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7章 兩人游夜市(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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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嶼下意識地回頭,顧則桉正沿着廊柱走來,西裝下擺被夜風輕吹,腳步聲被青磚磨得極輕,他看到來人後提起嘴角,又換上一貫得體的笑容:“顧律是找不到衛生間?從這邊過去右轉,走到底就是。”
顧則桉沒立刻回答,又走近兩步,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你怎麽了?”
“嗯?”賀嶼一怔,随即裝作不明所以地偏了偏頭:“什麽怎麽了?”
顧則桉盯着他:“是覺得我突然進來,打擾了你們談話?”
“不...不。”賀嶼連忙擺手,笑容更正了幾分:“顧律,你別誤會。”
他禮貌地往後退了兩步,正好停在青磚鋪就的廊角,手指扣住公文包的邊角,垂眸看着自己的鞋:“我很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剛才進來幫我在梁法務面前說了那些,我可能還得跟他周旋很久。”
顧則桉靜靜地看着他,沒有從他話裏聽出任何的誠懇,終于意識到哪裏不對:“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幫你?”
賀嶼沒說話,扣住公文包手指收緊了一些,他側頭看了眼不遠處石燈下斑駁的樹影,在斟酌怎麽說得更委婉些。
“從婚禮那晚開始我就一直在麻煩你,今天你又幫我說話,這段時間忙得一直也沒能請你吃夜宵。”他擡眸看了顧則桉一眼,眼底帶着一瞬猶豫,然後很快移開:“這樣吧,等明天和熙潤談妥了,我請你......你和郭川賢一起吃飯。”
“叫他?”顧則桉眉頭輕皺了些:“為什麽?”
賀嶼愣了幾秒,沒料到顧則桉會這樣問,下意識地又看了他一眼,那人眉眼淡淡,真像是不明白,心裏忍不住咂了咂嘴,這人不是挺懂人情世故的嗎?怎麽請個中間人吃飯的道理還要我來提醒?
他在想該怎麽不顯得功利又能不動聲色地表達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時,顧則桉卻從他臉上讀出點什麽,忽然問:“所以你覺得我是因為他才幫你的?”
“啊?”賀嶼怔了一瞬,随即抿唇笑道:“不是嗎?不然我真想不出顧律你為什麽幫我,在我還沒回國之前你根本就不知道我,連我之前處理的并購案都沒看過吧?”
顧則桉的眉頭微動,開口想解釋些什麽,可話才到嘴邊,衣兜裏傳來一陣震動,他摸出手機,來電顯示是陳程,這個時間點打電話應該是律所有什麽急事。
“是我助理打來的。”他沖賀嶼點了點頭:“我先接一下。”
說完,顧則桉邁步走到廊側的石柱旁接電話。
長廊盡頭的老樹枝桠錯落,枝頭橫生出一片墨綠。
賀嶼倚在廊柱邊,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給沈淮發消息說今晚的情況,發完後擡頭正好看到庭院裏的樹上有兩只不知道什麽品種的小鳥,羽毛灰裏透青,一動一靜地跳着腳。
兩只鳥最初在互相啄來啄去,好像是在打鬧,其中一只忽然“撲棱”一下毫無預兆地從樹冠直接掠過瓦角飛向遠處的屋檐,另一只鳥被這突然的轉變吓到,停在原地愣了好幾秒,脖子一轉一轉的,然後才“唰”地展翅跟了上去。
賀嶼覺得有點搞笑,沒忍住,嘴角翹了起來,而不遠處打電話的顧則桉正把手機換一個耳朵接時,視線無意間落在他臉上。
那一瞬間,顧則桉繃緊的眉頭像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拂了一下,不自知地松開,目光停在賀嶼的側臉上。
那笑容乾淨得像某種微光,剛好落在他今天亂糟糟的情緒裏,溫了一些。
直到兩只鳥完全飛走後,賀嶼才側過頭,恰巧撞進顧則桉的眼底。
兩人都同時怔了下,空氣仿佛停滞了半秒鐘。
不知為何,賀嶼的心跳又不由自主地亂了一節拍,他立刻低頭掩飾,看到手腕上的表顯示已經十點多,挺晚的了,過了片刻才擡頭朝顧則桉戳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右上兩個手指模仿走路的姿勢,無聲地說:“我先走了。”
顧則桉偏了一下頭,還沒來得及做反應。
“……喂,顧律?”電話那頭的陳程見自己老板說到一半突然不出聲,又繼續說:“周唯當時沒仔細核查對方披露數據的真實性,那合同兩年前就被內部定為‘不能全文披露’,對方董事會借這事發難說我們洩密,要求中止合作。”
顧則桉回過神,輕“嗯”了一聲後又繼續安排:“把過去五年我們經手的全部對外披露清單翻出來,凡是涉及該客戶海外子公司的,一律交由林肇二次審核,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名單。”
電話挂斷,顧則桉往小院門口再看時,賀嶼的背影已經穿過了茶室外的石階,融入夜色,他順着賀嶼剛才的視線看到院子裏的榕樹上有兩只灰青色的鳥在親昵,忽然想起賀嶼說的那句“你為什麽要幫我?”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幫賀嶼幫得太理直氣壯,可在賀嶼眼裏,他不過是個偶然出現的行業前輩,頂多是借着郭川賢這層關系伸出手的熟人。
顧則桉看了一會兒才從走廊往回走,夜風拂過袖口時低頭理了理,打算回茶室同他們打個招呼就先離開,剛走到門口還未推門,裏頭的談話聲透過木格窗縫飄了出來。
“其實看得出來賀嶼跟我一樣的。”梁法務笑着開口,語氣帶着幾分揣摩和輕佻:“你給我說說他平時有什麽愛好?”
“嗯?”郭川賢的聲音聽不出鹹淡:“你是看上他了?想追他?”
空氣在這一刻瞬時凝滞,顧則桉站在門前,身形筆直,胸口卻忽然像被什麽異樣的情緒堵住了似的,鈍鈍地發悶。
賀嶼是他的男朋友。
不管賀嶼記不記得,不管他們現在是以什麽身份站在彼此面前,他都無法容忍別人用那種眼神,那種語氣去談論賀嶼。
顧則桉摸着門把的手收回,轉身往小院門口走,夜色将他整個人包裹,車門“啪”地一聲關上,他坐進車裏,窗外的光線将他拉出長長的影子,顧則桉拿出手機點開了賀嶼的號碼,電話接通的瞬間,男人的聲音低沉:“你到家了嗎?”
“嗯?”賀嶼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像是沒聽清。
顧則桉将手機換到另一只手上,又問:“到家了嗎?”
“哦。”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幾秒,才說:“到了。”
“那我......”顧則桉還沒把要去找他說完,卻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熙熙攘攘的喧鬧,還有清晰的叫賣聲:“香炸小魚,十五元一份!”
“......”
緊接着聽筒裏又是窸窸窣窣的聲響,很像是賀嶼正匆忙穿過人群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顧則桉幾乎能想象出他現在四下張望,左手捂着手機話筒,右手可能還拿着什麽小吃的樣子。
“準備整理資料了。”果然,在賀嶼開口時背景噪音确實小了許多。
顧則桉眉頭皺起,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勢慢慢坐直,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沒說話,看着夜色中閃着光的紅綠燈,喧嚣的人聲從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傳來,像一根根細線,拽着他那點原本不甚清晰的預感逐漸落地成形。
賀嶼在躲他,而且躲得非常小心,不想撕破,不想承認的那種。
“......嗯”但是顧則桉卻不給他機會:“香炸小魚好不好吃?”
“啊?”對面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跳到這上面,說:“什麽香炸小魚?”
顧則桉擡手扯了扯有些緊的領口:“那你吃的什麽?”
“......”
賀嶼當然不傻,瞬間明白自己已經被當場抓包,短暫的沉默後,嘆了口氣:“顧律,你聽力幾級啊?好吧,我沒在家,我在海城大學這邊的夜市。”
顧則桉目光轉向導航屏幕,手指在中控屏上點了幾下,路線已經規劃好:“我也餓了,你請我吃。”
賀嶼沒說話,顧則桉能聽到遠處模糊的叫賣聲,過了幾秒,電話那頭才開口:“郭川賢應該和你一起的吧?那把他叫上。”
顧則桉的下颌線繃得有點緊:“沒有。”
“那......”電話那頭又靜了幾秒,才說:“我在夜市南門的‘老陳燒烤’前面。”
二十分鐘後,顧則桉将車停在海城大學附近的停車場。
夜市的燈光将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橙紅色,空氣中飄滿了孜然、炭火與油煙混雜的味道,“噼裏啪啦哐哐當當”的鍋鏟聲此起彼伏。
顧則桉身上的定制西裝在廉價彩燈下泛着冷調的深灰,他身高接近一米九,在湧動的人群中依然鶴立雞群,視線掃過一個個擁擠的店面,最終在“老陳燒烤”的招牌下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賀嶼正低頭看着手機。
顧則桉走近時,皮鞋踩在油膩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黏膩聲,他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卻在開口時語氣平靜:“你不是要趕着回去準備資料嗎?”
賀嶼猛地擡頭,在看到眼前的人西裝筆挺時,原本耷拉的眉眼莫名往上揚了幾分:“顧律,你這樣走過來就沒有人想打你嗎?”
顧則桉沒聽懂,微微偏頭:“嗯?”
賀嶼擡手朝西南方向昂了一下下巴,一個穿洞洞褲的大學生正一邊啃雞翅一邊從那邊走過,又指了一下花壇,那邊兩個穿人字拖、褲腿一高一低的男生蹲在花壇邊剝小龍蝦吵着誰的蘸料多,最後又指指對面臺階上一個穿着九塊九包郵T恤的男生蹲在路邊刷抖音,一邊大笑一邊朝旁邊的人喊:“哎哎!你快看這個美女的直播翻車了!”
而顧則桉,西裝革履、皮鞋锃亮、連頭發絲都透着精英氣息站在這裏,簡直像是來收購夜市的。
賀嶼都替經過的路人想好了內心OS:瞧,這逼哥跑這兒來裝了?!
顧則桉順着他的視線環顧一圈,目光落在賀嶼不知什麽時候換上的牛仔外套,又低頭看了眼自己扣得規規矩矩的領口,終于意識到對方的意思。
長年出入的場合不是律所就是公司,他似乎已經分不清職業與生活的界線,這一身西裝在他認知裏已經成便裝,沒打領帶就算比較松弛的了。
他忽然覺得,這樣一個無趣沒有生活感的自己,賀嶼當時真的喜歡?
賀嶼原本還有些郁悶煩躁的心情因到這裏非常格格不入的顧則桉消散了些,不過他有些沒想通,怎麽不高興是因為他,高興也是因為他?
“算了。”他故意加重語氣:“就當是來給夜市開股東大會的。”
“……”
“我只是習慣這麽穿。”顧則桉沉默兩秒,妥協似地擡手把領帶取下來揣進西褲兜裏:“你什麽時候換的衣服?”
“我今天開沈淮的車去茶室,在車上放了件外套談完事就換了,還是不習慣穿得太正式。”賀嶼拽了拽他的袖口,往前走:“走,進去坐吧,我餓了得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顧則桉被賀嶼帶進了燒烤店,老板本是笑眯眯地拿着菜單走過來,但在看清顧則桉那一瞬明顯愣了一下,笑眯眯的眼睛頓時變得警惕:“領......老板,我們這兒油是新換的,貨是今天早上剛到的,煤氣罐也是合規的,你要不看看我們衛生......”
“你放心。”賀嶼笑得肩膀直抖,打斷他:“他不是什麽領導,就來吃個串兒。”
“哦...”老板半信半疑,還是不放心地瞥了顧則桉好幾眼,但又不敢瞥得太明顯,因為這人眼睛鋒利得很:“我還以為是什麽變相的微服私訪。”
顧則桉:“……”
賀嶼接過菜單點完菜,轉頭看到顧則桉正盯着桌上的油漬,好像是皺了一下眉。
“不習慣吧?”他故意逗顧則桉:“顧律平時吃飯都得有水晶吊燈和侍者拉小提琴?背景音還是《權力的游戲》主題曲那種?”
顧則桉沒理他,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把賀嶼和自己的桌子面前擦了一遍,才說:“你會什麽才藝?給我表演一個?”
賀嶼一噎,剛想說話,顧則桉又慢悠悠地說:“你不是挺能說嘛,來段繞口令?還是雙簧?”
“嘶......”賀嶼眯了眯眼睛,突然坐直了身體,四下張望一圈,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當話筒學起路邊廣播腔:“尊敬的顧大律師!您點的鵝腸、雞翅、排骨......即将為您奉上,請準備接收!”
後面端着菜過來的老板見兩人之間的氛圍很輕松,特別是那個穿着西裝一絲不茍的男人笑了,才算是完全放松警惕,樂呵着說:“哎喲小哥可以啊,還真挺上道。”
烤串陸陸續續上齊,香氣混着油煙在夜風裏飄散開來,煙火氣都快把顧則桉的襯衫熏出一股人間味。
賀嶼吃得快,吃串的節奏像打仗,一串接一串,吃到一半還給顧則桉遞了一串烤雞胗:“你也別光坐着看我吃,來,試試這個,真不辣。”
顧則桉無奈地接過,猶豫地嘗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還可以。”
賀嶼就跟發現新大陸一樣“啧”了一聲:“有進步啊。”
吃完後,兩人離開燒烤店,顧則桉走在賀嶼的左側,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裏,偏頭看了他一眼,賀嶼正擡手打了個哈欠,一臉餍足的樣子,顧則桉覺得這頓飯吃得比以往許多高端餐會都來得真實。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開口:“賀嶼。”
“嗯?”
“你剛才為什麽不高興?”
賀嶼愣了愣,沒說話,那點因眼前格格不入的男人以及吃串時被掩蓋的心緒像殘留在烤架上的煙,撲棱棱地又浮了出來。
是啊,他為什麽不高興?
是因為不想郭川賢插手自己的事,還是因為顧則桉只是看在郭川賢的面子上而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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