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冬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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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亮起時,地下研究所的大門終于打開,一股難以掩蓋的腥臭伴随着消毒液的味道鑽出來,裏頭的人們脫下白大褂一臉疲憊地往外走,人群最後,蕭時安被一名研究員推出電梯,第一縷陽光正好灑在他們腳邊。
蕭時安沒讓那人再送,而是自己推動着輪椅往前走去,路過一個拐角時,靠在牆邊的女人瞥了他一眼,随後站直身體,平靜道:“我以為你不出來了。”
“在裏面呆着也沒什麽事做,”蕭時安笑笑,朝她招招手,“你呢?在外面等了一夜?”
女人垂眸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是想從他的眼神中窺探出什麽,但蕭時安的眼神太過于平靜了,像一汪亘古不變的死水,他嘴角挂着溫和的笑容,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這兒恰好是風口,把兩人的發絲都吹得揚起,寒意從骨子裏鑽出來,附骨之疽般侵襲全身。
“‘它’怎麽樣?”女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都在按照我們的計劃走,你別擔心,”蕭時安将手揣回毯子裏,輕笑道,“不過秦秋生和喬春燕都還活着,他們應該已經通過秦秋生的權能,知道了過去的事情。”
“是麽,”女人也将手揣進兜裏,她穿了一件黑色風衣,将她整個人襯得十分肅穆,像去參加葬禮的,“他們倆還活着可不在我們的計劃之中,你承諾過,會直接将他們殺死的,他們的權能會給我們帶來大麻煩。”
“俞冬曉。”
蕭時安輕聲念出她的名字,而對面的人表情毫無波動。
“你自己心裏清楚,我們不可能殺死他們,”蕭時安的聲音十分柔和,輕巧得仿佛要飄進風裏,“你一大早來這兒等我,就是為了找這個茬兒麽?”
俞冬曉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一笑:“沒有,我只是很不爽,竟然讓‘它’在衍生體還活着的情況下拿回了部分權能,我很不爽。”
“他們都會死的,”蕭時安說,“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
俞冬曉不置可否,她擡頭看向天空,又扭頭看向四周,在這天幕下他們都無比自由,在垂眸的一瞬恍惚間,俞冬曉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了,她好像被浸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眼皮灌了鉛一樣的沉,就走神的這麽一下,她似乎看見青銅像立在她身前,長久以來立于身前的手卻朝她伸出,在找她讨要什麽東西一般。
寒意瞬間蓋滿全身,俞冬曉狠狠将自己的舌尖咬破才從這般幻境中掙脫出來,她擡眼看向蕭時安,眼底全是殺意。
“我們沒有時間了,”俞冬曉從兜裏摸出紙巾,拭去那些血漬,眼神一暗,“蕭時安,你也沒有時間了吧。”
她說話時看向蕭時安的腿,意有所指得十分明确,又是一陣風朝他們襲來,吹散了他們之間試圖繼續升起的火藥味。
蕭時安這個人果然不可信。
俞冬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自己的情緒,丢下一句好自為之後轉身離去。
*
酒店的早點早早送到房間,洗漱完吃完之後,蕭渡水、宴塵遠和秦家三口人又一次坐在了一起。
喬春燕那邊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她就像之前的秦秋生那樣陷入了無緣無故的沉眠之中,喬春燕的父母和前男友還在醫院守着她,也已經通知了術士科的人前去照顧。
提起術士科時,幾個人的表情都有些顯然的沉默,秦局還不太了解情況,下意識脫口而出問了句:“術士科怎麽了?”
“雖然我的記憶裏并沒有直接證據表明俞科長就是衍生體,但是……确實從那個時代開始,她就一直存在了。”秦秋生道。
“你昨晚說過,你的記憶是從被青銅像衍生開始而繼承的,那麽在你誕生之前,俞冬曉就存在了,是麽?”宴塵遠問。
“是的,”秦秋生說,“所以我無法分辨她的身份。”
“你們都是衍生體,之間沒有什麽感應什麽的麽,”蕭渡水往沙發裏一靠,“比如一見面,啪一下就認出來,‘啊原來你也是衍生體,讓我們一起去毀滅青銅像吧!’這種。”
“……沒有,”秦秋生眨眨眼,一臉無辜地講,“抱歉,确實沒有這種功能。”
“你別搭理他,”宴塵遠擺擺手,“确定沒有其他方式能識別出衍生體,對麽?”
“嗯嗯。”秦秋生點頭。
“那麽在你的記憶裏,俞冬曉是什麽角色?”蕭渡水問。
“她不是什麽角色,”秦秋生沉默了會兒,繼續道,“她好像只是一個普通人,一直在旁觀這一切,從來沒有插手過。”
甚至在她成為術士科科長後,衆人也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是什麽,是修道者還是其他非人生物,總之大夥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她活了很久,知道相當多的事情。
“那你們又是為什麽開始懷疑她的?”秦秋生反問。
蕭渡水和宴塵遠稍稍對視一眼,由蕭渡水先開口:“她太明顯了。”
“什麽?”秦秋生沒懂。
“她作為術士科的科長,就算是在冬眠期間,腦子也不至于渾噩到把能力為共感的你,丢到她辦公室內,讓你去接觸那些古書,”蕭渡水說,“其他人可能是無意,但她只能是故意的,她害怕你過早覺醒能力,所以借用‘洄夜’這本書,讓你早早地陷入昏睡。”
“那她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秦秋生擰眉,“就是為了延緩我的能力?”
“這話說得,”宴塵遠啧了聲,“你覺得你的能力很不值得一提麽?”
秦秋生頓了頓,道:“那倒不是。”
“你肯定還有什麽事情沒有回憶起來,否則她第一個下手的人不可能是你,”蕭渡水道,“你仔細想想呢?”
“可是我的記憶已經完全恢複了啊,”秦秋生滿臉茫然,“我已經把我昏睡過去後回憶起來的事情都通過共感告訴你們了……”
蕭渡水默了會兒,突然道:“你說的昏睡過去,是指的第幾次昏睡?”
“什麽?肯定是第……”秦秋生猛地一頓,他想說肯定是第一次接觸到“洄夜”的時候,但話到了嘴邊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他昏昏沉沉睡了這麽久,醒來後給蕭渡水他們說的事,真的是屬于“洄夜”中的記憶嗎?
“你也不敢肯定,對不對?”蕭渡水看他的臉色,心中了然,“這是我們懷疑俞冬曉的第二個點。”
秦局和秦媽媽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在他們指出有問題的人可能是俞冬曉時,秦局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好幾次想開口最終都停下來,沒有出聲。
“我們認識俞冬曉這麽久,從來都不知道她的靈力究竟是什麽,但是在去年我們去蓉城抓捕伍成棟的時候,你還記不記得?”蕭渡水問。
記憶一下被拉回許久之前,秦秋生頓了會兒之後點點頭。
“那個時候你第一次在我們面前釋放出你完整的靈力,伍成棟召喚出那些女孩的鬼魂将我們困在湛靈的屏障中,”蕭渡水道,“當時,獲救的那個女孩兒躲在湛靈懷裏,依靠着法術的光環,看到了角落裏除了伍成棟以外,還有第二個人。”
這件事在伍成棟被捕後,湛靈處理完那個女孩兒的傷口後,左思右想之下将這件事告訴了蕭渡水。
彼時正忙着伍成棟以及各種福利院涉案追查的事兒,不光是蕭渡水和宴塵遠,整個第三支隊都忙得暈頭轉向,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湛靈将蕭渡水悄悄叫出去的事兒根本沒人發現。
時間仿佛随着蕭渡水的話而被拉回到去年,湛靈偷偷摸摸把蕭渡水喊出來,道:“蕭隊,那個女孩兒說當時看到角落裏有個和你長得特別像的人。”
蕭渡水當然不會蠢到懷疑是女孩在高壓情況下看錯了,他腦子裏第一個浮現出來的人就是蕭時安。
這件事一說出口,他便立刻讓湛靈不要告訴任何人,打聽了那個女孩目前所在的醫院,打算過去問問有沒有更詳細的情報,但湛靈卻說那個女孩對他的抗拒意識十分強烈,似乎已經下意識認定了蕭渡水是內奸,是随時準備推翻公安支隊的超級大叛徒。
于是打探情報的事兒就交在了湛靈身上。
這個事兒蕭渡水誰都沒有說過,那時候和宴塵遠也不熟,宴塵遠自然也是不知情的,甚至在湛靈前往醫院時,他還在十分認真地請蕭渡水吃飯。
問題就出在湛靈從醫院回來之後。
這事兒分明是湛靈親口告訴他的,而等她從醫院回來,她卻矢口否認這個事情。
那時候的湛靈眨着一雙黑得透亮的眼睛,眼底滿是困惑和不解:“什麽人呀,蕭隊?你沒說過讓我去見什麽人啊?”
“……你去過醫院了麽?”蕭渡水擰着眉問。
“我去醫院乾什麽?”湛靈反問。
她是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就像經過了一場精密的手術,有人将那段記憶從她的腦海裏剝離,導致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大腦自動将空缺出來的那段記憶補上,導致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記憶有什麽問題。
蕭渡水壓下心底所有的情緒,鬼使神差地,他想親自把湛靈送回術士科,想找術士科的人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在抵達五樓後,當時的俞冬曉正在泡咖啡。
她手裏捏着一個好看的貓耳陶瓷杯,萃取完咖啡液後,蕭渡水似乎是看見她将什麽糖豆一樣的東西丢進了咖啡中,咖啡液裏泛起屬于一陣快速到近乎無法用肉眼察覺到的綠光——這個點兒第三支隊所有人都在忙着配合網偵調查,俞冬曉似乎沒有想到蕭渡水會來,在餘光瞥見他的身影後,他看見她的身形十分明顯地怔愣了下,随即轉過身,臉上挂着那抹熟悉的淡笑:“你怎麽來了?”
“來逛逛,”蕭渡水平靜地講着,揣在兜裏的手卻握成了拳,“順便找你問問,你知不知道伍成棟用的那個邪陣?”
似乎是錯覺,蕭渡水感覺俞冬曉松了口氣般抿了口咖啡,随後招招手将他叫到辦公室,打算細聊,蕭渡水只往前邁了一步,随即立刻反應過來什麽,随意找了個借口下樓,他在下樓時飛快摸出手機,在備忘錄中打下一段話,然後回到三樓,迎面撞上正在辦公室裏鬼哭狼嚎的謝星。
涉案機構實在太多了,謝星和相關隊員加班十分嚴重,蕭渡水走過去拍拍他:“別嚎了,樓下值班兒的都快聽見了。”
“天爺,幽州到底什麽時候冒出來這麽多機構的?”謝星滿臉崩潰在電腦上敲敲打打,“全是涉案機構,你們——不對,蔣瞳他們平時就沒察覺到什麽麽?”
“福利院多了點兒而已,還不至于讓刑警去查吧,”宴塵遠的表情十分一言難盡,他手裏握着一杯溫熱的豆漿,走過來直接塞進蕭渡水手裏,“再說了,這些機構都是正規獲批後成立的……”
蕭渡水握着豆漿,無言地往後退了兩步,剛打算喝一口時,他突然發現自己另一只手中正緊握着自己的手機。
如果不是這會兒眼睛瞥到手機的存在,他甚至無法反應過來自己手裏捏着這玩意兒,虎口被手機邊緣硌得充血發紅,他遲疑兩秒,稍稍松了力道。
“怎麽了?”宴塵遠察覺到他的異樣,問。
“……沒怎麽。”蕭渡水說着,說完卻在心底質疑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拿出來的手機,拿出手機又打算做什麽?自己去五樓又是打算做什麽?
蕭渡水擰着眉毛,鬼使神差地打開手機後臺,自己上一個打開的app是備忘錄,這個備忘錄是自己上過鎖的,只有自己能打開,此時最上端只有一句話——俞冬曉的靈力是抽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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