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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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君之威儀,其臣畏而愛之。◎

興武帝帶着太子、衆将領以及涼州一乾文官去巡視武威附近的長城狀況了, 包括一路經過村鎮的民生,問問百姓這幾年田地收成如何、是否有冤情等等,至于小公主在外受了什麽委屈, 興武帝尚未出城時, 落後幾步的樊鐘已經單獨禀報給他了。

興武帝只當不知, 黃昏前回了總兵府,遣散衆文武官員後,興武帝才派人去請女兒。

慶陽過來時,看見何元敬端了一盆水出去, 盆子裏的水不太乾淨,脫去外袍只穿一套白綢單衣的父皇靠躺在次間的榻上, 額頭鬓邊的發有些濕,臉上透出些疲憊來。

被樊鐘帶着在馬背上颠簸過一個時辰的慶陽再也不會把連續騎馬當成一件純粹的樂事,心疼道:“父皇明日還要出門嗎?”

興武帝讓女兒坐在榻邊上, 笑道:“上午去看看昌縣的鐵礦, 離武威百裏左右, 看完回來就歇着了。”

慶陽疑惑道:“為何去看鐵礦?涼州不是有座金礦嗎, 袁兆熊瞞報黃金産量中飽私囊的那座。”

興武帝:“那個叫沙洲山金礦,離武威有四百裏遠, 往返太麻煩了,父皇沒空去看,叫人審問礦監再查清楚該礦的明賬暗賬便可。再者, 金銀雖然貴重,對朝廷而言鐵礦卻更重要,因為有充足的鐵才能打造出充足的武器與工農商所需器具, 父皇去巡查鐵礦, 為的是看看礦裏的防護工事是否完備, 看看礦監可有克扣礦工的食糧與工錢。”

聽起來就有很多學問,慶陽立即道:“我随父皇同去。”

興武帝揉揉女兒的腦袋,提起上午的事:“鄧坤得罪了你,你為何不當着鄧沖的面告他一狀?”

小公主哼了哼,看着父皇道:“我真說出鄧坤的名字,鄧沖肯定要假裝很生氣,然後父皇就會安撫他,說我們都是孩子,孩子難免有個磕磕絆絆,最終反倒成了我小題大做,我 才不要被父皇與幾位大将軍當成小孩子。”

興武帝:“……也許父皇會為你撐腰呢?”

小公主懷疑都不帶懷疑的,直接擺出父皇又在糊弄人的嫌棄神情:“父皇能如何撐腰,真治鄧坤藐視皇子公主的大不敬罪再寒了鄧沖的心?不提鄧沖跟父皇的交情、開國的功勳,單憑他這次的伐胡大功,父皇就得給他留情面。”

父皇是皇帝又如何,皇帝也得靠文武官員幫忙治理天下,皇帝也要權衡好對臣子的恩威,恩多了會使臣子們不恭,威多了則會顯得刻薄,臣子們要麽過于畏懼皇帝不敢獻策谏言,要麽懷恨在心暗中謀劃推翻皇帝。

父皇對她好,慶陽不能仗着這份好就讓父皇為難,她是公主,有些事她能自己解決。

興武帝看着女兒生動的眉眼,聽着女兒思慮周全的話語,只覺得奔波一日的疲乏都消了。

“好女兒,比你三哥出息百倍!”

他是得給鄧沖這些昔日的兄弟當今的功臣留情面,尤其是鄧沖這種人人都知道他粗鄙口沒遮攔的,為些小事便計較會顯得他做皇帝的心胸狹隘,可他的皇子公主該拿出龍子龍女的威儀來,不該讓勳貴子弟甚至文武大臣欺負到頭上。

他包容功臣,但他也能壓住這些功臣,太子、老三光敬重禮遇功臣們了,敬着敬成了習慣,将來誰還怕他們?

腦海裏浮出兩張沒出息的臉,興武帝頓時又覺得身心俱疲起來。

送完皇上離開總兵府的鄧沖心情挺好的,皇上賞了幾座袁兆熊黨羽的宅子臨時給他們幾個大将住,如今伴駕的差事結束,他可以回去好好松松筋骨了,喝酒吃肉,再挑兩個貌美的丫鬟解悶。

“國公回來了。”小厮上前牽馬,恭順地道。

鄧沖嗯了聲,一邊下馬一邊問:“世子呢?”

小厮臉色微變,低着頭道:“世子上午就回來了,下午哪都沒去。”

鄧沖覺得稀奇,他有倆兒子,性子都随了他,何時肯老老實實待在家裏了。

鄧沖派人把兒子叫了過來。

鄧坤扇自己的三個巴掌根本不疼,疼的是他的面子,恐怕現在那條街上的商販百姓都知道他被慶陽公主懲罰的事了,接下來全城百姓與随行的将士們也會陸續聽說此事。

鄧坤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等屈辱。

鄧沖見到的就是一個又屈辱又無處可以發火的兒子,他皺眉問:“怎麽這副德行?”

鄧坤坐到父親下首,又怒又憋屈地講了來龍去脈。

鄧沖:“……”

說心裏話,鄧沖完全理解兒子,因為他也看張玠、孟極二将不順眼,尤其是張玠,一個前朝降将,憑什麽跟他與呂叔同封國公之位?皇上登基後的這九年,孟極遠在遼州三年才回京一次,見得少反而沒那麽礙眼,張玠卻幾乎天天在他的面前晃悠,天天把他襯得地裏的泥疙瘩一般。

鄧沖知道自己粗鄙,但他就這樣,再粗鄙他也憑自己的本事封了國公,他都國公了,理該那些大臣百姓們敬着他,而不是他要為這些人的閑言碎語改掉自己四十多年的言行習慣。鄧沖不願意改,被君臣誇為儒将典範的張玠就成了他的眼中釘。

“你沒錯,張家就是一家子小白臉,在皇上面前我也敢這麽說。”鄧沖先認可兒子道。

鄧坤挺直了胸膛。

下一刻,鄧沖皺起眉頭,訓斥兒子道:“但你不該當着三皇子、小公主的面嘲諷張肅,尤其是慶陽那丫頭,她連雍王都敢訓斥連嚴錫正的嘴都敢頂,你老子我在她面前可能都占不到便宜,你簡直是自己送上門去給她打臉。”

鄧坤:“……我是沒料到她會出頭,三皇子都沒吭聲。”

鄧沖:“能一樣嗎,三皇子只把張肅當伴讀,慶陽是丫頭,小丫頭都喜歡張肅他們那樣的小白臉,越喜歡越護短,你啊,記住這次教訓,以後別再惹她了。”

鄧坤摸摸自己的臉,再想想張堅三兄弟的臉,最後看向主位上的糙臉父親。

鄧沖:“……走吧。”

鄧坤:“去哪?”

鄧沖:“先前小公主怒氣沖沖地回去,我不知道是你得罪了他,放話一定要打那人一頓,皇上與孟極幾個都聽見了,如果因為你是我兒子我就不打了,皇上他們要如何看我?”

鄧坤:“……”

兩刻鐘後,鄧沖父子倆跪在總兵府外,求見皇上。

興武帝已經陪四個孩子吃上飯了,門口侍衛通傳後,興武帝、太子、秦仁同時看向了小公主,只有在屋裏睡了一天的秦炳兩眼茫然,小公主則若無其事地用着飯。

興武帝吩咐侍衛去傳人,說完繼續夾菜吃,秦弘、秦仁見了,跟着吃了起來。

秦炳:“……”

稍頃,鄧沖拎着雙手被綁的鄧坤的領子大步走進院子,父子倆還沒靠近門口,秦弘先站了起來。

秦炳還在莫名當中,盯着鄧坤身上的鞭傷忘了動,秦仁剛要跟着大哥起身,桌子底下突然被妹妹踢了一腳,對上妹妹的眼刀子,秦仁這才坐穩了。

鄧沖光看主位上的興武帝了,拽着兒子撲通跪在堂屋門外,汗顏道:“皇上,臣回家才得知是這混蛋玩意冒犯了三皇子與公主,臣都快被他氣死了,打了他一頓猶不解恨,思來想去還是把他帶過來,交給皇上親自責罰吧,還有臣,臣教子無方,也請皇上降罪!”

興武帝掃眼袖子都被打破露出手臂上血紅鞭痕的鄧坤,放下筷子斥責道:“胡鬧,朕都說了不許你們再追究此事,你口頭教訓坤哥兒兩句就是,打他作何?來人,給鄧坤松綁,傳禦醫。”

守在門外的侍衛立即上前,不容鄧沖父子拒絕地解開鄧坤身上的繩索。

鄧坤跪趴在地,磕頭道:“皇上,臣有罪,臣不配讓禦醫診治,您還是罰臣吧!”

鄧沖剛要開口,興武帝一拍桌子,瞪着他道:“你們父子倆吃撐了沒事乾,朕還餓着,趕緊給朕退下,回府老實待着去!”

鄧沖:“可孽子……”

興武帝:“送客!”

侍衛們就把鄧家父子拉走了,堂屋再度恢複了清靜。

興武帝見太子還站着,冷笑道:“怎麽,你還想親自去送送定國公?”

秦弘聽出父皇話裏的諷意,低着頭坐下了,再不敢往父皇那邊看。

秦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興武帝讓老三說。

秦仁吞吞吐吐講了一遍經過。

秦炳聽完鄧坤質疑張肅軍功那句就燃起了怒火,那晚要不是張肅護他護得及時,他可能已經死在胡人的大刀下了,後面張肅接連殺敵的英姿他更是一一看在眼裏,鄧坤那話對于張肅這樣的将門子弟簡直是奇恥大辱。

“別人都踩到張肅臉上了,你還要等妹妹替張肅撐腰?”秦炳唾罵弟弟道。

秦仁羞愧地低下頭。

秦炳紅着眼眶道:“誰敢當着我的面辱我的伴讀,我一拳打得他滿地找牙!”

說完一撂碗筷,奪門而去。

沒有辱罵老二的伴讀但親口下旨砍了老二伴讀腦袋的興武帝:“……”

老二這血性可嘉,腦袋只是個擺設嗎?

未發一言的小公主依次給父皇、大哥、三哥夾了一塊兒肉:“好了,先吃飯吧,事情都過去了。”

秦弘、秦仁誰也不敢先動筷子。

興武帝冷聲問這倆兒子:“《左傳》襄公三十一年,最後一段論威儀,都還會背嗎?”

秦仁頭垂得更低,秦弘額頭冒汗,他是十二三歲讀的《左傳》,放下這麽久突然讓他背,他背不出來。

興武帝:“回去背,明早背熟了再來見朕。”

兄弟倆羞慚告退。

興武帝看向女兒,慶陽笑笑,低聲誦出父皇最想聽的那一句:“君有君之威儀,其臣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有其國家,令聞長世。”

【作者有話說】

來啦,100個小紅包,晚上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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