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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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

今年的京城冷得要比往年早, 才十月初就下了一場雪,雪勢不大卻伴随着一場呼嘯的狂風,風大到鬥篷的帶子要系得特別緊, 兜帽才不會被風吹落頭頂。

年輕人尚且有被這場寒雪吹出風寒的, 老臣們就更遭不住了, 早就拄着拐杖上朝的禮部尚書謝訓文第一個卧床告假,跟着是六十一歲的右相戴綸也因夜裏發熱告假了,沒過幾日,剛滿六十歲的禦史大夫聶鏊在早朝時連着打了幾個大噴嚏……

雙手捧着手爐坐在龍椅上的興武帝:“……病了就好好在家養着, 不要逞強。”

在遺憾自己的日益衰老的同時,興武帝也很怕哪個老臣先走在他前面。

聶鏊掏出帕子擦擦鼻子與胡須, 用明顯變了的嗓音道:“謝皇上體恤,不過臣無礙,臣就是……”

話沒說完, 猛地轉身又打了三個噴嚏。

興武帝:“……樊鐘, 你送聶老出宮。”

帶病當差的聶鏊不得不告退。

大臣們下意識地都歪頭目送了一陣, 嚴錫正也扭頭目送了, 等他轉過來的時候,就見站在皇太女、安王裏側的鹹王又觀察又擔憂地偷瞧他呢。

六十六歲的嚴錫正:“……”

看什麽看, 難道他年紀大就非得病一場嗎?

先是幾年前小公主總是擔心他突然年邁壽終正寝,如今連萬事不上心的孫女婿鹹王也惦記他的壽數了,明明是皇家的恩寵, 可嚴錫正怎麽就高興不起來?

.

戴綸、聶鏊分別休養三五日就又上朝了,十月中旬,依然卧床養病的謝訓文上書請辭。

興武帝沒準, 讓謝訓文安心養着, 什麽時候好了再接着當差, 左右近來禮部都比較清閑。

這邊謝訓文還沒養好呢,月底興武帝竟然也因風寒病倒了,夜裏突然發起的熱,幸好麗妃覺淺,聽見枕邊人含糊不清的呓語,這才發現興武帝竟然在不停地發抖。

何元敬趕緊派人去傳禦醫,順便也派人去通知了九華宮。

隔着門被解玉叫醒後,慶陽匆匆穿好外袍就往外跑,頭發也顧不得梳了。解玉抱着大氅候在內室門口,見皇太女出來就想服侍皇太女穿上,可沒等他開口慶陽就揮手将他推到一旁,正要繼續往外趕,右臂突然被人拽住,慶陽回頭,張肅竟已抓了解玉手中的大氅朝她身上披來。

慶陽垂眸,沒有再反對,她心急去見父皇,父皇也會關心她路上有沒有受凍。

張肅動作很快,慶陽也一直看着他的手,待他系緊兜帽的帶子,慶陽便快跑而去,張肅緊随其後。

深夜寒風如刀,仗着對宮裏的熟悉,兩人一路摸黑跑到了乾元殿後殿,離得比東宮遠的禦醫們都還沒到。

慶陽趕到父皇的寝殿時,看到母妃守在父皇床邊,眼圈紅紅的,正在輕按父皇額頭疊貼着的打濕的巾子。

興武帝已經醒了,頭昏沉沉的無力說話才閉着眼睛,聽到腳步聲,興武帝睜開眼睛,看到披散着長發的女兒與落後兩步的女婿,興武帝扯扯嘴角,斜了一眼更遠處的何元敬:“風寒而已,至于大半夜的驚動你們。”

麗妃站起來,将床邊的位置讓給女兒。

慶陽握住父皇發燙的手,心疼道:“我願意來,父皇不用說話,怎麽舒服怎麽來。”

興武帝便又閉上了眼睛。

寝殿裏燒着地龍,麗妃幫女兒解開大氅挂到衣架上去了,見張肅連大氅都沒穿,麗妃默默地倒了一碗熱水叫張肅喝了。

沒人說話,唯恐吵到皇上。

稍頃,四個禦醫氣喘籲籲地疾步而入,一番望聞問切,确實是風寒,便迅速去煎藥了。

喝了一大碗湯藥的興武帝再次入睡。

麗妃肯定要守着皇上的,輕聲勸女兒女婿先回去,明早再來探望。慶陽不肯走,讓張肅自己回去,她要為父皇守夜。

張肅便告退了。

他無法留下,因為這是皇帝的寝宮,麗妃與皇太女守夜守累了都可以在床上躺一會兒,張肅便是願意在外間守着,乾元殿也不是他想留就能留的。

當內殿只剩一家三口,麗妃勸女兒去床裏面躺着:“明早你還要當差,趕緊睡吧,母妃會照看好你父皇。”

慶陽:“我不困,就想多陪陪父皇。”

她沒有歪頭看母妃,麗妃卻看到了女兒臉上滑過的淚,麗妃也難受,但她笑着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傻麟兒,風寒而已,喝了藥發場汗就好了,至于你哭,明早叫你父皇知道,肯定要笑你。”

慶陽笑不出來,她還記得呂瓒的父親呂光祖就是被一場風寒帶走的。

風寒确實不是什麽大病,如果父皇還是曾經強健硬朗的樣子,慶陽不會往壞了想,可父皇……

麗妃從後面抱住了女兒,她的淚打濕了女兒的衣袍,慶陽的淚則滴到了母妃的手背。

翌日一早,興武帝病了的消息就傳開了,秦弘秦炳秦仁三兄弟與雍王父子一得到消息就全部跑到了宮裏。

興武帝已經醒了,燒還沒有完全退,人比晚上多了幾分精神,靠在床頭由麗妃喂着藥。

本來慶陽要服侍父皇吃飯用藥的,可她才端着碗坐到床邊,興武帝就忍不住笑:“不行,父皇不習慣讓你伺候,好像又看到了你三四歲裝模作樣喂父皇飯的樣子。”

慶陽非要父皇習慣,可她的勺子一送過去,興武帝還是笑,這樣哪裏能吃好,只能換成麗妃。

兒子弟弟們一來,興武帝便一本正經了,不再逗弄女兒。

雍王撥開三個侄子,跪在了大哥床前,瞪着眼睛緊緊張張地正要觀察大哥的神色,興武帝一掌按在他的額頭将人往後推:“跪什麽跪,朕只是染了風寒,不是病入……”

麗妃一勺子塞進他嘴裏,堵住了他那些不吉利的話。

雍王才不管大哥說什麽,只看到了大哥蠟黃又透着點潮紅的臉,推着他額頭的手也那麽熱,雍王的喉頭就哽住了,眼淚也往下掉。風寒,年輕時的大哥染了風寒也猛虎一般沒事人似的,現在直接被風寒放倒了!

興武帝再看向三個兒子,老大老三眼圈都是紅的,老二眼睛沒紅,眼裏卻帶着火:“父皇病了,昨晚就該宣兒臣幾個進宮,您燒得渾身難受我們卻只管睡覺,那叫什麽事?”

興武帝:“你們都是靈丹妙藥啊,看到你們朕就能好?”

秦炳還想再說,興武帝搶過麗妃手裏的碗仰頭灌了剩下的藥,灌完拉起被子往裏面一躺,不高興道:“朕睡了,你們都退下吧,對了麟兒,這幾日朝會由你主持,直到朕完全康複為止。”

慶陽聽父皇的聲音恢複了些中氣,今早的胃口也還行,稍稍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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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禁足一年的永康終于可以出府了,出府第一件事就是進宮給父皇請安。

此時的興武帝不燒了,卻多了咳嗽的症狀。

永康一進來,一看到比今年中秋時還要消瘦憔悴的父皇,跪在床前哭出了聲。

在弟弟還是太子的時候,在她事事不順心的時候,永康常常幻想弟弟登基後她可以得到的尊榮與風光,永康沒有刻意去盼着父皇死,但她心裏清楚只有父皇死了弟弟才會繼位,她的那些美夢才會成真。

如今沒有太子了,換成妹妹做了皇太女,永康再也不用做什麽美夢,那麽父皇就還是她小時候思念、敬仰并引以為傲的父皇,是那個也曾将她高高抱起的父皇,少了虛榮利益之争,父皇越老,永康就越為曾經的私心愧疚。

興武帝瞧着哭成淚人的大女兒,心裏很是欣慰,他就知道,親生的女兒,豈會一點都不惦記老爹?

“行了行了,朕又沒事,你們怎麽都緊張得好像朕随時……”

守在旁邊的秦仁剛要打斷父皇,興武帝自己咳了起來。

永康不敢再哭,等父皇躺下,再從三弟口中得知弟弟妹妹們正輪流為父皇侍疾,永康便叫三弟去當差,由她這個沒有差事的大姐來照顧父皇。

其實沒什麽需要他們伺候的,興武帝大部分時間都因為藥效在睡,睡了倒也好,免去了連續咳嗽的不适。

興武帝這一病就病到了十一月中旬,人瘦了一大圈,裹着大氅去上了一次早朝就把國事徹底交給了皇太女,精神不濟的他繼續在寝殿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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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十是鄧沖的二年忌日。

興武帝不許任何人驚動在中書省當差的皇太女,只點了樊鐘與鄧坤鄧泰兄弟陪他去祭奠鄧沖。

天太冷了,早就候在朱雀門外的鄧坤鄧泰見到坐着步辇出來的興武帝,鄧坤撲通就跪下了,紅着眼睛道:“臣知道皇上惦記家父,可家父若在天有靈,絕不願意皇上為了他折騰這一趟,求皇上還是回去吧!”

興武帝沒理他,等宮人放下步辇,樊鐘上前扶他下來。

鄧坤、鄧泰膝行着攔到帝駕前,磕頭求皇上回宮。

興武帝低頭看着兄弟倆:“都欺負朕老了踹不動你們了是吧?起來,再攔一下,朕叫人綁了你們,朕自己去看朕的好兄弟!”

眼看二人還是不動,樊鐘替皇上踹了鄧泰一腳,兄弟倆這才站了起來。

樊鐘将皇上扶上馬車,帶着鄧坤兄弟騎馬跟在車旁。

帝駕裏面十分寬敞,興武帝躺在了榻上,頭發早已灰白的何元敬體貼地為皇上蓋好被子。

五百禁衛護送帝駕出城後,城外又有三千禦前軍為帝王開道。

無論宮中禁衛還是守城的禦前軍,全是從四大京營、勳貴子弟以及武進士們當中選出來的精銳之兵,身穿全套鐵甲,逆着寒風而行。

鄧坤、鄧泰都看到了,可此時此刻,他們想的是病逝兩年的父親,是車駕中衰老不堪還要去祭奠父親的帝王。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應該都是每天晚上單更了,大家可以攢到月底再一口氣看到結局哈,或許也不用月底[摸頭]

100個小紅包,明天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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