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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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兒覺得,父皇的手乾淨嗎?”◎

樊鐘健步如飛地将小公主抱回帝王大帳。

興武帝正交待太子、秦仁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看到樊鐘懷裏面白如紙的小公主,興武帝直接跨過面前的矮桌,一邊将女兒接到自己懷裏一邊質問樊鐘:“麟兒怎麽了?”

“父皇, 我沒事。”慶陽勉強說完, 便趴在父皇肩頭哭了起來。

六年前, 父皇讓她假裝不知道袁兆熊貪污的事,要她繼續把袁崇禮當玩伴,慶陽乖乖照做,但她心裏已經把袁崇禮包括袁婕當成大貪官的子女看了, 雖然她也跟兄妹倆說話玩鬧,與二人的情分卻遠遠不如孟瑤、嚴真真。

父皇剝奪袁崇禮伴讀的資格後, 慶陽猜到父皇要對袁兆熊下手了。因為父皇早就顧忌過袁兆熊手裏的兵權,慶陽曾設想過袁兆熊定貪污罪或造反罪的兩種下場,前者袁崇禮、袁婕兄妹還有活命的可能, 後者……

這次随軍, 父皇讓她安撫平涼侯夫人等人只是幌子, 慶陽也明白這些女眷多半說服不了袁兆熊, 但那些人哭得太可憐了,慶陽便希望袁兆熊能夠及時罷手, 他死罪難免,卻能給妻兒留下一條活路。

昨日父皇收回涼州軍過于順利,慶陽先是被父皇的煌煌天威震撼, 跟着為後面的伐胡計劃牽腸挂肚,今早才終于又記起袁婕等人。

流放、充勞役、夷三族、誅九族,這些都是慶陽早早在史書上看過的字眼, 但史書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慶陽沒見過那些活在千年百年前的古人, 想象不出那些人受刑的慘烈也很少會去想這個,可剛剛,她才聯想到袁婕等人已經伏誅,腦海裏便浮現出袁家衆人被砍頭、屍身被用于收集人血四處塗抹戰場的畫面,其中尤屬袁崇禮的面容最為清晰。

她知道父皇或任何一個皇帝都該用重刑震懾天下官民讓他們不敢再生造反之心,卻又知道袁崇禮、袁婕都是無辜的。

慶陽不怪父皇心狠,她就是忍不住想哭。

樊鐘見太子低着腦袋,三皇子望着小公主又着急又茫然的樣子,含糊道:“回皇上,外面戰場灑滿昨日宰殺的豬羊血,殿下無意撞見,受了驚吓嘔吐不止,臣護駕不力,還請皇上責罰。”

興武帝擺擺手,讓他退下了。

大軍即将拔營,興武帝拍拍女兒的背,繼續囑咐兩個兒子,随即抱着女兒上了帝駕。

帝駕舒适寬敞,裏面鋪了一張窄榻,興武帝把已經 止住哭泣的女兒放在上面,見女兒的小臉都哭花了,興武帝笑笑,提起銅壺往帕子上倒些清水,跪坐在榻前幫女兒擦臉。

擦完了,興武帝看看帕子,指着上面淺淺一層土色逗女兒:“瞧這邊的風塵多大,麟兒才出去一會兒臉上便沾了一層灰。”

素來愛乾淨的小公主就被那方髒掉的帕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興武帝将帕子放到一旁,伸出右手問:“麟兒覺得,父皇的手乾淨嗎?”

慶陽先看父皇乾淨寬闊長了繭子的掌心,再擡眸看父皇的臉,她懂父皇的另一層意思,但還是點點頭:“父皇哪裏都乾淨。”

沒有父皇,天下或許還處在戰亂之中,所以她的父皇是結束亂世救萬民于水火的真英雄,是大齊英明神武的開國皇帝。

見了血的小公主還這麽喜歡父皇,并沒有畏懼父皇,興武帝心中甚慰,改成靠着榻邊而坐,與女兒一起看他這只拿過鋤頭抓過耗子、握過刀槍殺過敵兵的手:“其實它一點都不乾淨,父皇殺過太多人了,手裏沾過太多血,哪怕那些人都該殺,人死在父皇手裏,他們的影子也都深深刻在了父皇的心裏,時不時就跳出來一下,讓我記起他們還活着時的樣子。”

“父皇給你講過劉文質,他救過父皇啊,可父皇還是按律殺了他的兒子一點都沒給他留情。”

“再說袁兆熊,他是半路追随父皇的猛将,父皇特別器重他,器重到你王叔跟鄧沖都嫉妒了,三天兩頭找他的小麻煩。父皇為他撐腰,摟着他的肩膀說他也是父皇的好兄弟,你王叔就嘀咕,說是熊弟才對。”

說到這裏,興武帝笑了出來,一直看着父皇的慶陽就在這個笑裏看到了滿滿的懷念。

慶陽雙手抱住父皇的大手,不想讓父皇難過。

興武帝扭頭看看女兒,目光平和地道:“放心,父皇才不會哭,從父皇坐上龍椅的那天起,父皇就把昔日同生共死的所有兄弟都當臣子看了,父皇按照戰功賞賜他們高官厚祿,為着舊情信任他們封将拜相,這是他們應得的,也是父皇應該給的。但君臣就是君臣,誰敢壞了朕定下來的律法規矩,朕就收拾誰,父皇不給你講那些為了天下百姓當個明君的虛話,父皇就是為了讓自己痛快,一個先背叛了父皇的兄弟,一個從朕的國庫裏偷幾百萬兩銀子的兄弟,朕為何要容他?”

“麟兒還小,不忍心見熟悉的夥伴死掉,那你想過沒有,如果袁兆熊馭兵的本事再大些,父皇再笨些,今日一戰便是袁兆熊殺了父皇自立稱帝,真讓他贏了,袁崇禮袁婕就算願意為你們幾兄妹掉幾滴眼淚,過陣子他們還是會高高興興地當他們的新皇子新公主。”

“所以,心軟的時候就想想讓對方騎到你頭上的另一種結局,想的多了,心自然會硬起來。”

“麟兒,父皇寧可你學父皇經常把手弄髒,也不想你乾乾淨淨地任他人欺淩。”

.

車身規律的晃動,慶陽在父皇的龍榻上睡着了,直到聽見有人在近處說話。

“皇上,景縣知縣曲青林率全縣官吏前來迎駕。”

“帶曲青林過來。”

慶陽剛想翻身,身上的被子突然動了,是父皇幫她将滑落下去的被子提到肩頭,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腦袋。

慶陽便假裝還在睡覺。

稍頃,車門被何元敬打開,車內光線大亮。

慶陽背對着車門,聽外面的曲知縣戰戰兢兢地向父皇表明忠心,稱他之前完全是受了袁兆熊的脅迫才不敢召集民壯前去救駕。

父皇冷笑:“你若及時救駕,朕的二皇子或許就不會死,帶下去,砍了。”

“皇上饒命皇上……”

慶陽悄悄攥緊了身前的被子。

從蘆河鎮到武威城隔了近四百裏地,大軍一共經過兩個縣城,景縣乖乖聽袁兆熊號令的曲知縣被砍了腦袋,古縣那位因為反對袁兆熊被袁兆熊關起來的郭知縣則獲得了嘉獎。

九月初八,興武帝慘勝的三萬殘軍終于進入了被提前殺過來的呂瓒招降的武威城。

袁兆熊的總兵府已經被呂瓒派人收拾妥當,慶陽三兄妹住進了父皇後面的院子,秦弘住上房,秦仁住東廂,慶陽住西廂,這是為了集中侍衛防守。

太子去父皇面前聽事了,秦仁溜到妹妹這邊說悄悄話:“來武威這一路都沒看見袁家的囚犯,如今連袁家的總兵府都直接給咱們住了,那原來住在這邊的人……”

慶陽看着三哥猶抱着幾分不忍的臉,直言道:“袁兆熊造反,父皇判的是夷三族,我們進城前已經行過刑了。”

一部分在蘆河鎮外就地正法,一部分在武威城殺給官民商賈看,包括胡人的眼線。

秦仁跌坐在椅子上,真的死了啊,袁崇禮、袁婕……

慶陽知道三哥心善,提前取出帕子準備塞給三哥。

秦仁卻只是呆呆地坐着,坐了一會兒深深地嘆口氣,扭頭關心起妹妹來:“原來你早知道了,有沒有哭?”

慶陽:“……我還以為你會哭,二哥他們上戰場你都哭了。”

秦仁:“那能一樣嗎?二哥是我親哥,張肅是我的好兄弟,袁家,袁家犯了事,一家人落得這個下場只能說是自食惡果。”謀逆大罪禍及家人,這都是律法明文規定的,非人情可以乾涉。

他能送袁崇禮的,唯有一聲嘆息。

慶陽想,三哥肯定是不知道袁崇禮袁婕的具體死法,不然絕不會這麽鎮定。

慶陽也不打算說出來,她自己都想開了,又何必讓三哥難受。

她看向窗外,相比死去的人,現在她更在意父皇抛出去的餌能不能釣到西胡的大魚。

.

距離武威百裏之外的一片草原,臨時搭起的胡人大帳中,剛從前線回來的哨兵興奮道:“二位将軍,先前大王得到的消息确實是真的,我親眼所見,齊國皇帝的五輛馬車只剩兩輛了,皇帝坐的那輛還好,後面跟着的那輛全是刀劍砍傷的痕跡,皇帝身後的兩萬步兵也個個灰頭土臉的。”

“還有,齊國的皇帝死了兒子非常生氣,派人把袁兆熊的小妾兒女親信全都拉到城頭挨個的砍了腦袋,那一片的城牆都染紅了。”

“齊國的小公主在戰場受了驚吓,連夜噩夢都沒法自己走路了,是齊國皇帝親手抱進總兵府的。”

旁聽的幾位胡将都放聲大笑起來。

左将軍遲疑道:“雖然如此,可齊國皇帝能一統中原,必定智謀過人,這次他竟然冒這麽大的風險來讨伐袁兆熊,怎麽看都透着蹊跷。”

一臉胡子的右将軍:“我不覺得蹊跷,大王說了,驕兵必敗,齊國皇帝就是因為打天下太順利了,這次才小看了袁兆熊,也小看了咱們,真以為他那幾萬兵馬能倚仗長城攔住咱們,他哪知道啊,前幾年咱們根本沒跟他動真格的。”

“就是,左将軍別再瞎琢磨了,依我看,既然齊國皇帝到了武威,今晚咱們這二十萬鐵騎就直接沖進武威城,一舉活捉齊國皇帝!”

“對對,有了齊國皇帝在手,不怕他們齊國不降!”

左将軍眉頭緊鎖,喝住衆人道:“再等等,我還需要确定一件事。”

一個時辰後,又一個哨兵回來了,高興道:“左将軍,咱們的人連着盯了半個月,從武威到懷遠這一帶的齊國守軍一直都在裏面守着,沒有任何出關的動靜。”

左将軍眉峰一挑,按捺不住驚喜道:“齊國皇帝竟然真的沒有召集附近邊軍前去護駕?”

右将軍:“護什麽駕,人家有信心打敗袁兆熊,也真的打敗了,雖然搭進去一個兒子兩個大将。齊國皇帝又料不到咱們會集中二十萬大軍等着他,憑他剩下的三萬兵馬再加上袁兆熊留下來戍邊的三萬涼州軍,确實足夠應對咱們以前的小打小鬧。”

既然衆将都贊成夜襲武威,而這也是大王派他們出兵的目的,左将軍一拍桌子,毅然道:“好,事不宜遲,就在今晚,咱們去殺齊國皇帝一個措手不及!”

【作者有話說】

下章就打完啦[加油],100個小紅包,晚上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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