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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下值後過來陪朕用膳。”◎
國不可一日無君, 因此先帝剛剛駕崩,衆臣齊聚乾元殿內外哭悼之後,便由左相嚴錫正帶頭恭請皇太女繼位, 是為新帝。
繼位不等于登基, 至于新帝該于何時舉辦登基大典, 正月裏興武帝就與兩位丞相以及禮部尚書謝訓文商議過了。
作為大齊朝的開國皇帝,在繼任者何時登基這件事上,興武帝既可以照搬哪個前朝的成例,也可以自己為本朝的後世之君們定個新例, 而翻遍千百年來各朝的成例,有儲君在先帝駕崩當日或次日便登基的, 有在先帝駕崩半個月或一個月後登基的。
興武帝認為一兩日的時間太短了,先帝的喪禮與新帝的登基同時辦,大臣們是該為先帝悲痛還是為新帝賀喜?半個月一個月又太長, 雖然興武帝相信女兒已然有了掌控朝堂的威望與能力, 卻架不住京城還有一個莽王叔, 以防日久容易生變, 興武帝做主将自己的喪禮定為七日,宗室與大臣們哭靈七日便把他葬入帝陵, 下葬次日便為新帝舉辦登基大典。
就像百姓之家的長者若病重,一有要撒手人寰的跡象子孫們便提前準備棺木、孝服等物件了,皇家亦是如此, 且是興武帝親自下的旨意,所以正月裏禮部官員們便開始同時籌備興武帝的喪禮、皇太女的登基大典了,尚衣坊、尚寶坊也井然有序地趕制着興武帝的壽衣、皇太女繼位後要穿的各式龍袍與冠冕。
這些事興武帝沒跟女兒商量, 怕女兒聽了難受, 但慶陽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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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 先帝葬入皇陵。
二月初十,新帝舉辦登基大典,整個儀程都很順利。
待到三月初二為期一個月的國喪解除時,京城又迎來了一場春暖花開。
初五這日,禁衛司,還沒到下值的時候,張肅忽然收到了太後娘娘的口谕,讓他去禦花園見她。
慶陽登基後,照例冊封生母麗妃為太後,冊封貴妃娘娘為貴太妃,因為兩位娘娘已經住慣原來的宮殿了,慶陽就沒再讓她們再遷宮折騰,反正皇後的中宮位于乾元殿後面,張肅要麽住在中宮要麽陪她住在乾元殿,沒事絕不會往西宮跑,而慶陽也沒有往西宮送男妃的打算。
太後做麗妃的時候謹小慎微,當了太後依然如此,既不想叫張肅去西宮見她,也不想她跑去中宮等張肅回來,因此将見面的地點定在了禦花園。
張肅到時,發現太後娘娘與貴太妃娘娘都在,并肩坐在一座水榭裏閑聊着,外面候着兩人帶來的八個宮女與太監。
張肅還穿着禁衛司的官袍,見到兩位娘娘下意識地行以臣禮。
太後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這麽見外,肅郎坐下說話吧。”
兩個太監擡進來一把椅子,放在娘娘們對面,保持着幾步的距離。
張肅恭聲道謝,坐在了椅子上。
按理說張肅也是太後看着長大的孩子,再加上如今岳母女婿的關系,太後應該能在女婿面前暢所欲言才對,可張肅這個女婿過于寡言少語了,太後又是個膽小臉皮薄的人,張肅守禮地垂着眼簾等待兩位娘娘開口,太後瞧着他這一本正經的模樣,竟猶豫了起來。
她求助地看向身邊的貴太妃。
貴太妃無奈地搖搖頭,替太後開口道:“肅郎,皇上要為先帝守孝二十七日,如今國喪都解除三日了,你怎麽還自己住在中宮,皇上沒召你?”
張肅:“……是。”
有貴太妃開頭,太後就敢說了,眼前浮現女兒清瘦的臉龐,太後心疼道:“先帝最疼皇上,先帝一走,皇上心裏難受,想要一個人清清靜靜地緬懷先帝我們都能理解,可是于公,她肩上擔着大齊的國事,不該放縱自己沉溺于悲恸,于私,我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兒繼續消沉下去,肅郎難道就忍心?”
張肅自然不忍,可正是因為國喪才過,皇上不召他去乾元殿過夜,說明皇上還沒能從先帝駕崩的痛苦中走出來,他冒然湊過去,張肅不怕挨皇上的嫌,卻怕因為自以為是的關心給皇上增添煩亂。
貴太妃明白他的顧慮,但撫慰皇上這件事只有張肅這個枕邊人最合适,她們是長輩,皇上就是心裏苦也能在她們面前笑出來故作堅強,鹹王雖然與皇上是平輩還是哥哥,奈何這個哥哥從小就是被皇上管着的,皇上又怎麽會把鹹王的勸慰放在心上?
安王倒是大哥,就怕他這個大哥提到父皇自己先要哭一場,反倒要皇上去哄他……
貴太妃直接安排道:“肅郎,等會兒你與我們同去陪皇上用飯,飯後我們會要求你留下陪伴皇上,這樣皇上就不會怪你自作主張了。”
太後:“對,這個面子皇上還是會給我們的,然後今晚你努努力,争取讓皇上以後都留你常住乾元殿。”
她剛進宮那兩年先帝都要她住乾元殿了,女兒女婿可是青梅竹馬的情分,女兒對女婿的喜歡只會勝過先帝對她,絕不會少。
張肅微微低了頭。
太後:“……我是說你多說點好聽的哄皇上歡顏……”
貴太妃:“……妹妹放心,肅郎都明白的。”
張肅到底明不明白只有他知道,太後是被自己弄紅了臉,等貴太妃轉移了話題,她的臉也恢複了,兩人才帶着張肅朝乾元殿去了。
經過先帝駕崩的那段園中小徑時,憶起先帝陪她游禦花園的那些恩愛場景,太後眼中又浮現了一層水霧。
一個多月了,她還是會夢到先帝,還是會一個人想先帝想得心疼,躲在房中偷偷落淚。
可她是個閑人,怎麽想怎麽哭都行,女兒不一樣,她有太多事要管,她還那麽年輕,太後就希望女兒盡快從喪父之痛中走出來。
乾元殿。
慶陽登基後跟父皇一樣,上午最忙,午後既可繼續忙國事,也可以空出來休息,但她不想休息,批完了新折子,她還可以翻閱以前的折子,或是看書。宮裏的藏書太多了,包羅萬象,縱她一生都讀不完,慶陽這幾年好讀與民生息息相關的書,譬如農書,譬如礦産冶煉,讀不懂的,就叫翰林院精通此道的學士們過來。
乾元殿的大太監已經換成了解玉,被先帝、何元敬調教出來的趙才、晉寶兩位公公還在,倒是年邁的何元敬自請為先帝守陵,慶陽沒準,放他回故土養老去了。何元敬老家還有親人,回去了還能享受幾年的富貴清閑,何必孤零零地在皇陵度過餘生?
父皇素來寬待身邊的功臣們,何元敬伺候父皇兢兢業業,理該安享晚年。
聽到外面傳來解玉朝母後、貴太妃行禮的聲音,慶陽以最快的速度收起手裏的書,躺到臨窗的榻上假寐去了。
太後來看女兒是不需要等待解玉通傳的,解玉也只管引路便可,進來後見到躺在榻上的皇上的身影,解玉低頭,想笑,卻又更加心疼了。
太後看到榻上的女兒,不由地放慢了腳步,與此同時,慶陽似乎被腳步聲驚動,醒了。
“母後?”
慶陽坐了起來,剛流露出幾分驚喜,旋即慚愧道:“本想偷會兒懶,沒想到一睡睡了這麽久。”
太後立即道:“都是累得,春光這麽好,以後皇上歇完晌就該去禦花園走走,勞逸結合才能養足精神處理第二天的國事。”
貴妃也跟着勸了幾句。
慶陽笑着表示一定照做。
太後讓解玉去傳膳,再瞅着張肅讓女兒看:“你瞧瞧肅郎,最近是不是瘦了?”
張肅:“……”
今早才同時召了樊鐘、張肅來禦書房問話的慶陽:“……是瘦了。”
太後:“都是想你的想的,哪有當了皇帝就一連一個多月都冷落枕邊人的?”
慶陽看看母妃不知為何泛紅的臉,再掃眼張肅也迅速變紅的耳朵,竟真的笑了出來。
夜幕降臨,太後與貴太妃便聯袂離開了,按計劃成功留下了張肅。
慶陽帶張肅去了後殿,帝後先分別沐浴,別看張肅還沒有在乾元殿留過夜,這邊卻準備了他的衣物。
張肅依然洗得比慶陽快,但這次他在堂屋等着皇上,而不是寝殿。
在慶陽走向張肅後,剛剛服侍皇上沐浴的拂柳二人快步離去,并從外面帶上了房門。
慶陽瞧着張肅因為沐浴而殘留薄紅的臉,笑道:“母後她們非要你過來的吧?”
張肅看着即将從身邊經過坐到椅子上的新帝,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懷裏,右手壓着她的背,低頭去吻她半濕的長發:“是,但臣早想來了,每一晚都想。”
慶陽靜靜地靠在他肩頭。
她沒看出張肅瘦沒瘦,只覺得這肩膀跟記憶中一樣寬闊又結實,覺得這懷抱還是像以前一樣莫名地讓她安心。
她抱住張肅,閉着眼睛道:“我也想你。”
很單純地想。
夜晚越安靜,她就越想父皇,越想父皇,就越覺得長夜清寂,可父皇再也回不來了,能陪她的只有張肅。
國喪期間肯定不能叫張肅過來,國喪過了,慶陽也不想表現得那麽急。
還好,母後把人送了過來。
靜靜地依偎了一會兒,張肅抱起新帝去了寝殿。
這一晚帝後什麽都沒做,只是一直相擁到入睡,次日初六要上早朝,張肅陪着慶陽一起起來了。
他親手為新帝穿好龍袍,戴上帝冠。
他也要上朝,而且要與大臣們先去乾元殿外候着。
慶陽目送他往外走,在張肅即将跨出門時笑道:“黃昏下值後過來陪朕用膳。”
張肅停步轉身,朝對面的新帝行禮:“是。”
他聲音平靜,但慶陽看到了他上揚的唇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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