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3章 洄夜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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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洄夜24.

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在刮,硬生生要把她的皮剝下一層似的。

長勢良好的菜地被陣法護得很好,雨雪風霜淋不到它們的身上,冬曉抱着膝蓋坐在菜地邊,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的長發被風吹得完全揚起,身上單薄的白衫像随時要被風刮跑似的,她突然伸手抓了抓領口,像喝多了重心不穩似的搖搖晃晃站起來,打開屏障走了出去。

小動物們已經休息了,這麽冷的天兒夜間生物也見不着影,冬曉眼神有些空洞,赤着腳走在雪地裏,她腦袋裏一片空白,有些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走出菜地了。

低下頭,腳已經被凍得發紅,但她感覺不到疼痛。

她天生就是沒有痛覺的。

倒不如說她的感官是有些殘缺的——老樹這樣評價過:“她的痛覺、味覺和思維都十分遲鈍,否則她不可能結出那麽酸的果子。”

老樹把果子塞進旁邊張着嘴巴睡覺的莊骁嘴裏,莊骁下意識咀嚼兩下,跑到湖邊漱了一下午的口。

“她就是樹,她就是根,她有了思維但又遭受到旁物的影響,自然會産生些怪異的東西……”


怪異的東西是什麽?

我嗎?

風忽然停了下來,冬曉怔了會兒,擡起頭,忽然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湖水邊,周遭如死般靜籁,她呆呆地站了會兒,突然往前一傾,整個人栽進了湖裏。

咕嚕嚕……

水聲瘋狂灌入耳朵。

她在這樣的水下睜開眼,看見水下有一尊怪異的青銅佛像立在那裏。

那佛像沒有嘴,左眼和左耳也不見蹤影,冬曉看見它的右眼和右耳正在脫落,落下來後被湖水卷着像黏土一樣糅合在一起,又被水波推動着送到了她身邊。

她伸出手。

*

“你是說,你半夜去洗澡,然後在湖裏撈到了這個?”

塵遠抱着一大捆柴堆在木屋前,偏過頭看了看冬曉手裏的“蛋”。

說是蛋也不盡然,那玩意兒玉石一般透亮,橢圓形的,蕭渡水從冬曉手裏拿走捧在手裏,那東西正好和他掌心一般大。

“暖的。”蕭渡水有些驚訝。

“湖水裏掏出來的玩意兒,多少帶點兒靈力吧,”塵遠将柴堆好,又把出來時在鎮上買的烤肉串上了才走過來,拿走那枚蛋,“裏面還有東西……”

但看不出是什麽。

塵遠對着光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放棄,把這玩意兒還給了冬曉,和蕭渡水烤肉吃。

屋子裏已經放好了陣法,他們倆不用再長途跋涉地爬山,只需一瞬就能發動陣法從蕭府到山上,蕭渡水還是要每天喝藥,但是他已經沒有更多的話想問了,好像是預覽到了自己的死,所以什麽都無所謂了。

塵遠那晚和他解釋得很清楚。

蕭時安要和他換命,他必須喝這碗藥,現在喝藥是為了下一世不再那麽早的去世,是為了拖延蕭時安的計劃……

是為了下一個蕭渡水能健康的活下去。

他沒辦法,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他沒有任何辦法。

只能先吃烤肉。

不得不說,塵遠的烤肉烤得相當有水平,像過往幾百年都在山上擺攤烤肉以此為生一樣,等日子更暖和些了,他又開始揉面做各種面點,裏頭裹蜜糖裹醬肉裹各種各樣的東西,好像只要蕭渡水說要什麽,他就會把什麽東西裹進去。

天氣一回暖莊骁就開始掉毛,走到哪掉到哪,塵遠和蕭渡水跟在他後面,把他掉的毛都收集起來做成兩個毛球,閑着沒事兒就滾着玩兒。

山上的積雪比山下的化得更慢一些,蕭渡水覺得自己是怕冷的,但每天他最期待的,就是喝完藥之後再次被塵遠帶到山上去。

那時候夜幕已經拉下了,小動物們結束了一天的叽叽喳喳吵吵鬧鬧,各回各的地盤兒睡覺,他和塵遠擠在同一張床上,有時候面對面,有時候是他背靠着塵遠,貼得近了,他能感受到塵遠因為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過完這一年,蕭渡水胸口上又長出了四五個小印記,那玩意兒仿佛要鋪滿他全身,塵遠的表情很凝重,但蕭渡水似乎已經不在乎了,他白日和莊骁他們玩兒,傍晚回去喝藥,夜深了再和塵遠擠在一塊兒睡覺,日子竟然過得也算不錯。

只是陸樸懷偶爾來看他們,然後百思不得其解地問:“你們為什麽要一起睡覺?”

“嗯?”塵遠沒覺得有什麽,“不然我睡哪?”

“你們以前在蕭府也睡一塊兒麽?”陸樸懷問。

“不是,”塵遠說,“蕭府的床下會有讓我守夜的地方,這兒沒有。”

“不是,我不是想問這個,”陸樸懷抽了口氣,“你倆睡一塊兒就算了,乾嘛非得摟一塊兒睡啊?”

外頭陸權夏和莊骁又打起來了,把新長出來的嫩芽抽得亂飛,冬曉都忍不住抽抽嘴角,叫他們別打了,要打去山下打,別壓壞了她的菜。

蕭渡水被這樣的打鬧聲吵醒,聽見陸樸懷的話,下意識地問:“有什麽不妥嗎?”

陸樸懷梗了半天,把塵遠拉出屋子:“他都十五歲了,你不能這樣。”

“怎麽了?”塵遠覺得他莫名其妙,“他又不是小姑娘。”

“小姑娘就更不能了!”陸樸懷壓着嗓子喊了聲,“不過蕭渡水投胎這麽多次,居然都是男孩兒,你說要是投成個小姑娘……哎不是,我不是想說這個。”

“你到底想說什麽?”塵遠問,“你今天來的第一句話開始就奇奇怪怪的。”

“……你就當我身子歪,看誰都歪吧,”陸樸懷嘆了口氣,推開塵遠進屋,蕭渡水正好把外套披上,看了他一眼,“來,嘗嘗我們新研發的藥。”

蕭渡水聽見“藥”這個字時忍不住皺了皺眉。

“和你喝的那種藥不同,”陸樸懷把腰帶上挂着的葫蘆摘下來,拔下塞子,一股草木清香飄了出來,“你少喝一點,看看能不能抑制你身上的印記。”

蕭渡水看了眼塵遠,見他沒有要制止的意思,于是端起葫蘆喝了一小口。

“怎麽樣?”陸樸懷問。

“……沒什麽感受,”蕭渡水說,“就和晚上喝的藥一樣。”

“堅持喝吧,”陸樸懷說,“這是我們道觀的丹修們鼓搗了好幾十年才琢磨出來,如何阻止換命繼續的藥,如果能得到進一步的成果,說不定能靠喝藥來解除你和蕭時安的綁定呢?”

“哈……”蕭渡水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麽,發出這聲聲音之後沒有再說話了。

外頭陸權夏和莊骁打完,倆人灰頭土臉的進來,陸樸懷已經見怪不怪了,拎起陸權夏的衣領就要往回走:“葫蘆裏的藥,你每日喝一小口,估摸着十日後藥就見底,到時候我來給你補新的,在這之前別讓蕭時安發現了啊。”

發現了又能怎麽樣。

蕭渡水面無表情地想。

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死,和蕭時安一塊兒死,然後忘掉一切開始下一個輪回。

死而已……

蕭渡水其實對死沒有什麽太大的實感,但他知道,他的人生和未來都不用規劃了,他走不到那一步的。

日子就那麽得過且過的活。

葫蘆裏的藥換了四五遍之後,山上的積雪總算化完了,蕭渡水站在門框邊兒,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昨晚沒睡好,他站着懶得把背挺直,晃晃悠悠地立在那兒,塵遠往他胳膊上抽了一下:“站好。”

他這才站直。

塵遠摸出一塊石頭,在門框上劃下一道橫,然後把蕭渡水拉開,這道橫下邊兒還有一道橫,是蕭渡水入住這兒沒多久後測量的。

“長高了,”塵遠笑了笑,“你長得還挺快。”

“哦。”蕭渡水應了聲,看他測完了,立刻彎腰駝背地窩到了躺椅上。

躺椅是狐二做的,老樹今年冬天掉了不少枝乾樹葉,狐二撿起來給他做了個躺椅,塵遠又去鎮裏買了個毯子鋪好,蕭渡水最近尤其喜歡窩在裏面。

他剛把四肢都蜷好,房頂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叫,屋子裏的兩個人對視一眼,連忙沖了出去。

屋頂一向是冬曉的地盤兒,她鮮少發出這樣的動靜,連另一邊和狐二打鬧的莊骁都跑了過來:“怎麽了怎麽了!”

“碎了!”冬曉頭一次那麽着急地說着。

塵遠定睛一看,冬曉手裏捧着的是去年冬天她在湖裏撈出來的那塊玉石,這會兒玉石無端碎了,而且越碎越厲害,從一開始的七零八落變成了現在的粉末,風一吹,冬曉手裏只剩下了……一只小鳥。

從玉裏孵出來的小鳥。

它的身體就像所有的小鳥剛孵化出來時那樣濕漉漉的,冬曉屏住呼吸,生怕喘氣兒太大把它吹飛了,塵遠從她手裏接過這只鳥,剛想去交給老樹照顧,一擡頭發現莊骁的眼神有些怪異。

“怎麽了?”他忍不住問。

“……小麻雀,”莊骁的神情相當怪異,“它是……小麻雀,我不會記錯的,這個氣息,我不會記錯的。”

“小麻雀是誰?”蕭渡水問。

“……很久以前我的一個朋友,”莊骁看了眼蕭渡水,太久以前的事兒了,蕭渡水早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個輪回,早就不記得那只總是踩在莊骁頭頂的小麻雀精,“你也見過它的。”

“小麻雀明明死了呀,”莊骁的眉毛皺在了一塊兒,“我親手埋下去的,老大,我親手埋下去的,它怎麽會出現在湖底,又怎麽會在玉裏?”

“別給老樹,”冬曉出聲,“它會自己長大。”

說完,手裏那只濕漉漉的小鳥迎風見長,羽翼豐滿起來,睜開眼睛,很快就可以在塵遠手裏蹦跶了。

又是一陣風吹過來,小鳥張開翅膀,搖搖晃晃的,就這樣朝着莊骁飛了過去。

莊骁伸出一條胳膊,小鳥沒有落在他胳膊上,而是非常努力地蒲扇着翅膀,落在了莊骁頭頂。

“小麻雀精有名字麽?”塵遠問。

“沒有,”莊骁眼眶有些泛紅,他吸吸鼻子,道,“以前我就一直叫它小麻雀。”

“起個名兒吧,現在山裏麻雀挺多的,分不清誰是誰……”塵遠說着,皺了下眉毛,“春生怎麽樣?”

冬曉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莊骁就樂了:“老大,都多少年了你起名怎麽還是這個水平,什麽季節出生的就叫什麽生啊?”

“春燕吧。”蕭渡水說。

“它是麻雀啊。”莊骁說。

“不是要與衆不同麽,”蕭渡水笑笑,“麻雀叫春燕,多麽與衆不同啊,一下就能分清誰是誰了。”

“好,”塵遠拍板,“那從今天起,你就叫春燕了,小玩意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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