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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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妃第一次在心裏狠狠罵了興武帝一頓。◎

涼州, 武威城,總兵府。

七月十五,中元節, 雖說是個祭祀祖先的日子, 平涼侯袁兆熊卻又惦記起了他遠在京城的三個兒子兩個女兒, 尤其是他嫡出的二兒子袁崇禮、唯一的嫡女袁婕,至于已經人老珠黃的發妻高氏,早被後院養了七八房美妾的袁兆熊丢到了九霄雲外。

管事從外面進來,見自家侯爺無精打采地靠在樹蔭下的藤椅上, 放在腹部的手下壓着幾張信紙,管事便猜到了幾分, 湊過來問:“侯爺又在想二公子了?”

袁兆熊看看他,愁道:“能不想嗎,今年皇上先是派監察禦史來查我, 這回又撤了崇禮的伴讀資格, 公然打我們老袁家的臉, 我琢磨着, 皇上肯定知道我在涼州乾的這一樁樁事了,鐵了心要降罪于我。”

撈金子攬銀子的時候他是真的快活, 但每每想到終有一日事情會敗露要被皇上清算,袁兆熊又會變得特別愁。

管事幫着主子做這些貪污枉法的事,自然早就為将來做了謀算, 無非是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而已。

他安撫道:“侯爺不必擔心,就算皇上疑心侯爺,他要定罪也得先拿到證據, 那監察禦史宋子孝已經被咱們打怕了, 侯爺也派人往他老家送了銀子, 牢牢将他綁在了咱們的船上,如此,他宋子孝只能按照侯爺的意思行事。”

袁兆熊拍拍懷裏的信紙:“那崇禮丢掉伴讀的事?”

管事笑道:“侯爺忘了,咱們皇上的父親是個賭鬼,所以皇上最恨賭錢,二公子運氣不佳,這次正好觸了皇上的逆鱗,丢了伴讀的職位也在情理當中。”

袁兆熊依然愁眉緊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管事俯身下來,壓低聲音道:“即便侯爺憂心的是真的,這些年侯爺也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十萬涼州邊軍,二十個衛指揮使有大半都是您提拔上來的,剩下的小半數也連續受了侯爺多年的恩典,真到了那一天,只要侯爺一聲令下,十萬涼州軍便會擁護侯爺起事。”

“起事的三種結局侯爺也早預料過了,最好的是侯爺一路南下勢如破竹攻占京城登基為帝,其次是侯爺占據涼州割地為王與朝廷相持不下,最差的便是侯爺不敵朝廷失了涼州投降西胡,這三種結局無論哪種,侯爺都可全身而退,侯爺又何必顧慮重重呢?您已經沒了退路,與其終日患得患失,不如抓緊時間趁皇上發難之前多積攢軍需以備大戰。”

袁兆熊閉上眼睛,痛苦道:“我确實能帶着這邊的家小全身而退,可京城那邊怎麽辦?我這邊剛反,皇上就會立即砍了崇禮、婕兒他們的腦袋,那可都是我的親骨肉!”

管事嘆口氣:“事到如今,侯爺只能忍痛割愛了。”

袁兆熊不想割愛,又怕派人去京城接兒女的話直接就暴露了自己的野心,說不定皇上并無證據呢?

袁兆熊就盼着興武帝到死都抓不到他有罪的證據,等興武帝駕崩了,他再鼓動各地邊将去反根基未深的新帝,只要有一兩個願意起事,他便能趁亂接回妻兒,坐擁涼州自立。

煩惱的時候歸煩惱,一旦決定放下這事,袁兆熊的日子重新又變得舒坦起來,白日去軍營練兵,晚上回到總兵府叫上幾個小妾左擁右抱,更有世子袁崇光等十來個大大小小的兒女陪他共享天倫,鬧鬧哄哄的,袁兆熊分心去想留京子女的次數并不多。

七月二十三上午,袁兆熊正在軍營處理公務,營門處突然跑過來一個小兵,神色不安地道:“侯爺,外面來了一隊禁衛,說是皇上有旨意宣讀,讓您速速去接旨。”

袁兆熊臉色一變,站起來問:“禁衛有多少人?”

小兵:“二十個,全都冷着臉,兇神惡煞的。”

袁兆熊便同樣點了二十個親兵趕赴營門。

看到他出來,二十個禁衛才下了馬,為首的禁衛長展開聖旨,高聲宣讀袁兆熊數條貪污罪狀,語畢,見袁兆熊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滿面驚恐,禁衛長朝身後揚手,喝令道:“綁了!”

兩個禁衛立即拿着繩子上前。

袁兆熊帶來的親兵紛紛拔./出佩刀,齊刷刷地擋在袁兆熊面前。

禁衛長怒視袁兆熊:“平涼侯,你要抗旨嗎?”

跪了許久的袁兆熊這才慢慢地站了起來,隔着将自己護得牢牢的一圈親兵,看看禁衛長手裏的聖旨,袁兆熊像是終于相信了眼前的事實一樣,仰天悲憤道:“我不信!當年是皇上親自派我來戍邊的,九年來我一共擊退西胡鐵騎十四次,對皇上對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鑒,去年我病重無法回京述職,皇上還特意派了禦醫來為我治病,我對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待我恩重如山,一定是有小人在皇上面前陷害我!”

禁衛長:“皇上旨意已下,侯爺若有委屈,盡可回京當面向皇上陳訴,皇上英明,定會給侯爺一個公道。”

袁兆熊苦笑:“不必拿這話诓我,那些奸佞小人既然能蒙蔽聖聽,皇上哪裏還會相信我的辯解?若邊關無憂,我就是含冤枉死又有何懼,可西胡鐵騎常年侵犯邊關,我這一走,他們定會趁機來襲……不行,我不能走,你回去禀明皇上,就說我袁兆熊一身清白絕無任何背主之舉,皇上應該徹查身邊的奸佞之臣才是,至于今日抗旨之罪,待我滅了西胡三十萬鐵騎,定會提着西胡王的腦袋回京領罰!”

“此外,還請皇上善待我的家人,不要中了小人離間皇上與忠将的奸計。”

“你……”

“回營!”

.

奉旨捉拿袁兆熊的二十個禁衛并沒有回京,而是将袁兆熊抗旨一事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興武帝讓何元敬在朝會上宣讀了這份奏報。

嚴錫正怒道:“皇上,平涼侯巧舌如簧,分明是畏罪抗旨,已有造反之心!”

鄧沖緊跟着出列:“皇上,臣請帶兵讨伐袁兆熊這逆賊!”

雍王等其他武将也紛紛請求讨伐袁兆熊。

興武帝擡手,待重臣安靜下來,興武帝道:“其實朕也不願相信平涼侯會在短短九年貪污數百萬兩白銀,然而禦史臺證據确鑿,容不得朕不信。”

“平涼侯是朕的開國功臣,朕原本打算,只要他肯交出貪污所得,念在他戎馬二十年的赫赫戰功,朕會免他一死,除爵後讓他帶一家人回歸故土安度晚年……”

暴脾氣的鄧沖第一個叫嚣起來:“姓袁的都要造反了,憑什麽讓他安度晚年?皇上啊,臣知道您一心要做個明君,可明君也不能讓人騎到自己頭上拉屎啊,您想想,今天袁兆熊貪污造反你都能輕輕揭過,那天下百官武将誰還會怕你,一個個都敢去貪都敢去反,您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天下豈不是又要亂了?”

雍王:“就是,袁兆熊這人必須處死!”

文官們也都是勸皇上派兵讨伐袁兆熊,只是用詞更溫雅。

興武帝沉吟片刻,道:“袁兆熊有罪,但他顧慮邊關安穩不敢回京受審的話可能是真的,君臣一場,既然他不敢來見朕,朕就親自去涼州審他,只要他肯束手就擒,朕依然會留他一命,若袁兆熊冥頑不靈起兵造反,朕會親率十萬大軍伐之!”

禦駕親征?

文臣們登時不放心了,懇求皇上慎重,然而帝意已決,興武帝不但要親征,還要帶太子、二皇子、三皇子、皇侄秦梁、驸馬傅魁以及十幾位勳貴子弟同行,由雍王、二相留京代管朝政。武将裏面,雍王、成國公呂光祖率北營、東營戍衛京師,調定國公鄧沖、威遠侯孟極率西營、南營的十萬兵馬随他親征。

帝王這一通安排一氣呵成,不給任何大臣質疑反對的機會。

朝會結束,興武帝點了二相等重臣稍後去禦書房議事,這就離開龍椅,往西邊的禦道上去了。

躲在這裏将君臣的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的小公主見到走過來的父皇,眼淚一滾,人就撲到了父皇懷裏。

興武帝怕女兒哭出聲,先高高抱起女兒快步往外走,一路來到中殿的禦書房,興武帝才抱着女兒坐到椅子上,拿帕子幫女兒擦眼淚:“麟兒是聽說朝廷要打仗怕哭了,還是因為舍不得父皇哭?”

慶陽剛剛摟的是父皇的脖子,現在變矮了,只能去摟父皇的腰,難受道:“我舍不得父皇。”

越清楚涼州離京城有多遠,慶陽越舍不得,包括要随父皇同行的三位皇兄。

興武帝摸摸女兒的腦袋,低頭在女兒耳邊道:“舍不得的話,麟兒随父皇一起去打平涼侯?”

小公主呆住了,不敢相信地擡起頭,眼裏還汪着淚:“我也能去?”

因為她常去前朝,嚴錫正都參了她一本,父皇也跟大臣們保證她的金腰牌只能再用一年,随軍可是比去前朝更嚴肅的事,父皇就不怕嚴錫正甚至聶鏊冒出來嚴詞反對?

興武帝笑道:“這次去涼州,朕會把平涼侯夫人以及袁家的那些公子小姐都帶上,朕要把他們毫發無損地送給袁兆熊,讓他與衆将士知道朕根本沒想過要利用袁家的家眷脅迫他什麽,那麽路上你替朕好好安撫侯夫人母女,如果她們能說服袁兆熊乖乖投降,那麟兒就是父皇此行的第一大功臣。”

慶陽:“……這事別人也能做,父皇為何非要我去安撫?”

興武帝點點女兒的額頭:“平時那麽聰明,這次怎麽犯起傻來了,你若一點用處都派不上,父皇如何名正言順地帶你随軍?你以為只有你害怕被嚴相、聶大人參啊,父皇照樣怕他們,怕他們搬出各種大道理指責朕亂了朝綱規矩。”

慶陽聽懂了,父皇是知道她想随軍,主動幫她找好了幌子。

父皇怕文官們的谏言,但父皇更不想讓她失望。

“哎,怎麽又掉金疙瘩了?”還等着女兒誇他的興武帝慌亂地問。

小公主趴到父皇的肩膀上,淚汪汪地道:“父皇,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

興武帝笑了,五個子女裏,他大概只能從小女兒這裏聽到這話。

.

八月初一,興武帝親率十萬大軍離開京城數十裏地後,三皇子秦仁的馬車裏突然冒出來個小公主。

小公主跑到興武帝的帝駕上,連聲哭喊着舍不得父皇,哭聲傳出車窗,聽得守在帝駕旁邊的禁衛司統領樊鐘都紅了眼圈,父女如此情深,最後興武帝允許小公主随軍也就順理成章了。

同一時刻,宮裏的麗妃也看到了女兒留下來的信,于是麗妃哭得比車裏的小公主還兇,就盼着皇上派人把她的小公主送回來。

可惜,當晚麗妃只收到了興武帝讓她不用擔心的口信兒。

膽小怕事的麗妃,第一次在心裏狠狠罵了興武帝一頓。

【作者有話說】

[可憐]來啦,100個小紅包,明天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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