在家,這不出事了。”
“我家還有警察上門問話呢,我實話實說,老天作證我可沒一句瞎話,小的狠起來六親不認的,老的發起瘋真敢弄死個把人。”
*
大姨陳慧,眼睛哭的通紅,來拘留所給送衣服,案子還在審。
“晚風啊......”陳慧就是哭。
“大姨,我媽在你那嗎?”陳慧捂着嘴哭,直到會面時間要結束了,這才擡起頭看向穿着橘黃色監禁服的外甥女。
“晚風啊,警察從刀把上提出你的指紋了,你......”
“我媽是不是躲起來了?”
“你今年才剛十六歲......”
“讓我媽過來。”
“大姨會出錢給你找律師幫你辯護的,你爸就是個人渣,死了活該,沒人怨你的,我們都知道你是好孩子。”
“......”周晚風擡起眼,眉眼很冷,陳慧對上一眼立馬移開視線,“晚風,大姨會找最好的律師幫你.....”
“我未成年,我捅的判刑少,她捅的,十年往上?無期徒刑?或死刑是嗎?是這意思嗎?”周晚風深呼吸一口氣,慢慢張嘴說道:“大姨,你讓她過來和我說,我要見她人。”
“我...我不知道她躲在哪,你媽太害怕了,害怕被找到一定會被你爸弄死,當然,你媽可能...也不知道人死了這事。”
*
“你知道近年社會上一直在加大對未成年犯罪的懲罰力度,甚至很多人呼籲對惡劣的事件,哪怕對方是未成年也要求判處死刑,現在只要滿十四周歲也要應負刑事責任。”
“周晚風,你母親陳琴已經向我們講述事發當天的所有經過。她說只看到你用剪刀刺傷你父親胳膊.....後面刀子捅人的事她不知道。”
“你故意錯過黃金急救時間,涉嫌惡意殺人。”
“我可以見見我媽嗎?”
“你母親陳琴拒絕見你,這是法律賦予她的權利,我們沒有辦法強制。”
“那讓我見見陳慧吧。”
*
“晚風,我找律師問過了,六七年很快就過去了,前兩年會在少管所,等你成年會被轉移到監...另一個地方。只要在裏面好好表現就能早點出來。你姨夫的堂哥在南邊開了廠子,到時候出來就去那邊幫忙,工作不用愁的。我也問過了,檔案什麽的一般人看不到也不會知道。”
周晚風面無表情,眼睛垂着似乎根本沒有在聽,嘴角微微扯動,“判決書下來了。”
“判決書,對,還有判決書,別擔心,大姨會幫你繼續上訴的,也會幫你找人疏通疏通,晚風啊還有機會的,到時候你在好好變現,兩三年的事就出來了,你爸...也死了,等出來上學,還是工作都行,沒了你爸拖累,你和你媽都是好日子,是不是?
陳慧的聲音很虛,以前只發現周晚風這孩子說話少,臉上沒什麽表情,總是讓人猜不透,只當家庭環境不好,孩子過得苦。
可現在,陳慧似乎更明白一句老話,龍生龍,鳳生鳳,什麽樣的種生什麽孩子。
尤其側臉擡眼斜撇過來的神情,冷冷的審視,也不說話,
陳慧已經有幾分害怕這樣的外甥女了。事情發生到現在,這麽久,就連拘留所的人都說她的情緒太平了,這很不對勁。
越是安靜,越是不安。
“不用麻煩了,人是我害死的,不用上訴了。”周晚風的臉十分蒼白,鼻梁很高,下颚線骨線分明,并不屬于長相柔美的女孩。反而整個眉宇輪廓都是乾淨清爽,狹長的眼角讓人猜不透。
會面室內安靜異常,陳慧只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周晚風擡頭看了眼牆上挂的鐘表,忽然吭哧一聲笑出來,笑完靜靜地注視着陳慧,緩緩張開嘴道:“她...”頓了下,眉眼染上一絲傷,“讓我覺得,自己這麽多年活的像個笑話。”
說完咬着嘴唇,“曾經姥爺罵的那些話,我現在才明白。”
“我...什麽都不是,我...為了她....為了她...哈哈哈哈哈哈。”周晚風低下頭肩膀忍不住抖動,雙手捂着嘴巴,“我竟然還等了她一天,還以為最終她會來看我......哈哈哈阿呼啊哈哈,我活成了一個笑話。大姨,我...我那麽努力,那麽拼命,我小學想過多少次殺人,趁他睡覺的時候,喝醉的時候,那麽多次機會,她忍下了。現在...哈哈哈哈,我到底算什麽啊。”
周晚風雙手撐着額頭,眉宇間不在平靜,厭惡和恨意一點點在彙聚,眼眸全是憤恨之色,“死掉的要是她,我或許都比現在要好。”
“晚風,那...那是你媽媽啊。”陳慧神色驚恐,只感覺眼前這個孩子瘋了,不正常了。
*
周晚風再少管所待了兩年,兩年後成年被轉移到監獄接受改造,但年紀不大卻喜怒不定,多次致人輕傷,擾亂秩序,毆打他人,破壞監管秩序,雖然經過核查多次都是因為他人尋釁滋事在先,可動手打人傷殘事實,也多次關禁閉,加刑期。
等到服刑結束,人已經二十三歲了,同年齡的不是上大學,就是考研,參加工作。
周晚風做過服務員,進過廠,可因為暴烈的性格,總是和周圍格格不入,渾噩的過了兩年,房租交不起被攆出來時,曾經住在一個監房的大姐找到她。
“妹妹,人這一輩子其實賊他媽簡單,不看那些虛頭巴腦的玩意,本質就是,錢,權,名。”
“像咱們在裏面待過的,和普通不一樣,走的路也不一樣,你非要砸破頭往前走,混上飽飯沒?只有先吃飽飯,才能想明白接下來要乾什麽?跟着大姐乾,別的不敢保證,錢這方面不會虧待你。”
*
“虹姐從哪旮旯角扒出這號人的,是個厲害的,業績不錯。”會所包廂裏,燈紅酒綠。
“上次進去裏面認識的妹妹,怎麽樣?人還行吧,沒惹什麽麻煩吧,我先說好啊,這人性子狠,惹急眼我可不敢保證的哦。”周晚風底,虹姐早就摸清楚了,進去三個月她就知道有這號人。
看着就像一頭失去方向,失去目标的,橫沖直撞的劣馬,十分惡劣。可虹姐一眼就相中了。惡劣本質之下,卻有千裏馬的潛質,只要稍稍引導,驅趕,誰知道今後會是什麽樣子呢?
“不錯不錯,先說好虹姐,這人放我這幾年幫幫我,我手裏頭能用的人沒幾個,催債,找人要賬這一塊的業務手下猴精那些人直接躲開,避開。這可這塊業務也不能丢了,總的有人撿起來,你別說,這個周晚風年紀不大,辦事手段倒是沉穩。”
“哈哈哈哈,旁的不敢說,對付那幫子下九流,周晚風就是把最鋒利的刀。”
“是嗎,這裏面有什麽說頭?”
“你猜她年紀輕輕怎麽進去的?”
“你不是犯了命案嗎?”
“是命案,她殺了自己親爹,賭博,爛酒,還打人家暴人渣,她骨子裏就憎恨這樣的人,那些賭博借貸,搶劫,偷雞摸狗的人渣畜生交給她,她有法子幫你要來錢的。”
“照你這麽說還是啊,別人收不來的賬目,她都收回來,我都頭疼的人物,也不知道她怎麽乾的。聰明,腦袋瓜頂頂的,怪不得大企業都願意招手高學歷的人,腦子好,聞一知十,事辦的漂亮,多久個像周晚風這樣的我可輕松多了。”
“就這一個,先放你那歷練歷練,先看看再說。”
“怎麽,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她是我親自找來的,我肯定知道她的厲害,但不怕你笑話,這個人會不會和我們走到底,我看不透。對我們來說最好掌控的人,欲望重些,想要錢,想往上爬怎麽都好,只要有想要的東西,而我們又給得起,就能拴住她。但周晚風,想要什麽,我沒摸清楚。她有給你提過漲錢嗎?”
對面那人搖頭,“沒提過,我派了兩個人過去給她幫忙,都快成她迷弟了。閑的時候,不知道從哪找了個師傅,租了倉庫練身手呢。你別說,我還挺佩服這種人的,就身上有種別人沒有的勁。對了,她家裏還有什麽人?”
“還有一個媽,在她進去半年,再婚了,如今一兒一女,活的挺好。”
“母女關系如何?”
“我知道你想問啥,沒用,套不住她的。從她進去這些年,對方一次都沒去過。”
*
周晚風入行來就沒挪過窩,一乾就是好幾年,很多人替她不值。甭管手下有多少個人,還是催賬,收費的,普通人眼裏就是個下三濫,正經人沒幾個乾這一行的。
信貸,催賬收費免不了打架鬥毆,還有同行。一個潑皮老賴私人借了好幾方的貸,沖突上來就是群毆,進派出所,進小診所都家常便飯。
更別說,還有到期不還跑了的,就得千裏迢迢追過去找人。
有那老不死躲深山老家的,沒死就得把人找出來。
山裏公路蜿蜒曲折,周晚風一行四人坐在汽車裏,這會堵路上,說前方當地下大雨,導致山體滑坡,泥石流封堵。
瘦子從前面看過回來,打開副駕駛座,“前面路堵死了,好幾輛車被埋在裏面,走不了退不了,有人想救人,前頭嘩啦啦一陣碎石,一股泥石流砸下來,一不注意就埋進去。看看前頭都棄車掉頭往回走了。”
“周姐,咱咋辦啊,頭頂這塊瞅着我心裏直晃晃,總覺得下一秒有石頭砸下來。”
“我也是,周姐,要不咱也下去往後走走?”
話沒說完,後方傳來驚呼之聲,“快下車,快下車,滑坡了,滑坡了。”
只看到後方二十米,斜坡上樹皮植被像是一塊毛毯子從上面脫落下來,
下方公路上人,驚慌失措的從車裏下來,就往前面跑。
眨眼之間,轟轟隆隆的聲音淹沒衆人喊叫聲。
數十人被堵在中間進退兩難,随時随地都有可能被泥石淹沒,
“打過救援電話嗎?”
“根本沒信號,前面大雨城鎮都淹了。”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啊。”有人開始着急,誰也不能保證頭頂這一塊什麽時候塌掉。
瘦子蹲着狠狠吸口煙,眉頭皺呢,“早知道這趟就不來了,為了他媽一個狗東西,在這擔驚受怕的。”
“周姐,現在怎麽辦啊。”旁邊個頭不高,剃着光頭的男子愁眉苦臉,乍一看兇神惡煞的,不像個好人。
“這條是進出唯一的公路,城鎮被淹一定會有支援救災隊伍,老實等着他們來通路。說話抱怨留點力,聲大了說不定那棵樹根松動,雪崩一樣落下來,大家都得死。”
周晚風辦倚在車門前,說話聲不大不小,卻讓聚集在一起又驚又吓,哭天抹淚的人一激靈,瞬間連哭都不敢了。
雪崩的時候,沒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原本哭泣的人捂着嘴,不時的擡頭看向頭頂,大氣不敢喘,深怕自己會是最後一根壓跨泥石流的稻草。
生死面前,所有人不敢大意,個個經若寒蟬,若有哪一個說話聲大了,都被惹來群體注視。
前後路段不是滑落一股,中間不受波及的區域越來越小,眼看大家像是被收網的魚,擠在一起的時候,後方終于傳來喊話聲。
欣喜若狂之下,有人剛要大喊回應,倏地一股碎石滾落,吓得立馬捂嘴。
“這裏有二十幾個人被困住了,麻煩救我們出去。”周晚風無視衆人注視,高聲回答,并說明現在情況。
一個多小時,身後方道路被清理乾淨,穿着迷彩作訓服前來支援的隊伍,灰頭土臉,細看身上衣服全是濕的。
周晚風聽到當地消防救援隊的人表示感謝的話後,才明白這些兵是從救災現場撤退下來的,整整不停不歇參與救災一天一夜,正準備去往另一個地點完成任務,半道上接到通知,過來疏通道路救助被困人員。
周晚風一行人被安排在傷員卡車上,
幾個受傷的戰士,腿腳受傷,一看就是只做了簡單救治,行駛沒多久,大家剛要喘口氣,忽的前方駕駛艙的人,探頭出來往外大聲呼喊,“下車,快下車。”
“怎麽了,怎麽了?”
前方泥石流太急太兇,直接沖到眼前,整個車廂側歪,眼看着要滾落下去,周晚風一行人眼疾手快,直接翻身跳下車。
其他人車廂裏哭哭喊喊,驚慌失措。
所有人從車上下來,就看到卡車被泥石流沖着翻下公路,摔了下去
“俺班長呢,俺班長呢。”
一名受傷的戰士沒看到人,急的要哭,髒兮兮的臉上看的出來的年輕。
“好像...好像在駕駛座上沒出來。”有人似乎看到了,顫顫說了一句。
下一秒幾個受傷戰士,瘸着,拐着沖到路邊,試圖下去,被周圍群衆攔着,“小同志不能下去,你聽我說,人肯定救不回來了。”
“不能下去啊,太危險了。”
噗通一聲,腳受傷的戰士,推開人義無反顧的跳了下去。
“哎呀小心啊。”
還沒說完,旁邊另一名戰士又跳了下去,周圍人急的不行,眼看第三個小戰士就要往下跳,生生被人拉住了,“你胳膊都傷成這樣,你下去乾什麽。”
“我去。”一名三十歲的男人跳下去,“小心啊。”
“想辦法用衣服擰成一條繩出來。”周晚風對旁邊的光頭和瘦子說,也是對周圍焦急群衆說的,說完人跟着一并下去。
“周姐,哎呀,周姐,你怎麽也下去了啊,快上來,太危險了。”
周晚風的身手一看就比較靈敏,能看到下方卡車被別在兩顆樹中間,暫時緩沖沒有繼續滾下去。
受傷的戰士扶着旁邊樹,藤蔓往下,險象環生差點摔下去。
“別動,你們幾個別動。”
三十歲的拽着一根手腕粗細的石縫樹不敢再往下了,
再往下幾名受傷戰士像是攀登岩石的山羊,只要一腳落空,摔下去一定頭破血流。
周晚風摩挲着往下,越過受傷戰士,一點點靠近卡車位置。
“周姐,周姐,繩子擰好了”
“扔下來。”
可惜繩子短,夠不到。下一秒有人跳下來,不夠再下來一個人,直到周晚風夠到繩子一頭為止。
當周晚風踩着兩個石縫樹,把人從駕駛倉拖出來,嘩啦一下,整個卡車直接墜落下去。上面一聲聲驚呼,周晚風一腳踩着樹,一腳踩着石縫,攙着陷入昏迷戰士。
“把手給我。”
前方受傷戰士穩住之後伸手拉拽。
周晚風咬牙試着用力托舉,只差一點點。
“快,拽繩子,差一點,快拽繩子。”上頭開始用力,希望把兩人往上拉拽一點。
卻擔心繩子會斷開。
周晚風踮起腳尖,高舉胳膊,一點點碰到對方的手指。
“快了,使勁往上拉。”有人接着跳下去,手拉着手往下拽人。
“周姐,快上來。”
當衆人齊心協力把人救上來,才發現驚得一身汗。
周晚風粗喘着氣,平躺着歇息,直到頭頂三名戰士,這才坐起身。
大概二十歲左右的小戰士,因為用力,這會傷口上紗布髒了不說血又冒了出來。
周晚風看着他們,
只看到三人對視一眼之後,立正站直,鄭重的舉起右手,五指并攏伸直。
“謝謝。”
說完立正稍息,又向旁邊的人敬禮。
“不用不用,都是相互幫助,不用感謝。”
“小戰士你們過來,我這裏有水,我給你洗洗傷口,被感染了。”
瘦子和光頭圍了過來,“周姐沒事吧。”
“沒事。”
“吓我一跳,一眨眼人跳下去了,你看我手心全是汗啊。”
‘這人民+解++軍就是不一樣啊。”
“你耳朵塞驢毛了吧,之前人家糾正過了,是武警,武警,不是++解++放+軍。”
“我哪知道這些,反正穿這身的都是當兵的。看到這些當兵的,瞅着災害現場,人家撤退他們往前沖,真是不容易。這麽危險情況下一個一個不要命的往下跳,不容易啊。”
等到大部隊過來,周晚風一夥人踏上另一輛車,其中一名受傷小戰士湊了過來,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知道車子要開,才急急說到,“您好,可以把您的工作單位,家庭住址聯系方式,方便說一下嘛。你救了我們班長,回頭我們支隊領導會聯系......”
“不用。”周晚風直接拒絕,并用眼神掃射旁邊不安分的瘦子和光頭,說完扭頭進入車廂最裏頭,拒絕再接觸的意思明顯。
小戰士往後看了眼隊友,也是一臉沒辦法。
瘦子和光頭坐好在旁邊小聲嘀咕兩句,“确實沒辦法說,做咱這一行的.....”
*
去找人路上遇到泥石流,回來後瘦子和光頭沒少吹噓,因為多拿了不少補償,高興得很。
周晚風還是做老本行,直到年終的時候,虹姐問她要不要換個崗。
每年都會問一聲。
說實話剛好入行一年的,有點本事都換到別處去了。
周晚風能力毋庸置疑,所有人都認可,可她自己不想換,別人也強迫不了。
原以為今年還是老樣子,沒想到周晚風同意了。
“想去哪?”
“房地産或者建築公司。”周晚風看着虹姐說。
在這一行待得久了,很容易就能摸索出來,房地産,金融借貸,娛樂産業這些都是很隐蔽,也是能迅速發展起來且快速獲得收益的領域。
*
北市,周晚風經營的建築公司發展勢頭迅猛,就連北市市中心要建造的商業廣場,業界都說塊硬骨頭,不好做,愣是被周晚風的業務團隊拿下了。
将近建造時間三年半,眼看竣工卻出事了。
北市市中心未來地标建築爛尾了,延期一拖再拖,市政府施壓介入。再然後爆出房地産有限公司委托合同造假,被檢查機關起訴。
後續又被人舉報財務造假,金融詐騙,以及涉嫌賄賂等違法行為,檢查機關準備調查取證,傳喚房地産公司核心高管周晚風。
公安機關接到報案,北市郊外廢棄的棚戶裏發現一名死者,身份核實正是本市知名房地産公司高管,現年三十五歲的周晚風。
經法醫判定,胸口,腰腹正面中刀,切入要害,現場多人打鬥痕跡很明,警方初步調查後,案件定性為謀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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