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5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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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無珠04

三分鐘。

耳畔一直蒙着的那層厚棉塞得更緊了似的,蕭渡水只能隐約地聽見遠處傳來的什麽東西倒塌的聲音。

這裏已經沒有哭叫了,中心研究室的人死于胚胎,死于大火,或者逃了出去,他暫時無法判斷。

他盯着天花板,腦海內竟然快速地掠過了自己的一生,他想,真的是好無趣好平淡的一輩子,前小半生對研究所的恨燃成了一把火,把他的前路燒成焦炭,往哪走都沒有出路。

這就是結局了嗎?

蕭渡水咬咬牙,竟然用身體裏僅剩的那點兒力氣喚醒胚胎,讓胚胎的觸手從他體內伸出,然後撐着他的身體站了起來。

還沒有結束。

他不相信蕭時安被劃破脖子,穿破氣管會死,蕭時安不是普通人,像他那種禍害,天知道他有多少種保命的手段。

疼痛讓大腦空白了兩秒,蕭渡水咬咬牙,深吸一口氣,往前剛走了一步,腳踝突然被什麽冰涼的東西裹住了,他反應十分迅速地握住黑霧形成的匕首往下猛地一切,但那玩意兒的速度比他更快些,倒不如說此時的蕭渡水動作太慢,眨眼間就被那玩意兒倒吊起來,整個人登時頭昏腦漲,內髒全都下壓,像要押進大腦裏那樣,空氣也被擠壓,嗆得他咳出一口血來。


體內的胚胎下意識想保住蕭渡水,但還沒動作,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這裏,只見白光一閃,吊着蕭渡水的那根玩意兒被切斷,他的身體從空中墜落,又被體內的胚胎觸手支起,勉強平穩地落地,蕭渡水這會兒才看到那玩意兒,然是無數個殘次品的胚胎在烈火中融合在了一起,無數張臉也在裏面擠壓,像在哀嚎的人被蒙進塑料薄膜中,他們的五官深刻的印出來,卻始終無法突破那一層禁锢。

蕭渡水擡起手,混着黑霧的火焰從他掌心釋放,眨眼間将那巨大的胚胎團焚燒殆盡,他低下頭,看着身邊沉默不語的孟然和景丞。

孟然手裏還握着那把比他上半身還長一些的砍刀,上面沾着胚胎黑泥一樣的血跡。

“走,”孟然看了他一眼,握緊了刀把,堅定地說,“我能保護你。”

“……謝謝。”蕭渡水低着頭,輕聲說。

蕭時安重傷,此時加固在他們倆身上的限制應當是解除了,他們恢複了自己的意識,孟然擡眼看着他,剛要開口,蕭渡水突然伸手在身前結了一個印,傳送陣的光芒在兩個孩子腳下亮起來。

“局裏也不太平,我想不出把你們送到哪了,”蕭渡水的聲音很小,聽起來十分疲倦,“先去道觀找陸樸懷吧,他是好人,除此之外誰都不要信。”

“什麽意思?”景丞往前走了一步,“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蕭渡水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來。

“宴叔叔會擔心的,”景丞眼底的擔憂都要溢出來了,“蕭叔叔,我們不一起走嗎?”

蕭渡水擡手,觸手從他手腕的傷口裏伸出來,混進傳送陣的光中,飛快伸進了兩個孩子的後頸,不一會兒,孟然只覺得後頸被人割開了一樣又麻又疼,卻還覺得身體前所未有的輕快起來。

“你們倆接受的程度不一樣,”蕭渡水看着孟然,“你有一小部分胚胎在你的腦子裏,我不敢動,不過不用擔心,它會随着你長大而失去活性,只要不受到刺激不會有影響……”

還有兩分鐘。

蕭渡水站直了身體,觸手吸收了孟然的胚胎後他的身體回光返照般感覺不到太多疼痛了,他笑了笑:“走吧。”

傳送陣的光芒瞬間刺眼又帶着人影一塊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光芒斂起的最後一刻,蕭渡水似乎看見孟然瞳孔緊縮着,聲音顫抖着喊了句“蕭!”,然後兩個孩子就被傳走了,影子都無法追溯。

他想說什麽呢?

蕭渡水循着蕭時安的氣息追出研究所時,竟然還抽空想了一下。

想說再見嗎?

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重了,蕭渡水循着味道一路追進一片森林,越往前他越熟悉周圍的景色,小時候蕭時安會讓那些研究員把他們倆帶出來放風,他記得,這片森林之後是一處懸崖,月亮每次從海面升起的時候,蕭時安就會讓研究員帶他回去,清理那些殘次品。

蕭渡水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清晰地感覺到蕭時安就在附近,可氣息卻變得有些飄忽不定起來,感知變得十分四散,無法判定方位。又往前跑了一截直到森林邊緣時,氣息已經散得無法再捕捉了,蕭渡水停下來,擰起眉毛深喘了幾口氣後,突然察覺到了另一種波動。

他的聽覺似乎變好了一些,遠遠的,他聽見一陣笛聲。

蕭渡水覺得不太可能,但他的身體下意識地走出了森林,雨好像停了,今夜有月亮,銀盤那麽大,月光落在懸崖邊上,兩個人的影子糾纏厮殺着,血腥氣彌漫。

較為瘦弱的那一個顯然落了下風,他一手捂着脖子上的傷口一手用宮燈狠狠砸過去或者打出各種怪異的法術,另一個則是手握着骨笛,巧妙地用各種招式化解着他的進攻,地面有幾塊武器殘屑,是魚骨刀的碎片。

宴塵遠。

蕭渡水身形一晃,往樹上靠了靠,好像在看見這個人的一瞬間就沒了所有的力氣一樣,大腦一片空白。

宴塵遠怎麽會在這兒?

兩個人勢均力敵,倒不如說宴塵遠躲避或者化解招式的此時更多些,怪異的是他每一次躲避都會吹響一次那枚他從未吹響的骨笛,笛聲中蘊含了某種咒術,蕭渡水能夠清晰地看見,蕭時安身上有什麽絲綢一樣的東西在被緩緩抽走,然後全都被那枚骨笛吸收。

笛聲又一次傳來,聲調比以往都要高亢不少,蕭時安的身體裏突然飛出一顆毛茸茸的種子一樣的光球,那東西十分眼熟,在空中逗留片刻後毅然決然飛向了骨笛的方向,蕭時安像是在此刻終于意識到了什麽,怒吼一聲瘋了似的朝宴塵遠打去,宴塵遠正伸出骨笛要接住那枚種子,來不及回防,法術連帶着蕭時安的拳頭一塊兒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那一招用出了他的全力,蕭渡水清晰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身體快于大腦的反應,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沖出去将蕭時安撞飛,連帶着自己也一起躍出了懸崖。

今晚有月亮。

下墜的時候,蕭渡水在想。

月亮有銀盤那麽大,他在漫長的時間裏,躺在河底的時候,經常看到這樣銀盤大小的月亮。

“蕭——”蕭時安狠狠攥住蕭渡水的衣領,還沒說出下一句話,海水淹沒了他們的聲音。

咕嚕嚕……

海水浸進傷口,灌入耳朵和鼻孔。

蕭時安大吼着什麽,蕭渡水聽不見,他只扯出一個笑,在水中用黑霧做支撐翻起身,同時凝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穿了蕭時安的喉嚨,連帶着他一直捂着喉嚨的手掌一起。

時間過去多久了?

蕭渡水和蕭時安一起上浮,蕭時安還沒死,他用法術續了自己的命,一定要脫到蕭渡水先死他才瞑目,在海面之上凝出火焰打進蕭渡水的身體,海水洶湧地翻滾着卻沒能把火焰澆滅,蕭渡水握着那把黑霧鑄的匕首始終沒有松開,但蕭時安的執念是數百年積攢下來的怨,他不知道又從哪生來的力氣,再次凝出火光想要打過去,蕭渡水沒躲,就像迎着海浪那樣迎着那團火,死死地盯着蕭時安:“……去死。”

“去死!”蕭渡水驟然吼了起來,身體裏的觸手開始無限往外延伸,一把抓住蕭時安按着脖子的手,一點點把他的手挪開,海浪又一次撲打過來,在雜亂的波濤聲中,二人同時聽見一聲笛聲,那是一聲十分短促但高昂的刺耳聲音,緊接着,蕭時安身體裏接連有一片柔軟的羽毛,一塊小小的木炭,一塊輕巧的骨頭飛出,它們發着光,輕飄飄地離去。

蕭時安的手瞬間失去了力氣!

蕭渡水握緊匕首猛地往旁邊一割,他脖子瞬間被割開一半,腦袋沒了支撐點,晃晃悠悠朝着另一邊歪去,雙目依舊狠毒地盯着蕭渡水,血噴湧而出,但也是在這一瞬間,那些血液變成鋒利的針刺,瘋狂朝着蕭渡水刺來,蕭渡水沒打算躲,他的身體被海浪打得不穩,匕首再一次揮過去,卡進蕭時安的傷口裏,朝着另一邊割過去。

預想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笛聲就在身前響起,蕭渡水睜開渾濁的眼睛之前,鼻子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氣,他的鼻腔都來不及發酸,血腥氣又彌漫在了這裏。

宴塵遠就那麽擋在他身前,擋住了所有朝他刺來的血刺,同時一手抓住了蕭時安的頭,另一只手也握住了蕭渡水切割蕭時安脖子的手,借給他力氣,讓匕首一點一點割進,海浪、黑夜和宴塵遠的身軀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見蕭時安放出了多少血刺,只能聞到草木香遠去,血腥氣鋪天蓋地的漫在這裏。

海浪聲一陣高過一陣。

蕭時安像是瘋了一樣催動着身體裏僅存的靈力,瘋狂抵抗着那把匕首,但他抵不過兩個人一起的力量,他口中不斷咒罵着什麽,聲音被海水吞沒,火光也被海水澆滅,他大吼着,但沒人聽他在吼什麽。

最後蕭渡水只覺得手中力道一輕,匕首另一端感受到的阻力也驟然消失,緊接着海水撲面打來,他失去了最後的力氣,手一松,匕首掉進了海中。

時間還有多久?

蕭渡水腦子裏只剩下了這一句話。

他意識變得有些模糊,好像去了很遠的地方,站在一個空白的小房間裏,裏面站了許多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孩子。

那些孩子們都穿着白色的短袖和短褲,排着隊乖乖地站在那裏,蕭渡水也垂頭看着他們,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對視着,安靜地注釋着彼此。

蕭渡水張了張嘴,什麽都沒問出口。

隔了很久,不知道是哪個孩子先動的,他們依次轉過身,走進身後的白牆裏,直到最後一個孩子朝着他揮了揮手,說:“渡水哥哥,再見啦。”

蕭渡水靠着那堵白牆坐了下來,看着最後一個孩子身體融進白牆,深深地吸了口氣,也是順着這口氣,他肺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喉嚨裏酸脹難忍,他猛地咳嗽起來,嘔出幾大口混着血的海水,身體掙紮着坐起來,剛睜開眼就看見宴塵遠坐在自己旁邊,一條腿躬着,胳膊搭在膝蓋上,另一只将蕭時安的頭摁在沙灘上,他身上滿是傷口,全是貫穿的傷,借着月光看起來十分可怖,是最後關頭蕭時安瘋狂掙紮時他替自己擋下的那些血刺。

近乎是下意識的,在接觸到宴塵遠視線的那一瞬間,蕭渡水側頭,擡手擋了擋臉。

他不确定宴塵遠有沒有認出自己,在藥物的效果下,他的臉已經潰爛,皮膚也是青黑色,完全是一副惡鬼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惡心,宴塵遠只是盯着他看了會兒,率先開口:“蕭時安還沒死。”

蕭渡水立刻擡起頭,瞳孔猛地縮起來,身體還沒動又被宴塵遠按着躺回沙灘上。

“你別動,你身體裏的傷大多都傷到內髒和骨頭,我聯系了湛靈他們叫人來救,你先別動,”宴塵遠聲音很低,“蕭時安還有一縷意識,恐怕會順着青銅像的痕跡,重新回到青銅像身邊,妄圖再找到一個輪回的機會活下去。”

“……”蕭渡水怔愣地望着他。

“我就是怕這一點,所以讓莊骁和秦秋生等在了墓xue裏,”宴塵遠說,“只要他出現在那兒,他們就會連帶着他最後一縷意識和青銅像一起轟成粉末,不過他只剩下一縷意識的話是沒有辦法繼續和你換命了。”

蕭渡水看着他的眼睛沒有說話,直到三分鐘以後,他确定時限已經過了,而自己沒有死,才确信了宴塵遠說的這一點。

宴塵遠把蕭時安的頭擺放在二人中間,随後他擡起頭,他失血過多,身上傷口不比蕭渡水少,月光把他的臉色照得慘白,他繼續用平穩的聲音講:“你們換命沒有成功,詛咒沒有分擔到你身上,從今往後,你可以繼續活下去,哪怕是為了我,活下去。”

蕭渡水看着天空,月亮高懸,月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還是翻身坐起來,看着宴塵遠:“那你怎麽辦?”

宴塵遠看着他,先是看過了他身上所有的傷口,看到了他傷口處不斷有觸手試圖往外攀爬,最後視線再落到了他的臉上。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蕭渡水咬着牙,“我那麽、那麽明顯的背叛了,我做出的一切都在告訴你,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你為什麽要來?”

“蕭渡水……”

“你為什麽……”蕭渡水深喘了口氣,聲音開始發顫,“你把大山的靈力取回來了,是嗎?你能夠吹奏骨笛,取走蕭時安身體裏青銅像那部分的力量,是因為你和大山重新融合了,權能者們的部分力量也來自大山是,所以你能操控,現在我們贏了,那你怎麽辦?你變成一座山,到蓉城裏沒回沒應的過一輩子,是嗎?”

宴塵遠看着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我都那樣了!你知道正常人的反應應該怎麽做嗎?如果是我,上一秒說着愛我的人,下一秒跟着別人想弄死我,我他媽早就甩手不乾了,還來救他,救個屁!我巴不得他死!”蕭渡水吼着,低頭劇烈咳嗽起來,他好像難過到極點了,說出的話像把字句揉碎了塞進喉嚨裏,堵得他不上不下,“你怎麽……你怎麽來了……為什麽,為什麽啊宴塵遠……你有沒有考慮過,你變回大山……怎麽辦?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呂廳、陳隊他們,你都不要了嗎?我、我……”

“水啊。”宴塵遠打斷了他。

“你還能和大山分開嗎?”蕭渡水大口喘着,看向宴塵遠的視線裏帶着祈求,蕭時安死了,他這會兒應該是感到輕松的,心底卻升起一股無名的恐慌,恐懼感要把他整個人都吞沒了,他用幾乎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問:“還有辦法嗎……?”

海浪一陣一陣拍打在礁石上,腥氣幾乎要淹沒他們。

“小渡水,這麽些年,我從來沒見你哭過,”宴塵遠看着他渾濁的眼睛,擡起一只手,掌心中溫和的綠光觸碰到他的臉頰,“我數三二一你就開始哭吧,人這一輩子,從出生開始,哭了才是活了,死的時候,旁人哭了才算結束,這會兒救援還沒到,你哭,只哭給我看,哭完了明天我們繼續活。”

蕭渡水怔愣地望着他,直到最後一個字落地,聲音被海浪聲覆蓋,一滴眼淚驟然從眼眶滑到下巴,然後眼淚開始斷了線的流,因為這些年的仇恨而流,因為宴塵遠而流。

蕭渡水咬着牙:“宴塵遠……”

“我知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但……”宴塵遠說着,想了想又笑了,“你不會想說‘塵遠啊,沒有你我可怎麽活啊’吧?”

“……對不起,”蕭渡水眼淚流下來,和臉上的血混在一起,“對不起,宴塵遠,對不起,這件事本來就和你沒關系,你可以不參與在裏面的,是我的錯。”

宴塵遠看着兩人中間蕭時安的頭顱突然開始變成粉末,耳畔也傳來莊骁“成功”的傳音,他放下心,湊到蕭渡水的身邊,握住他的手,“我不會變成大山的。”

蕭渡水擡頭,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什麽?”

“你先節省點兒體力……”宴塵遠捏着他的指尖,将靈力一點一點輸送進他的體內,為他驅散那些藥帶來的部分詛咒,“等這些事兒都處理完之後,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蕭渡水,我也是恢複了記憶之後才反應過來的,原來我們早就認識了,原來我就是為了愛你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宴塵遠垂眸看着他的指尖,忽地扯出一個笑,“原來眼淚就是我們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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蒽!我是一直聽着《至少還有你》寫的這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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