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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開國十八年,今日最為失望。”◎
在猜到父皇有改立太子之意的那天起, 秦弘就一直在等父皇開口。
這種等待讓他日夜煎熬,也讓他越來越不敢直視父皇,盼着父皇早下旨意, 又怕看見父皇眼中的失望。頭疼發作時, 好幾次秦弘都沖動得想去找父皇主動請辭, 最終又因為沒有勇氣面對父皇而打消了念頭,于是秦弘也越發唾棄自己,既無魄力承擔,也無魄力卸下。
但這都是他的錯, 不該連累楊執敏這樣的開國功臣。
跪在地上,秦弘管不住自己的眼淚, 可在他開口認罪之後,秦弘的心竟然靜了下來,因為他終于可以卸下那些年因為幫大姐提拔官員而生出來并一直持續至今的愧疚, 終于有了合情合理請辭的理由而不用讓父皇背負無故廢儲的污名。
太子的心靜了, 排在文臣中後段的戶部郎中方濟卻在太子說出他的名字後驚了一個透心涼, 原來讓皇上雷霆大怒讓開國功臣楊執敏都面臨貶官之危的那個無才無德的貪官奸臣竟然是他?
心涼之後就是腿軟, 方濟直接跪在地上爬出了文官之列,爬到大殿中間停下, 整個上半身都趴伏在地,哆哆嗦嗦的,想要辯解又怕多說多錯, 因為他确實貪了,确實給永康公主送了銀子,可能永康公主也分了銀子給太子, 太子才會認罪?
即便禦史臺那邊并沒有查出來什麽, 太子都認罪了, 他如何辯駁?
越琢磨哆嗦得就越厲害,方濟連開口認罪的力氣都沒有了。
大臣們一看就明白了,這方濟是真貪了啊,那麽太子……
文武百官全都看向了跪在最前面的太子與楊執敏。
一片死寂中,興武帝坐到了龍椅上,盯着爛泥一樣的方濟,冷聲道:“方濟,且不說你這些年到底貪污了多少銀子,朕只問你,你當年是如何當上這個戶部郎中的?”
方濟還在試圖從絕境中找出一條生路,沒敢馬上回答,秦弘急着道:“父皇,是兒臣……”
興武帝怒斥道:“閉嘴,朕沒問你!”
秦弘死水般的心一下子又亂了,他已經做好了被廢的準備,反正都要被廢,他寧可一人攬下所有罪名,也不想大姐牽扯進來!
“父……”
“方濟,你耳朵聾了嗎!”
父子倆幾乎同時開口,興武帝雄渾憤怒的聲音完全壓下了秦弘的有氣無力。
沒有臣子能抗住這位開國皇帝的審問,還在苦苦掙紮的方濟如遭雷擊,腦海一片空白,只憑本能地交待起來:“臣,臣聽說大公主與太子殿下姐弟情深,臣就試着送了大公主三千兩銀子,後來……”
秦弘擔心大姐擔心得眼淚都斷了。
興武帝語氣反倒平靜了許多,接着方濟的話問:“後來你又孝敬過大公主多少?”
方濟已然沒有退路,只能皇上問什麽答什麽,埋着臉道:“每年年底臣都會送大公主一千兩的年禮,前後共送了七年。”
大臣們低聲議論幾句,不知哪個率先注意到興武帝難看的臉色,這才靜了下來。
興武帝的臉色能不難看嗎?
太子也好大公主也好,都是他的骨肉,縱使姐弟倆不如小女兒招他的疼愛,興武帝也只是給小女兒更多的照顧,并沒有故意苛待冷落過長子長女。對長子,興武帝一開始就寄予了厚望,兒子得了頭疾後他連重話都不說了,兒子一直立不起來,他也還願意再給兒子一次機會,特意安排兒子監國,直到确定兒子是真的當不好大齊的儲君,他才徹底死心。
對長女,長女喜歡金銀珠寶,興武帝就給她等同于兒子們的府邸與爵祿,是,因為長女無才,興武帝将意圖入朝的長女臭罵了一頓,長女大概委屈死了,可他早知道長女在外面收受賄賂往朝廷裏塞官,早知道長女還乾過替百姓們挂田的糊塗事,他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如果不是太子不堪用,興武帝根本不會明着懲罰長女,只會在臨走前将姐弟倆叫到面前訓一頓……
興武帝仰起頭,對着大殿上方的雕梁畫棟緩了一會兒,才維持這個姿勢道:“來人,召永康公主進宮。”
“父皇!”秦弘哭着哀求起來,“父皇,您要罰就罰兒臣吧,此事全怪兒臣糊塗,怪兒臣沒能給大姐講清道理,怪兒臣一錯再錯親手将大姐推上了歧途!是兒臣枉讀了二十多年的聖賢書,既沒能為父皇分憂也沒能對兄弟姐妹盡到教導之責,千錯萬錯都是兒臣的錯,求父皇寬恕大姐,兒臣願辭去儲君之位!”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俱驚,随即全都跪了下去,懇請皇上息怒,不可輕言廢立之事。
秦仁早就因為大哥大姐接連牽扯進這樁貪污案中惴惴不安了,剛剛大哥替大姐求情時秦仁也跟着跪在旁邊,準備大哥說完他也幫忙求情,可大哥最後的一句話竟是要辭去太子,秦仁登時記起妻子之前的擔憂,擔憂大哥猜疑父皇會因為妹妹的才乾賢名改立他!
秦仁根本不想當太子,他也沒那個本事,為了證明自己沒有野心,大哥想辭去太子之位,秦仁第一個不答應!
“父皇,大哥他是太怕您降罪大姐了,他關心則亂口不擇言,父皇萬不可當真,也求父皇開恩,原諒大姐這一次吧!”
貪污是錯,可那是他們的大姐啊,當年袁兆熊也貪污了,父皇都有言在先,只要袁兆熊交出貪銀就既往不咎,傅道年都通敵欺君了,因為尚未釀成大錯父皇也只是抄家除爵後來還重新賜了傅魁的官,父皇如此重情重義,沒道理對大姐就嚴懲不貸了。
鹹王殿下入朝也快滿三年了,今日是鹹王聲音最大、說話也最多的一次。
嚴錫正等人都跟着為太子、大公主求情。
只有秦弘,鐵了心就是要請辭,但是每次一開口就被秦仁死死捂住嘴。換幾年前秦弘完全能推開弟弟,但這兩年他身子骨越來越差,如今秦仁又非要将他牢牢摁在太子的位置上,秦弘竟然真推不開弟弟,或許也是做不來在大殿上與三弟推推搡搡的失儀之舉。
興武帝面無表情地看着老三的胡鬧,許久才看着長子問:“你是拿太子之位威脅朕?”
一句威脅,把秦弘、秦仁的血都吓冷了,秦弘又驚又急,高呼道:“兒臣絕無此意,請父皇明鑒!”
興武帝:“那就休提請辭之言,今日朕只論你們姐弟賣官鬻爵之罪。”
秦弘頓時不敢再提辭去儲君之事。
興武帝讓與此案無關的文武大臣都免禮,老三願意陪跪就跪着吧。
興武帝繼續主持朝會,等永康的身影出現在大殿之外,興武帝處理完正在商議的一件國事,才讓永康進殿。
永康是禁衛司的禁衛“請”過來的,路上無論她如何打聽幾個禁衛都沒有透露半句消息,此時走進大殿,永康最先認出來的就是跪在最前面的親弟弟,跟着才是三弟秦仁、吏部尚書楊執敏,至于已經經過的那個跪伏在地看不清臉的官員,永康壓根沒多花心思分辨。
“父皇,這是怎麽回事?為何要罰跪太子與三弟?”
停下腳步,永康先朝着龍椅上的父皇問道。
興武帝讓禦史大夫聶鏊拿走楊執敏手中的折子,讓他念給長女與滿朝文武聽。
聶鏊念的便是方濟這些年的貪污之舉。
永康的臉色變了又變,藏在廣袖中的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興武帝直視長女道:“在你過來之前,方濟已經交代了他前後賄賂你萬兩銀子的罪狀,太子也承認是他替你們在吏部走動才幫方濟升的官,永康,你可認罪?”
永康聽了,真想一腳踹在傻弟弟的背上,為什麽要這麽老實,就算她收了銀子,弟弟暗示楊執敏舉薦方濟的話又沒有落到紙上,只要弟弟不認,楊執敏再配合一下,她就可以說她是收了方濟的銀子,但她光收銀子沒辦事,根本沒在弟弟面前提方濟,楊執敏完全是看方濟的資歷舉薦他的,從始至終只有方濟犯了後面那些貪污之罪,至于後面幾年方濟為何一直孝敬她銀子,那是方濟自己傻!
永康試圖狡辯,自稱她根本沒有要求太子為方濟走動,太子是出于護姐之心冒領的罪名。
興武帝被長女理直氣壯的樣子氣笑了,他顧念父女之情才只揪出方濟一個,長女居然還在這裏冥頑不靈。
“太子,朕再問你最後一次,永康到底有沒有求你幫忙打點吏部,有沒有與你分贓?”
秦弘比大姐更熟悉父皇的脾氣,更知道在父皇面前撒謊的後果。
他一把拉住大姐的手讓她跟着跪下,再叩首重陳己過,還讓楊執敏佐證。
楊執敏自然不會欺君。
永康總算慌了,但她知道輕重,她可以受罰,弟弟絕不能出事!
所以,永康把她當初如何利用姐弟之情逼迫弟弟為她走動的經過都說了,方濟孝敬她銀子這事她更是一直瞞着弟弟,一兩都沒敢讓正人君子的弟弟知曉,又哪來的與弟弟分贓?
“父皇,是我見錢眼開,是我鬼迷心竅犯了朝廷的律法,太子完全是被我脅迫的,他連王叔跟他要馬他都拒絕不了,又怎麽狠心拒絕我這個親姐姐?這事您與諸位大臣都知道啊,求父皇明鑒,要罰就罰我一人,不要遷怒太子!”
永康膝行到弟弟面前,跪得直直的,一手将弟弟護在身後,雙目含淚卻毅然決然地望向父皇。
秦弘再度模糊了視線。
興武帝看着這對兒姐弟,看着跪在旁邊的楊執敏,半晌才道:“朕的大公主貪財,朕的太子徇私廢公,朕倚重半生的吏部尚書也糊塗了。”
“朕開國十八年,今日最為失望。”
【作者有話說】
來啦,100個小紅包,晚上二更見[三花貓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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