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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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的,也不是我想留給他就能留下來的。”◎

夫妻倆默默地抱了好一會兒, 才由呂溫容重新打破這份久違的平和,靠着丈夫的肩頭問:“立太子廢太子都是國事,你要請辭, 父皇會同意嗎?”

秦弘一手攬着妻子, 一手握着妻子的手, 沉默片刻,他才看着門前冬日才用起來的綢面棉簾道:“會同意的,父皇已然知曉我非儲君之才。”

當初父皇冊立他為太子,不是因為他的才華賢德有多出衆, 而是因為他是皇家的嫡長子,是滿朝文武早就公認的儲君人選。

十幾年了, 秦弘察覺過無數次父皇對他的失望,明面上的或是未曾說出來的,那麽英明如父皇, 又豈會看不出他擔不起大齊儲君的重任?

但父皇只有他們三個皇子, 他有他的不足, 二弟三弟也各有各的問題, 三兄弟合起來都不如父皇以及他身邊的那些開國功臣們,就像三個矮子, 父皇哪個都看不上,卻又必須選一個做太子。在妹妹入朝之前,他大概一直都是父皇眼中個子最高的那個矮子, 所以父皇還願意繼續在他身上費心,當妹妹接連表現出治國安邦的大才,耀眼如夜空中讓繁星黯淡無光的皎皎滿月, 父皇又哪裏還能忍受他的軟弱無能?

秦弘想, 如果麟兒不是妹妹, 而是他們的四弟,父皇肯定早就改立太子了。

不過麟兒是妹妹也沒關系,有她輔佐,三弟也能做好大齊未來的皇帝。

秦弘相信他繼續做太子的話,妹妹也會用同樣的忠誠輔佐他這個異母的大哥,但這樣事情會變得複雜很多,不提外戚臣子,單單大姐就容不得他重用妹妹比大姐多,大姐來找他鬧,他會頭疼,大姐改去跟妹妹争,既會給妹妹添亂也會寒了妹妹的心,所以讓妹妹輔佐三弟是最合适的,沒有人敢欺壓新帝的嫡親妹妹,也沒有人能逼迫三弟委屈妹妹,這點上三弟比他更堅定。

他能預見的,父皇必然先于他預見到了,且想得比他更長遠。

這一年父皇的冷落疏離便是給他的提示,今日父皇嚴懲方濟卻沒有深究他們姐弟的罪狀便是給他一個請辭的臺階,如果他貪戀太子之位故作糊塗逆着父皇行事,如果他先寒了父皇的心,父皇也将不會再對他與大姐心軟,因為方濟只是賄賂大姐的第一個官員,父皇有心徹查的話,問他問楊執敏,都能問出另外幾個。

秦弘做不好儲君,是因為他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又被親情掣肘,但他的心從來都如明鏡一樣,國事家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清卻斷不了,如今他要放棄太子之位了,可以一口氣把那些繁雜的政務、父皇的期許、江山的壓力都抛開,只琢磨請辭這一件事,秦弘便能明白父皇的種種苦心。

這幾個月他頭疼發作盼着父皇來看看他卻怎麽盼也盼不到一個人在夜裏默默流淚時,父皇應該也是難過的,所以才會在他日益消瘦時,父皇也添了更多的皺紋和白發,所以今日他與大姐在大殿上跪地認罪顏面盡損時,父皇的哽咽與失望也都是真的,但凡他能做好這個太子,父皇都不用承受手心手背必須選出一面去割肉的痛苦。

臉上突然多了輕柔的碰觸,秦弘回神,對上了妻子憐惜的雙眼。

他笑笑,接過妻子手裏的帕子,自己擦了不知何時又落下來的淚。

呂溫容并不覺得這樣的丈夫軟弱,她寧可他哭出來,也不想他一個人憋在心裏。

放下帕子,秦弘長長地呼了口氣,笑着貼上妻子的額頭:“請辭的事有我,只是接下來一段時間要辛苦你了。”

在大臣們那邊,他早就沒什麽太子的威儀了,無論是他一次次讓楊執敏配合大姐的時候,還是監國期間他為了王叔讨要的戰馬請嚴錫正去吩咐兵部尚書又一次次因為國事發作頭疾的時候,所以他已經做好了迎接被廢之後必将承受的閑言碎語的準備,溫容卻不一樣,她是成國公府的貴女,她嫁給他之前之後都沒有任何可诟病之處,她只是受了他的連累。

呂溫容抱着丈夫的腰,與他交心道:“沒什麽辛苦之說,如果不是父皇提攜,我們呂家不會有如今的富貴,如果沒有你,我也只是一個聽起來身份高貴其實生在鄉野的普通民女罷了,能夠生在父皇開國之初,能得到這樣一番造化,我心滿意足,不求其他。”

秦弘親親她的額頭:“你不覺得苦便好,等出宮了,可以的話,我也陪你去看看遠近的山山水水。”

三弟的清閑日子,亦是他羨慕向往的。

呂溫容喜歡這樣的暢想,但她還是要提醒丈夫一件事:“你我想要的日子,未必是铮哥兒想要的。”

丈夫放棄的不單單是他的太子之位,更是铮哥兒曾經觸手可及的帝位江山,就像當初丈夫也是君臣們心中不二的太子人選。

秦弘才輕松沒多久的心頭立即又壓過來一層淺霾,他并未忘記妹妹因《南巡游記》賢名滿城時,铮哥兒望向妹妹的怨恨眼神。

以防妻子心疼铮哥兒,秦弘直接将話說明白了:“他想要的,也不是我想留給他就能留下來的。”

他主動配合父皇請辭,還能憑着一份父子情與三弟的手足情當個富貴閑王,也留铮哥兒一個親王的爵位。

他賴着不走,待父皇定下他們姐弟禍亂朝堂的重罪,等着他們姐弟兩家的可能都是幽禁或廢為庶人。

“我要請辭的事先瞞着他,等父皇準了,我再給他講清楚。”

現在就告訴铮哥兒,他怕铮哥兒去找父皇哭鬧給父皇添麻煩,同時也是自讨苦吃。

.

太子夫妻交心時,散朝的興武帝把楊執敏叫到了禦書房,沒人知道君臣兩個說了什麽,吏部的官員們只知道他們這位雖然被革了職但依然攬着尚書之權的尚書大人是哭着回來的,跨進吏部官署的時候兩邊的袖口都因為擦淚擦濕了一大片,進了公房後又哭了好一陣,冬月寒風瑟瑟,為尚書大人的哭聲更添了幾分悲涼。

但沒有官員為他們的尚書大人擔心,如皇上親口所說,尚書大人簡直就是皇上的另一個弟弟,方濟那事又是永康公主與太子出面“請”尚書大人幫忙的,尚書大人最多是犯了一次糊塗,不可能真就因此失了聖心,兩位丞相年紀都不小了,才五十三歲的吏部尚書可謂正當壯年、前途大好!

尚書大人哭,定是因為感動皇上沒有重罰他,他才自己愧疚哭的。

楊執敏确實愧疚,愧疚當初他因為一時心軟沒有罵醒太子,愧疚這些年他眼睜睜看着太子一日比一日窩囊卻想不到任何可以幫忙改正的法子,但他更多的是心疼皇上,心疼皇上英明一世到老卻要為儲君的廢立心神俱疲,心疼記憶中那個雄心壯志無畏險阻的皇帝變成了如今蒼老蕭瑟的晚年模樣。

他哭的是生老病死無力可阻,哭的是君臣幾人再也回不去的快活歲月。

翌日初四,楊執敏穿着一身細布衣裳神色如常地來了吏部,該做什麽繼續做什麽。

乾元殿卻傳出了皇上卧病的消息。

幾位重臣連忙去乾元殿探望皇上,到了才發現太子也在,眼圈紅紅的,一看又哭了一場。

興武帝靠坐在榻上,捧着碗正在喝藥,掃眼排成兩排的重臣們,興武帝笑笑,不以為意地道:“老了,一到冬天總要病上兩場,養養就好了,用不着你們惦記,趕緊回去忙吧,太子也是,都別打擾朕休息。”

興武帝這一休養就養了六七日,冬月初六、初九的早朝都是讓太子主持的。

太子既然能夠繼續主持朝會,氣色也明顯好轉了,盡管初三朝會上太子、永康公主、楊執敏接連受罰的事已經通過衆官員之家正在朝民間傳開且有沸揚之勢,大多數有資格上朝的文武官員們卻都覺得太子聖心猶在,地位依然穩固。

初十休息了一日,冬月十一,興武帝病愈重新理政了,跟着就是冬月十三的早朝。

卯時的清晨天黑風冷,候在大殿外的臣子們幾乎都縮着肩膀,秦仁抖得最厲害,見站在旁邊的大哥一動不動的,秦仁偷偷伸手,往大哥手裏塞了一個小物件。

那東西圓圓的硬硬的暖暖的,秦弘沒有低頭檢查,只疑惑地看向三弟。

秦仁小聲道:“我讓工匠特制的小湯婆子,專門留着這時候用的。”

秦弘的腦海裏便浮現出三弟坐在龍椅上的身影,雙手垂放在兩側看似正襟危坐,實則一手抓着一個這樣的湯婆……

秦弘僵住了。

進殿之前,秦仁飛快從大哥手裏搶回湯婆子,免得大哥笨手笨腳把東西掉出來,父皇見了,定會扒了他一層皮。

被他這麽胡鬧一場,秦弘繃緊的心弦倒是放松了片刻,但很快他又察覺到了身後大臣們投過來的視線。

所有人都記得,太子還有一封罪己書未曾宣讀。

前兩次朝會父皇不在,秦弘才沒有念,嚴錫正等人也沒有提醒他念,仿佛只要他裝傻,父皇又不追究的話,這事便能糊弄過去。

但秦弘沒想過要糊弄。

待今日的早朝即将結束,大臣們也都議完事後,秦弘出列了,從懷中取出一封折子跪在地上,朝龍椅上的父皇道:“父皇,兒臣的罪己書寫好了,請父皇過目。”

大殿上瞬間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秦仁手裏的小湯婆子也險些松落墜地。

興武帝掃視一圈,最後看着太子道:“平身,直接念吧。”

【作者有話說】

二更廢太子,暫定晚8點左右![親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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