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秋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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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乾涸、開裂的土地,風一吹,地面連黃沙都卷不起,落葉被吞入腹部,囫囵咽下也來不及分辨個中惡心滋味,角落裏有人虎視眈眈地盯着前方那口鐵鍋,鍋中熱氣騰升,白霧缭缭繞繞,化作勾魂攝魄的香,勾住周遭每一個人的心魄,沒有人知道裏面炖煮着什麽——或者說沒人在意,他們只聞見那股香。
饑餓蠶食他們的理智,不知道是誰先把視線落到角落裏那個骨瘦嶙峋的孩子身上,于是咽口水的聲音就愈發清晰起來。
吃人得早點吃。
他們想。
否則再晚些,身上的肉都掉沒了,剖開肚皮一看裏面全是樹根、雜草和囫囵咽下去的土,沒有其他能咽下肚,讓他們活下去的東西。
昏沉亂世,人相食,兒女互換骨肉烹,這場看不見又讓所有人感同身受的瘟疫,從連續數日不下雨,糧食顆粒無收開始,饑荒蔓延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大鐵鍋還在咕嚕咕嚕地煮,但人們早分不清裏面炖的是什麽了,那個瘦弱的孩子頭顱被丢到佛像腳下,眼珠貼着佛像腳趾尖,緩緩滑下一滴血淚,大人們吸食他的骨髓,在血都沒和湯融為一體時迫不及待地撈出他的皮,用舌面舔舐他的肉,佛堂內霎時間只剩下吞噬咀嚼的聲音。
沒人注意到那孩子的眼珠忽地轉了轉,以一種活人難以達成的角度瘋狂往上瞥着,終于在視線範圍之內看到了佛像的雙眼。
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這世上哪有真正的佛。
孩子想。
若是有,他們也不會降生在這樣的亂世中;若是有,他的身體與頭顱此時也不會分家。
若是有……
孩子的嘴突然張了張,他早已停止了呼吸,早已無法發出聲音,卻在那一刻突然萌生出個想法——若是有,佛便會來救自己——自己頭顱被砍,卻依舊思維活躍,是否證明自己會得救呢?
他的頭顱被人抱了起來,仔細一看,是鍋內的骨肉啃完了,那些早就被饑餓蠶食殆盡理智的人們來摳挖他的眼睛,分食他的五官,在最後一刻,孩子的眼睛與佛像對視。
“啊——!!!”
青銅像喉嚨中又一次迸發出刺耳的吼叫,将眼前的幻像震得粉碎,蕭渡水和宴塵遠驟然回過神,看着已經生長出完整五官的青銅像,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這種“恐懼”并非是感知上那種害怕,而是仿佛有人在耳邊下達了一個絕對的命令,直晃晃明白白地說着“你必須對它感到恐懼”,于是這種怪異的情緒開始從心底蔓延。
宴塵遠擡起手按住耳朵,另一只手拎着魚骨劍俯沖而去,與此同時蕭渡水更是直接解開了自己手腕的繃帶,黑霧蔓延,他又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回頭看了眼毫無法力的秦局和秦夫人,于是又迅速将繃帶纏繞回去,另一側秦秋生手中的長劍緩緩化形,成了把精雕細琢的長弓,弓無弦,他順手一拉,一支血染的紅色長箭在狂風中被靈力搭在弓上,只一瞬,箭與另外二人同發,和青銅像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震天巨響。
不少人都被這巨響驚醒,小區樓層內的燈格子接二連三地亮起,房間更是直接被轟塌了一面牆,煙塵彌漫,等砂石煙霧散去後,只餘下蕭渡水和宴塵遠站在原地,青銅佛像早已不去蹤影。
它始終神出鬼沒。
蕭渡水定了定神,立刻轉身朝秦秋生走去:“傷勢怎麽樣?”
“二位沒傷到吧?”宴塵遠跟過來,沖秦局和秦媽媽問道。
“沒、我們沒傷到,你們快看看秋生,這,”秦局緊張地抓着秦秋生的胳膊,一把撸起他的袖子,“這是怎麽回事啊?!”
秦秋生的右手還緊緊握着那把長弓,弓上仿佛有無數根細小的、有生命的觸手觸碰着他的手,将他整只右手染得通紅,血色還在繼續往上蔓延,血絲追逐着某個目标似的往上衍生着。
秦秋生擡手,弓逐漸在他掌心縮小成一根細線,最後纏繞在了他的手腕上,拍拍父親的手道:“沒事,這是覺醒法器時正常的身體反應,過一會兒就會消散的。”
秦局并不信他,擡眼下意識看向蕭渡水,然後在蕭渡水做出反應之前立刻将視線投向宴塵遠。
蕭渡水:……
宴塵遠仔細查看了遍,道:“确實是法器帶來的印記,一般半個小時左右就能消除。”
秦局這才大松一口氣,這會兒物業和警察已經找上門了,外頭鬧哄哄的,秦媽媽心疼秦秋生肩膀上的傷,報了120後拿了急救箱來給他止血,秦秋生乖乖任由母親擺弄,視線卻始終停留在蕭渡水和宴塵遠身上。
他們太久沒見了,或者說是太久沒有見到會動的秦秋生了,一時之間誰都沒有先開口。
秦媽媽一直念叨着醒了就好,又捧起他的臉生怕他再睡過去,她眼底的擔憂和驚喜都不作假,蕭渡水默默移開了視線,走到他們剛才打鬥間摧毀的那面牆旁。
“還好不是承重牆,”蕭渡水說,“否則秦局就賠大了。”
“嗯,”宴塵遠說,“我打的時候盯着的,刻意沒打承重牆。”
“你還會這個?”蕭渡水偏過頭看他。
“不會啊,”宴塵遠說,“我先編的。”
蕭渡水抿唇笑了笑,沖他豎起中指,手在收下去的那瞬間笑容也斂起,他低聲道:“‘它’還是恢複了。”
“我們判斷得沒錯的話,‘它’應該已經到了下一個地點,”宴塵遠擡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怎麽樣,要去麽?”
“……如果真的去了,我們就坐實了……”蕭渡水咽下了一個人的名字,輕聲道,“不過我認為,‘它’剛補回五官,不會再那麽着急地下手,但……”
“但‘它’沒能殺死秦秋生,”宴塵遠接過他的話,“或者,‘它’沒能讓秦秋生像喬春燕那樣,暫時失去行動能力。”
“他們知道今晚秦秋生會醒,”蕭渡水擰着眉頭,“你說得對,既然秦秋生安然無恙,那這個事兒不可能就這麽算了,‘它’會再行動。”
“‘它’不會再行動。”秦秋生的聲音忽然從後方傳來。
蕭渡水和宴塵遠回頭,用視線仗量了一下他們之間的距離,就剛剛那個說話的聲音,秦秋生不應該能聽見才對。
果然一覺睡醒大不相同,人的精神力不似從前了。
現在站在這裏的秦秋生,恐怕比他們之前認識的那個秦秋生靈力充足八百多個湛靈。
“‘它’在得到某個人的指令之前,不會再行動了,”秦秋生輕輕推開媽媽給自己擦拭血跡的手,緩步走到蕭渡水和宴塵遠面前,低聲說出了一個名字,“我知道你們不敢相信,但事實上,我在接觸到‘那本書’時,回憶起來了很多,記憶中……”
他說着,突然一頓,也是驟然發現,在他吐出那個名字之後面前的兩個人表情、甚至是眼神都沒有任何驚訝的情緒劃過。
“你們早就知道了?”秦秋生覺得不可思議。
“啊,”宴塵遠也頓了下,“我們是不是得震驚一下,配合你的裝逼?”
“……不不不,我沒有在裝逼,”秦秋生着急起來,“我只是想盡快和你們說這個事兒,哎,宴隊,我沒裝逼!”
“這樣才像我們平時認識的那個秦秋生,”宴塵遠笑笑,“知道你回憶起來了很多事兒,挑重點的說吧。”
秦秋生咽了口口水,父母已經到門口去應付物業和警察了,于是他放心下來,也放低聲音道:“既然你們早就知道幕後的人是誰,那我直接和你們說,這個事兒和你們的前世有聯系。”
“等一下,你敘事的方式有點太唐突了,”蕭渡水打斷他,“省略沒必要的劇情介紹,如果不會省略的話,我問你什麽你就回答什麽,行麽?”
秦秋生愣愣地點頭。
“你是誰?”蕭渡水問。
“我是秦秋生啊。”秦秋生擡手撓撓腦袋,似乎是不太理解。
“哇塞,你居然知道你是秦秋生,我是不是得恭喜你一下你睡這麽久沒把自己睡成癡呆啊寶貝兒,”蕭渡水嘆了口氣,“我問的是,‘你是誰’?”
“我……”秦秋生頓了頓,終于明白了蕭渡水的意思,嘴唇一下抿成一條直線,低聲道,“我、不光是我,我和春燕姐,還有另外兩個人,我們是佛像的衍生。”
“沒懂。”蕭渡水道。
“從以前到現在,你們見到的佛像都不是本體,他的本體被藏在了某個地方,所以你們現在無法真正擊敗他,他會衍生出無數個分身在這世間為己所用,”秦秋生道,“我和春燕姐就是分身之二。”
“你們分身都以四季自居麽?”宴塵遠問。
“不是,”秦秋生道,“只有我們四個是四季,是……是他最初衍生出來的‘想法’。”
蕭渡水和宴塵遠對視了一眼,沒有吭聲,只安靜地聽秦秋生講。
秦秋生似乎也覺得講起來過于麻煩,于是乾脆一甩手,将自己腦海內想要講解的那段情節投放到了蕭渡水和宴塵遠的腦子裏,放電影似的播着。
“這就是共感麽?”蕭渡水甩甩頭,沒辦法把那段影像從眼前甩開,他們仿佛身臨其境,“真是……難怪她要在一開始就把你弄昏迷。”
秦秋生沒有說話,只是低頭運轉着法術。
時間被拉成線,線又編制成無數道畫面,呈現在他們眼前,他們又一次回到了那片荒地,但是是在荒地沒那麽荒涼之前。
至少地面上還有雜草,至少土堆上沒有被人啃食過的牙印。
佛堂內高香久燃不滅,人們大批大批地跪在佛堂前祈求明日能下雨,隊伍的最末端,一對夫妻帶着一個孩子雙手合十,跪拜得無比虔誠,但不知道為什麽,在看清那個孩子的臉後,宴塵遠感覺身旁的蕭渡水十分明顯地僵住了。
那孩子的确有幾分眼熟,但宴塵遠始終想不起來是在哪見過他了,只見他虔誠地拜了三下後,像是覺得好玩,在衆人起身時又一下拜了下去,旁邊的中年男人臉色大變,一把将孩子拉起來摟進懷裏,左顧右盼地看有沒有人看見,好在他們的位置實在靠後,小孩子動作幅度也不大,沒什麽人能看他。
今日祭拜散場,人們繼續和田地裏即将旱死的糧食做鬥争,那對夫妻将孩子帶回小屋,剛關上門,他們連蠟燭都沒來得及點上便急匆匆地拉過小孩,問:“你方才為何要拜那第四下?是餓暈了沒跪穩還是……?”
“什麽?”小孩似乎沒聽懂他在說什麽,“大家天天都在拜他,天天都只拜三下,好玩呀,多拜一下怎麽了?”
他話說完,房間內兩個大人都沒有說話,他似乎是後知後覺自己闖了禍,下意識往父親身旁靠:“爹,怎麽了?”
“……沒事,”男人将他拉進懷裏,聲音從他頭上傳來,溫暖的懷抱将孩子裹住,“今天你拜了第四下的事,你萬萬不可同他人說,半個字也說不得,知不知道?”
孩子還是沒太理解緣由。
今年雨季稀缺,雨水比眼淚還少,糧食一茬一茬的旱死,種什麽都長不起來,人們從最開始的辛勤耕地到後來修建佛堂,每日在佛堂中跪拜求雨,已經過去了數月,也不知一開始是從哪裏傳來的流言,說是只要對着佛像跪拜上九九八十一日,佛像就會顯靈,次日降雨,來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這樣的話在近乎絕望的村莊中散開,于是村子裏的人自發的、團結地前來祭拜磕頭。
今日,恰好是第八十一日,佛像即将顯靈前期。
男人是不信這些的,但今年乾旱實在嚴重,若是再這樣下去,村內外必定會鬧出饑荒和瘟疫,若是有心人看見孩子多拜那一下,将事情散出去,明日再不下雨,他們家就完了。
他們家會成為整個村子的敵人,原本就無法生存下去的環境只會更加刻苦。
還不等男人細想,懷裏的孩子突然動了動:“可是爹爹,我覺得你們拜它三下是不對的。”
女人拉過椅子坐下來,拉着孩子的手,低聲卻溫和地問:“怎麽不對?”
“娘,你想呀,我們已經拜它多日,都不見它睜眼,顯然不對啊。”孩子的聲音拔高了些,立刻被男人捂着嘴警告小聲。
“這佛像是睜着眼的,只是當日雕刻它的工匠餓死了,現如今村內沒有人有這個手藝,于是它眼眶是空的,”女人道,“再說,青銅像哪會動,哪有什麽睜不睜眼……”
“有呀。”
孩子稚嫩的聲音在黢黑的房間內響起。
仿佛有什麽不安的東西從黑暗中拔起,夫妻二人的心髒一下一下,被放緩了節拍,他們聽見孩子用天真不解的聲音問:“今日我拜第四下時,分明就看見那佛像看我了,你們都沒看見嗎?”
……
…………
眼前的景象震蕩着晃動。
黃土裂得更加誇張,裏頭像一道道不見底的溝壑,人們叫苦連天,唉聲嘆氣,守着一口冒煙的大鍋,把一切能搜尋來的、能吃的、不能吃的東西都丢進去煮,那些東西也分不出生熟,于是只煮固定時間,煮完了之後再分發給大家,周遭都遭了饑荒,但好在村子裏的人團結,他們緊緊擰在一起,平等地将食物分給每一個人。
可團結就能挺過這次天災嗎?
女人絕望地看着四周。
隔壁村早就有人逃難前往他鄉,可他們村因為團結,所有人都要待在這裏,不得外出——女人當然能想明白他們的考量,村裏村長是個老人,若是真的逃亡,村長必定是第一個死的,但如果将大家都凝聚在這裏,大家都将食物掏出來死死地守住這裏,說不定真的能等到上頭赈災——這是村長兒子向大家說的情況。
家家戶戶都有老人,大家也都是這個想法,于是沒有老人的戶族也有了老者,家家戶戶都有老人。
夫妻倆抱着孩子緊縮在角落裏,等待着今天分發下來的食物。
……
女人抱着孩子。
日子過去多少天了?
她不清楚。
時間已經慢下來,他們連數着日晷過日子都做不到,饑餓無時無刻都在吞噬大腦,鍋裏咕嚕嚕地煮着東西,柴火從哪來?
将人烹一烹,折骨當柴燒。
“……娘……”孩子擡起頭,餓字就在嘴邊,他卻看見自己的娘親咧嘴笑着,嘴邊流着口水盯着自己。
那種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的眼神,他在半個月前也見過,當時父親就這樣盯着自己,他沒控制住驚叫出聲,村長兒子第一個反應過來,大喊:“他爹被惡鬼上身,想着吃人了!大家快來幫忙!”
于是那晚,男人被大家打死,血肉自然不能浪費,風乾了皮還能放進鍋裏煮,咕嚕嚕,咕嚕嚕。
今日孩子沒有再叫,他撲進女人懷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喚醒女人,但也是在那一刻,女人低下頭,狠狠在他肩頭啃上一口,村長兒子再次大喊:“他娘被惡鬼上身,想着吃人了!大家快來幫忙!”
“娘!不要吃我娘!”孩子瘋狂地哭叫起來,“不要吃我娘,不要——”
他的聲音止在了喉嚨裏。
近乎是在他出聲的那一刻,村子裏剩餘的活人都扭頭朝他看來,眼神和他娘親一樣,瞳孔緊縮,嘴角流着口水,咧開個極端到詭異的笑。
“你省點力氣吧,小子。”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頭拽了孩子一把,将他拽到身邊,手裏拐杖用力在地上敲了三下,人們便不再看這邊,專注地低頭,阻止那位“要吃孩子的娘親”。
“你還沒發現嗎?”老頭道,“這座村子,被惡鬼侵蝕了,我活不了幾日,你更活不了幾日,我們都得死。”
老頭咯咯笑起來,怪異的笑聲被女人的慘叫聲吞沒,孩子摸了摸臉,發覺自己已經乾渴到淌不出眼淚了。
“我們都得死,都得死……”老頭笑夠了,一把抓住孩子,像是唯一知曉真理的人終于找到了傾訴對象,眼底冒光地講,“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座青銅像,原本是座能成佛的像?”
他突然扯到青銅像,孩子沒能反應過來,愣愣地點頭,又愣愣地搖頭。
“佛像跪拜九九八十一天,受夠了全村人的供奉,受了願力,原本應當成佛去回饋衆生啊, ”老人癫狂地笑着,“你知不知道是誰磕錯了頭?你知道不知道是誰多磕了一下?神佛三,鬼邪四,有人多磕了一下,讓這佛像渡了鬼身,硬是将一身鬼氣回饋回來了啊!!”
孩子聽得渾身發冷,豆大的汗珠從額角冒出。
“旁的村子裏人們都走了,都逃難去了,怎麽就我們村裏的人走不得?你真當以為是為了家中老人?!”
“我們走不了!走不了啦!”
“佛像要回饋我們,在村子裏的所有人接納他的鬼氣之前,我們都走不了!”
老人又哭又笑,像開閘一般同孩子講着他這些日子以來的發現:“我們都要死在這兒……我們都要死了……”
“撲通——撲通——”
鐵鍋中被丢進什麽東西,孩子猛然回過神,只見那些人渾身血污地守在鍋邊,迫不及待地咽着口水。
女人身上的衣服被撕開,和血液一并躺在原地,時間仿佛停滞在這一刻。
“孩子,”老人伸手,粗糙的掌心撫摸着他的手臂,“告訴爺爺,你為什麽沒有被吃掉?”
“什……”孩子打了個哆嗦,不敢置信地看向老人,“你說什麽?”
“為什麽村子裏的孩子都被吃了,只有你沒被吃?”
“為什麽所有人想吃你的時候,就會被旁人盯上,剝皮拆骨,最後只留下你一個?”
“孩子,”老人瞪圓了眼睛,貼在孩子臉上,“就是你,磕了四下頭,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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