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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皇上,您對慶陽公主未來的期許是什麽?”◎
別院的園子裏有面三丈多高的石壁, 從山間蜿蜒而下的清泉水自石壁上方飛濺而落彙聚成潭,潭邊蓋了一座聽泉殿,四面開闊, 便是這次登山後興武帝宴請一幫文武重臣的地方了。
并不在乎身上出了些汗的興武帝直接帶着衆臣去了聽泉殿, 自有宮人會端來清水與巾子服侍君臣們淨面洗手。
小公主受不了一身黏糊糊的汗, 由提前候在這邊的解玉引着去了別院後宅。等宮女們備好熱水,慶陽舒舒服服地泡了一會兒澡,換好新的一套襦裙後肚子也要餓扁了,不想因為自己耽誤父皇開席, 慶陽摸摸只是絞得不再滴水的頭發,對為她梳頭的大宮女沁芳道:“用發帶在後面打個結吧。”
濕發綁成發髻不舒服, 完全散開又失了體面,垂束既不影響儀容又方便曬發,兩全其美。
沁芳想了想, 從小公主額角兩側分了兩縷最容易垂落的發絲用一根海棠花簪束于腦後, 簪頭垂下兩條金絲流蘇, 當小公主走動時, 兩顆小小的珍珠墜子會輕輕地晃動,很符合小公主這個年紀的活潑靈動。
泡過澡的雙腿不再沉重如灌了鉛, 慶陽這便出發了,解玉撐着傘跟在小公主身邊。
聽泉殿,興武帝等人聊得熱鬧, 并沒有在刻意等誰,不過當小公主出現在通往這邊的花園小徑後,衆人還是紛紛看了過去。
興武帝又喜又感慨, 女兒頭發這麽一垂, 不急不緩地走來, 竟有了幾分大姑娘的樣子。
第一次看到妹妹這般打扮的三位皇子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年輕的勳貴子弟坐在離興武帝最遠的席末位置,張肅是最早發現小公主來了的,也是第一個收回視線的,盡管此時的小公主讓他也覺得有些陌生。
當小公主走近,大臣們想要離席迎接,興武帝壓壓手,笑道:“說了今日只論交情,都坐着,無需多禮。”
身居高位的文臣武将們當然可以免了對小公主的禮,張恒張肅等年輕子弟卻不能真就傻傻地坐着,全都站了起來:“拜見公主。”
慶陽掃眼臉龐已經恢複白皙的張肅,一邊跨上殿外的幾層石階一邊讓他們免禮。
當小公主從面前走過,年輕子弟們才重新坐下。
慶陽的視野裏就只有單獨坐在主位的父皇與兩側的皇兄大臣們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慶陽也不覺得緊張,問:“父皇,我有來遲嗎?”
興武帝:“不遲不遲,再有兩刻鐘才開席。”
今日随行登山的官員、年輕子弟都是昨日就定下的,人數與開席的大致時間也提前告訴了禦膳房,那麽興武帝也得遵循這個時間,提前太久禦膳房還沒準備好,遲了飯菜溫久了則要損了味道。
慶陽放心了,見大哥、二哥坐在父皇的左下首,右邊三哥的席位旁邊空着一席,自然是給她留的,慶陽便走了過去。
按理說她年紀小該由皇兄坐在上位,可兄妹倆的席位旁邊就是成國公呂光祖,秦仁怕妹妹拘束,故意把上位留給妹妹,他替妹妹承擔可能要與老國公應酬兩句的壓力!
慶陽沒想那麽多,三哥穩穩坐着,她真叫三哥起來給她讓位置才是失禮。
女兒落座後,興武帝與群臣繼續剛剛的話題。
慶陽有些渴了,伸手想去提茶壺,秦仁見了,主動給妹妹倒茶。
慶陽端碗喝茶時,不經意瞥見對面坐在二哥下位的老丞相嚴錫正又在看她,視線相對,老丞相才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這些年慶陽去中書省的時候經常被嚴錫正用那種嚴肅的、不贊同的目光盯視,嚴肅到慶陽三歲時就知道這位丞相不喜歡她了,甚至如果她不是公主,嚴錫正肯定早早就訓斥了她一頓。但慶陽并不怕他,因為她是父皇的女兒,嚴錫正只是父皇的臣子。
放下茶碗,慶陽專心聽父皇幾人在聊什麽,沒在意嚴錫正方才那一眼。
坐在主位上的興武帝卻很快察覺到了嚴錫正的變化,畢竟之前嚴錫正都是跟着他們有說有笑的,那麽大坐得又夠近的一個丞相突然不怎麽笑了,興武帝得多瞎才瞧不見?
深知嚴錫正不會無緣無故地在這種場合影響大家的好興致,興武帝暗暗回憶了一下衆人的話語,回憶不出問題,興武帝直接問道:“嚴相神色如此肅穆,可是想到了什麽國事?”
此言一出,衆人齊齊看向嚴錫正。
嚴錫正準備離席回話,興武帝讓他坐着說。
嚴錫正便朝帝王拱拱手,正色道:“臣所想或許與國事有關,只看眼前的話,更多的還是皇上的家事。”
興武帝笑道:“朕的哪件家事又讓嚴相費心了?”
說着,視線依次在三個兒子的臉上掃過。
秦弘緊張了,秦炳瞅瞅大哥再瞅瞅三弟,秦仁穩穩地坐着,茫然地望着嚴相,等待後續。
獨得老丞相“青睐”的小公主微微皺眉,洗耳恭聽。
嚴錫正果然又看了眼小公主,再對興武帝道:“敢問皇上,您對慶陽公主未來的期許是什麽?”
這下子,衆人再齊齊看向坐在太子對面、三皇子身邊的小公主。
慶陽保持端坐,面上只有對嚴錫正所提問題的思索之意。
興武帝看看女兒,道:“朕自然盼着朕的麟兒無病無災,一生喜樂。”榮華富貴那些,女兒本來就有,無需他期許。
嚴錫正:“那臣問得再具體些,敢問皇上是期許慶陽公主長大後覓得如意郎君夫妻和睦相夫教子,還是期許慶陽公主像現在一樣常常出入前朝又與群臣同堂旁聽朝政?”
興武帝沒去看女兒,也避開了嚴錫正那雙可謂凜凜逼人的眼睛,半垂眸看向手裏的酒碗,嘴角依然帶着宴席上的閑散笑意,似乎在細細品味此問。
然而在場的無論位高權重的大臣還是尚未建功立業的年輕子弟,包括少年如張肅,都聽懂了嚴錫正不滿慶陽公主出現在聽泉殿的話外之音。
再直白一些,嚴錫正這是在朝慶陽公主發難。
慶陽雖小,既然她能聽出雍王妃與平涼侯夫人話裏不利于母妃與三哥的機鋒,如今嚴錫正的批判銳氣撲面而來,慶陽更不會會錯意,她只是不解地看着斜對面的丞相,不懂他為何要說這樣的話。
秦弘也不懂嚴錫正為何要針對妹妹,看着妹妹懵懂無辜的小臉,身為大哥的秦弘很想替妹妹打圓場,可嚴錫正質問的是父皇,父皇還沒表态,嚴錫正又是一路輔佐父皇登基的開國宰相……
秦弘微微低頭,不安地攥了攥手。
秦炳已經琢磨了一番,心想妹妹才九歲,去前朝是為了玩,來登山也是為了玩,那麽爬完山一起吃飯就再正常不過,外祖父何必欺負人呢?可話又說回來,妹妹長大了肯定不能再這樣了,所以外祖父擔心的是父皇一直縱容妹妹亂了朝綱?
見別的大臣們都收了笑,或偷窺父皇或是垂眸旁觀,連大哥也沒吭聲,秦炳瞧瞧對面,跟着等父皇開口吧。
秦仁坐立不安,老丞相竟然要針對妹妹!
秦仁最先看妹妹,妹妹在盯着嚴錫正,秦仁再去看張肅,離得好遠,且張肅一個小小伴讀真在這裏大放厥詞,父皇第一個罰他。
伴讀沒資格,秦仁穩了穩,堆出一個笑臉來,朝嚴錫正道:“慶陽才九歲,嚴相何必想那麽遠呢,您瞧今天的天氣多好,旁邊的飛瀑潭水多清澈……”
嚴錫正:“……先事慮事,先患慮患,臣身為宰相,既然看到皇上未來可能會有的憂患,便該早早提醒皇上提前預防。”
慶陽:“嚴相的意思是,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我可能會帶給父皇的禍患?”
嚴錫正:“是,公主三歲熟背《千字文》,天資聰穎早已傳遍朝野,對前朝政事的興趣也是衆人皆知,今日公主登山又顯現出遠超尋常女童的大毅力、巡視天下的雄心壯志,倘若皇上期許公主同永康公主一樣嫁人生子安居後宅,便不該繼續縱容公主行走前朝、結識重臣,以免滋長公主的乾政之心。”
“皇上,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皇上切不可因一時溺愛而為将來的公主埋下禍根。”
若太子小時候能有慶陽公主這些年顯現出來的天資、心智與毅力,嚴錫正做夢都會笑醒,為大齊将迎來第二位明君。然而太子飽讀詩書勤于練武卻無帝王之威,上面有個無才卻強勢的公主姐姐已經令人擔憂,再出個才智魄力威儀都勝過太子的公主妹妹,将來太子繼位,朝堂該亂成什麽樣?
随着嚴錫正說出“乾政”二字,有人看向了太子,有人看向了太子的妻家呂光祖、呂瓒父子。
小公主才九歲,再厲害也乾不了興武帝的政,那就只能是太子登基後的事了。
秦弘背後冒出一片虛汗,當然不是懷疑或害怕妹妹要乾他的政,只是焦急嚴錫正這番無稽之談!
“嚴相多慮了,妹妹只是好讀書,又年幼貪玩才喜歡去前朝游逛,絕無乾政之念。”
秦弘終于開口,說完看向妹妹。
慶陽:“我沒有打擾過大臣們當差辦事。”
嚴錫正:“身為公主,對朝事萌生好奇已是不妥。”
慶陽不愛聽了:“公主就該對朝事不聞不問嗎?那敢問嚴相,我身為公主,平時接觸往來的注定是皇親國戚與高官勳貴的夫人子女,如果我不通朝事,如何察覺這些人可能犯下的違律誤國之舉,如何防範被奸臣小人蒙蔽致使誤入歧途,又如何以公主的身份規勸驸馬、子女以及其他皇室子弟秉公守法,為天下百姓官員以身作則?”
嚴錫正:“教人如何為官做人的道理看書便可習得,公主無需親赴前朝,更不該與朝廷重臣走動太近。”
慶陽:“三四歲時我去前朝确實是因為貪玩,後來我讀《史記》,讀得越深越仰慕各朝開國之君的文韬武略與一代代名臣大将的治國、安邦之能,只是前人均已湮沒于歲月長河,後人再無緣得見其風采。如今我生為父皇的女兒,聽着父皇與諸位功臣的功業長大,深知諸位必将與父皇同留大齊國史為後代子孫敬仰,那我因仰慕諸位而前去旁觀諸位理政練兵,不可嗎?”
“可,當然可以!”
聽了半晌的樊鐘突然拍着胸膛站了起來,濃眉飛揚虎眸泛光:“嚴相說的那些我不懂,可公主這話說得我都心潮澎湃了,想想我一個莽夫都能名留青史,成為後人口中的大将軍大英雄,這全靠皇上提攜信任給我建功立業的機會,皇上,這碗酒臣先敬您!”
虎背熊腰的武将抄起桌上的酒碗,雙手敬向興武帝。
呂家父子、雍王、鄧沖、孟極等武将都跟着起身敬酒,右相戴綸、吏部尚書楊執敏也帶着幾位文臣端起酒碗離席,高呼感恩之詞。
同樣是跟随興武帝才建功揚名的嚴錫正不得不跟着敬酒。
沉默許久的興武帝終于笑了,掃視衆人道:“難得有空叫你們過來陪朕登山,說好了只論交情,你們又來這套,非要朕也再誇一遍你們輔佐朕開國的功勞嗎?”
楊執敏:“臣等不敢,天降皇上明君一統江山救天下百姓于水火,才有臣等跟随皇上建下微薄之功,臣等是真心感激皇上,時時銘記在心,不敢忘懷。”
興武帝:“随便你們怎麽誇,但朕心裏清楚,少了你們任何一個,朕可能都統一不了大齊的江山,來,朕與諸位同飲!”
君臣性情不同,有人飲得豪放,有人飲得文靜。
酒碗空了,興武帝帶着衆臣們落座,笑着吩咐何元敬:“傳膳吧,朕餓了。”
【作者有話說】
來啦,100個小紅包,傍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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