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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陽一劍刺進了雍王心口。◎
隔了二十多裏的路, 再濃郁的血腥也無法随着狂風吹到皇陵這邊。
帝王儀仗何時抵達皇陵、抵達皇陵後如何休整又什麽時辰開始祭奠,整個儀程都由禮部、太常寺提前安排好了,連慶陽這個皇帝也只需要按照太常寺卿的主持行事就好, 可以一心緬懷先帝, 不必為繁瑣禮節多操任何心思。
雍王一直住在皇陵附近, 今日一早就去皇陵外面等着了,等帝王儀仗到了,雍王朝帝後、太後、貴太妃跪拜行禮,簡單說了幾句客套話, 雍王便排在了皇帝侄女身後、大侄子安王秦弘左側,雖然都是親王, 他到底是王叔,站位尊于安王。
祭祀的排位,帝後并肩居中在前, 後面宗親男丁在左, 太後、貴太妃帶着女眷居右, 宗親之後便是二相、三公為首的文武百官。
大驸馬傅魁屬于宗親, 與秦梁并肩站在四位親王之後,孩子們單獨站在了另一堆。
祭奠先帝有一套繁瑣的跪拜之禮, 大禮開始前,秦梁一直在暗暗觀察斜前方的張肅與身邊的傅魁。
張肅是皇後,始終跟皇上站在一起, 離得有幾步遠,這種場合他又不會四處張望,所以秦梁很難看見張肅的正臉。倒是從離京就跟在他身邊的傅魁, 秦梁明顯察覺到傅魁幾次投過來的窺視視線以及快速回避, 察覺到傅魁幾次按向胸口的小動作。
傅魁在按什麽?必然是他要行刺秦炳的暗器!
秦梁被傅魁氣到了, 還是上過戰場的武官呢,居然沒有永康沉得住氣,幸好皇上走在前面、十幾位重臣走在後面都看不到傅魁的小動作,不然就傅魁那幾次心虛的眼神與小動作,能瞞得過有心之人?
在秦梁腹诽鄙夷傅魁時,傅魁也察覺到了秦梁對他的不滿。
傅魁只覺得莫名其妙!
今日要起大早趕路,他與永康都是醜時就開始準備了,傅魁是武将,不在乎折騰這一日,沒想到出發前永康将他叫到內室,塞了先帝當年賞賜她的那支紫玉笛給他,說什麽大禮過後永康要單獨在皇陵前給先帝吹首曲子,但永康怕自己或随行丫鬟行禮的時候不小心摔了紫玉笛,因此要傅魁替她收在身上。
傅魁知道這支紫玉笛,兩人剛成親時永康就時常顯擺這支疑似是漢朝武帝時流傳下來的紫玉笛,先帝駕崩後,永康也真的拿這支紫玉笛吹過幾首哀婉的曲子。那麽傅魁十分肯定,如果今日他敢笨手笨腳摔碎了紫玉笛,等待他的不光是被永康休夫,鬧不好還得挨打進牢房!
明明是燙手山芋,面對永康信任的眼眸,傅魁還不能拒絕,還得露出一副以能為公主效力為榮的感恩神情,小心翼翼地将紫玉笛貼身收藏。
交付完紫玉笛,永康另外叮囑他,說臘月她去探望鄧氏時說了幾句難聽話,秦梁可能會給他使絆子,叫他提防些。傅魁雖然不信秦梁敢在今日亂來,但這一路他還是對秦梁保持了警戒。
一個王府世子,一個公主驸馬,兩人各懷心思時,大禮開始了。
“跪!”
從帝後到文武百官,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再随着太常寺卿的聲音朝皇陵叩首。
雍王閉着眼睛,額頭重重叩上皇陵前鋪得整整齊齊的青石板,聲音之重,驚得旁邊默默垂淚的秦弘都分心往王叔這裏斜了一眼,見王叔臉上也淌着淚,想到父皇與王叔混雜着關心與打罵的兄弟情深,秦弘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雍王不知道大侄子在想什麽,他滿心都是對大哥的愧疚。
他明白大哥駕崩前幾次提點他的深意,大哥是怕他造了侄女的反,怕叔侄倆自相殘殺。
雍王活了大半輩子了,他最服氣的就是自家大哥,大哥讓他去死他都不争辯一句,可大哥英明一世,到老卻犯了糊塗,居然要把兄弟倆流血流汗打下來的江山留給侄女,留給侄女為老張家生的種!
這是雍王不能忍的,他寧可按下兒子跟大侄子争位的野心,也要擁護大侄子坐上龍椅!
雖然要違背大哥臨終前的種種交待,可該做的事雍王還是要做,至于小侄女,張玠父子該殺,小侄女卻不必死,大侄子沒有那麽狠心,他也會替小侄女謀一條生路,皇帝、公主肯定是做不成了,卻可以将小侄女幽禁在一座府邸,雖然再也出不了門,卻能保證小侄女一世的衣食無憂。
兒子都安排好了,順利的話根本不用他動手,不順利就是大侄子二侄子出手阻攔兒子、傅魁去刺殺張肅活捉小侄女,那時雍王再攔住兩個侄子就成。
想着這些,完成一跪三叩首的雍王跟着所有人站了起來,再繼續重複第二次跪拜與叩首。
新任禁衛司統領樊懷忠、禦前軍統領薛業沒有跪,兩人分別帶着一隊親兵護衛在文武百官兩側,其中樊懷忠、薛業的站位正處于帝後與第二排的四位親王、太後貴太妃中間空地的兩頭。
跪拜的官員們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時時刻刻留意兩位統領在看哪裏,包括秦梁,都不知道兩位統領鷹隼般的眼眸都在盯着他們父子以及傅魁。
當太常寺卿主持完最後一次跪叩之禮,當帝後率領宗親與文武百官剛剛站直身形,皇陵西側突然傳來一道清晰嘹亮的鳴镝之聲,秦梁心跳加快,這是賀驚雷率領騎兵抵達的暗號,也是他與鄧坤兄弟動手的暗號!
趁着所有人都在朝西望去,秦梁對準斜前方張肅的背影舉起了藏有袖箭的右臂!
與此同時,秦梁提醒傅魁的“動手”與樊懷忠、薛業的“護駕”怒吼幾乎同時響起!
随着秦梁的袖箭急射而出,慶陽與張肅分別朝左右快速移步同時避開了可能會落在他們身上的暗器偷襲,而就在樊懷忠大步沖出來将皇上牢牢護在身後之際,知道誰要行刺的張肅已經與薛業如同兩條獵豹一樣分別沖向了雍王父子。
這一切都不在秦梁的預料,但他還是高聲喊着要奉先帝遺诏誅殺皇太女一黨,另一側,永康也厲聲斥責雍王父子僞造先帝遺诏意圖謀反。當兩人的聲音前後腳地傳遍在場所有人的耳中,秦弘、秦炳、秦仁還愣着,雍王、秦梁已經分別與張肅、薛業動起手來。武官那邊,鄧坤、鄧泰最先偷襲的張玠,緊跟着随着秦梁一聲令下,早被死死綁在雍王船上的北營副統領王飛也跟着攻向了張玠,包括同來祭奠的北營幾位衛指揮使。
可呂瓒、侯萬中、孟長河、程知許、薛言正等武官反應也不慢啊,他們都是忠于天慶帝的,鄧坤兄弟去打皇後的父親張玠,顯然錯在鄧坤兄弟,所以秦梁、永康還沒開口之際呂瓒這幫人就去幫張玠打鄧坤一黨了,待天慶帝親口定了雍王一黨造反的罪名,這幫武官殺氣更重。
可憐的文官尤其是年邁的嚴錫正、戴綸等人根本幫不上忙,無奈之下只得将太後、貴太妃等皇家婦孺們團團圍在中央,很快一隊親兵也沖了過來牢牢護住這幫宗親與文官們。
謀反的是雍王父子,秦弘、秦炳這兩個局中人因為過于震驚而反應慢了呂瓒等武官,等眼前的混戰将他們拉回神,秦炳怒發沖冠,讓大哥護着幫不上忙一不小心還可能淪為人質的三弟去太後那邊,他幫着張肅去打雍王了,邊打邊破口大罵:“這是皇陵!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你居然要造反,老秦家沒有你這樣的畜生!”
雍王剛剛五十二歲,雄威猶在,戰場裏險些死過好幾回的人,手持提前藏好的短刀同時應付張肅、秦炳這兩個小輩暫時也不算多艱難,一聽永康那話,雍王就知道兒子收買永康擁護大侄子這條師出有名的路走不通了,等他發現兒子調來的五千騎兵竟然是西營張玠手下的兵馬,北營的賀驚雷已淪為被五花大綁的階下囚,雍王便明白今日父子倆徹底沒了活路。
注定是死局,又有什麽好說的?
可就算死,雍王也不認為自己有錯,就算死,他也要死得其所,也要将老秦家的江山留給侄子們!
雍王沒想殺小侄女的,但到了這個地步,他只有帶着小侄女一起走,才能讓皇位回到侄子們手中,随便哪個侄子都行!
一刀劃破秦炳的手臂,雍王紅着眼睛沖向了被樊懷忠護在身後的慶陽。
秦梁已經被薛業、傅魁聯手制服,張肅、秦炳包括早已趕過來的一隊親兵都在試圖阻攔雍王,可一個存了死志的開國名将,尤其是一位以悍勇無畏屢立戰功的大将軍,哪怕是禁衛司、禦前軍的親兵也難以輕易将其困住。
張肅從親兵那裏奪了一把長刀,與秦炳、薛業聯手将雍王攔在了樊懷忠三步之外。
樊懷忠還想護着皇上往後躲,慶陽卻不再退避,一把抽出樊懷忠腰間的佩劍,挺拔身影巋然不動。
她看着幾步外雖然被攔住卻依然死死盯着她仿佛她是老秦家滅族罪人的王叔。
慶陽的心不是石頭,她記得小時候王叔對她的疼愛,雖然王叔沒有耐性,但王叔很喜歡抱她,喜歡将她舉到肩膀讓她坐在上面。
慶陽更記得父皇滿頭的白發,記得父皇回憶兄弟倆舊時歲月的溫情。
父皇為什麽那麽不放心王叔?
除了不想讓親弟弟走上一條死路,父皇也不想他名正言順繼位的麟兒都登基了還要承受誅殺血親的折磨、背負一個誅殺叔父的狠辣之名吧?
哪怕是王叔自己造反,骨肉相殘就是骨肉相殘,是個明君都不願意跟這種事情沾邊。
慶陽肯定要做明君的,但她不在乎王叔非要送她這麽一個狠辣之名。
她才二十歲,如無意外她這一朝注定漫長,除了王叔,她還有一個大姐三個皇兄,有手握兵權的後族,有皇家的侄兒侄女外甥外甥女,有外戚家的小輩。
誰能保證這些人裏不會再出幾個要把她這個女帝拉下去的?
沒人能保證,慶陽不能,她也不會因為這份提防就時時刻刻把身邊的親友都往壞了想。
但她要讓這些親友包括天下官民知道她是一個什麽樣的皇帝。
雙拳難敵四手,雍王再悍勇,張肅秦炳薛業也不是泛泛之輩,無需樊懷忠動手,雍王手裏的刀便被打落了,一身粗布衣袍也因傷痕累累而染滿鮮血。
因為他王叔的身份,張肅就是有直接殺了雍王的心,他也不能,王叔的命,該交給皇上決斷。
當雍王膝蓋受傷只能跪在地上時,張肅三人才給皇上讓出了位置。
鄧坤一黨早被張玠、呂瓒等人拿住了,随着雍王跪地,皇陵前的戰亂徹底結束,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了手持長劍走向雍王的皇帝身上。
離得不遠,慶陽很快就停在了雍王面前。
雍王仰首,看着面前一身素服難掩皇族貴氣但眉眼依稀還殘留幼時影子的小侄女,雍王笑笑,依然中氣十足地道:“麟兒別怪王叔,這麽多孩子王叔其實最喜歡你,只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慶陽一劍刺進他的心口,在雍王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在太後驚駭地捂住嘴、嚴錫正瞪大眼睛、铮哥兒全身一抖的那一刻,慶陽穩穩地握着劍,俯視雍王道:“父皇早就說過,你不配喚朕麟兒。”
雍王嘴角溢出鮮血,胸口如萬箭穿心,他疼得說不出話,艱難地轉動腦袋,看向前方的皇陵。
慶陽沒有拔劍,漠然地看着雍王咽下最後一口氣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擡他出去,擦乾他留在此地的所有血跡。”
這人不配做她的王叔,也不配髒了父皇的安息之地。
親兵們動作迅速,反賊無論生死都被押走了,慶陽帶着張肅回到他們剛剛所站的位置,用眼神示意太常寺卿繼續主持這場大禮。
北風吹過,皇陵處再次響起肅穆渾厚的祭奠之樂,仿佛除了這場祭奠,剛剛什麽變故都沒有發生。
【作者有話說】
其實秦梁的計劃沒什麽問題,但他連永康都小瞧了,更小瞧了慶陽。
100個小紅包,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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