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一更(你這樣,會讓我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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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錢銅笑了笑, 照着先前與宋允執商議好的說辭與他解釋道:“盧道忠那個老東西,急紅眼了,想報官查我的船, 我與姑爺一時不備,墜了海, 勞煩樸公子跑這一趟。”
樸大公子看向她口中的‘姑爺’, 目光謙和有禮, 對其含笑行了點頭禮,便與錢銅道:“島上風大, 上船再說。”
“叨擾了。”錢銅走在他身側,問道:“貨船送到大公子手裏了吧?”
樸大公子點頭,“到了。”
說話間, 扶茵和阿銀從船上匆匆趕了過來,扶茵走在前面,瞧得出來容顏憔悴,見錢銅安然無恙,要哭不哭,嗡聲問道:“娘子, 您還好嗎,吓死奴婢了...”
她親眼見娘子随那勞什子世子一道跌入海裏, 雖是娘子計劃好的, 可心頭還是一直懸吊着,後來見到繩子上綁住的小船只剩下了一塊木板時,險些一頭栽下去。
若非樸大公子鎮定,說娘子聰慧,不會有事,只需備好船只在這附近尋人, 她大抵昨夜也跟着跳了海。
“盧道忠老不死的,也不知道有沒有被炮轟死...”竟敢找死士冒充官府的人前來查船,阿銀罵了一句,突然瞧見一張熟悉的臉,頓時如同雷劈,活見鬼了一般。
姑爺?!
他怎麽在這兒?
他何時與娘子彙合的?
扶茵也瞧見了,神色與阿銀無異,昨夜錢銅喚的那聲‘昀稹’,兩人都沒聽見,她記得走的時候,娘子還特意避開他。
說什麽怕姑爺擔心。
不知道他是從哪裏變出來的,二人愣了一陣後,還是決定關心娘子要緊,喚了聲“姑爺”,一道随前方的錢銅進了船艙。
這一擠,便把宋允執擠到了最後。
宋允執神情冷淡,瞥了一眼前方聊得熟絡的兩人,轉目打探起了樸家的船只。
此艘為福船,底部乃尖底,吃水穩,載重量大,适用于深海航行的商船,戰亂時期,此類商船也曾被改裝為戰艦,抵禦過外敵入侵。
朝廷的船只則多數為車船,速度為主,适用于內河作戰。
陛下登基的第二年,便派人詢問過樸家戰艦的情況,樸家家主聲稱天下太平,哪裏還有什麽戰艦,樸家如今的船只均為商用。
然而五年過去,無論是朝廷還是遼,沒有人能跨越海峽線一步。
與樸家大公子見了兩回,從面上的态度看,他沒有認出他,前面的一行人越走越遠,宋允執的腳步索性緩慢,正暗中估測着樸家的實力,耳邊突然一道嗓音傳來,“我有事要與他談,你在外面先等我。”
宋允執回頭,便見适才丢下他而去的少女不知何時到了他跟前,悄聲與他道:“看樣子,他沒認出世子,世子先去更衣,我讓扶茵給你送一些吃的,待有了情況,我再告訴你。”怕他倔,錢銅解釋道:“樸大公子尤其謹慎,除了我之外,誰也不會相信。”
她倒是一點都不避諱。
宋允執擡目掃了一眼,她與自己說着話時,前面的樸大公子便立在前方,面含微笑,耐心地等待。
宋允執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少女的臉上,錢銅沖他一眨眼,低聲道:“世子妃。”表明身份,表示她時刻不會忘記自己的立場。
宋允執默然。
那便是答應了,錢銅正了正色,“等我好消息。”
從扶茵的角度看,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錢銅的頭已經挨到了宋允執的肩膀,今夜前來,扶茵想到會碰到樸大公子,但沒想到姑爺會突然冒出來。
畢竟也算是舊情人,不知道看見曾經與其山盟海誓過的小娘子與新人耳鬓厮磨,會是什麽樣的心裏。
扶茵偷偷瞟了一眼。
樸大公子在笑,但扶茵總覺得那笑有些牽強。
好在娘子還算清醒,沒把姑爺一道帶去樸大公子的船艙,先前四大家族有規定,幾家議事時除了各帶一名貼身小厮和婢女之外,都得回避。
錢銅今夜帶了扶茵,樸大公子身邊留下的是一位年輕的小厮。
進屋後,那小厮便上前招呼道:“小的見過七娘子。”
錢銅把他看了一圈,驚喜道:“長高了。”
“都兩年了,小的哪能不長呢。”
小厮名叫阿圓,圓滿的圓。
錢銅初見他時,還是個毛頭小子,後被樸大公子領養,賜了名,如今長得白白淨淨,個頭也高了許多,錢銅誇道:“你家主子養得好。”
阿圓躬身道:“公子寬厚。”
“他是挺寬厚,遇上他,是你運氣好。”錢銅說完轉過頭,朝他主子看去,樸大公子正坐在蒲團上,親自在煮茶,聽她進屋便是一通誇,面上始終挂着笑,并沒出聲。
錢銅走上前,彎身瞧x了一眼,認了出來,“建茶。”
樸大公子擡頭問她:“你應該嘗過,如何,喜歡嗎?”
“喜歡是喜歡,價錢太貴,上回我忍痛拿了一團來嘗,怕浪費,茶母子都讓我給嘬沒了。”準确來說,她和姑爺一道嘬沒的。
聞言,身後的阿圓笑出了聲。
錢銅回頭:“你笑什麽?”
阿圓道:“小的高興,兩年沒見,七娘子還是與先前一樣,性情率直灑脫。”
錢銅面露詫異,“你們家公子,還是喜歡這類姑娘?”
她言語裏沒有半點避諱,若無其事地調侃,彷佛曾經那段熾烈的感情全然不存在,耳邊突然一靜,扶茵吸了一口涼氣,連頭都不敢擡,樸大公子倒茶的動作也随之一滞,很快平複下來,替阿圓解圍,“別逗他。”
阿圓年歲小,經不起逗,正愣着,聽樸大公子說完,便不敢再多嘴,“小的替七娘子取些零嘴來。”
錢銅好奇,“大公子何時也喜歡上了零嘴?”
阿圓解釋道:“知道七娘子要來,昨兒公子便讓人備好了。”
錢銅便回頭看向為她斟茶的公子,目光帶着某種探究。她看得太直白,大公子無法忽略,不得不與其對視,迎上那雙熟悉又陌生淺淡黑瞳,平靜問道:“不喜歡了?”
錢銅搖頭,戳穿道:“你這樣,會讓我誤以為,你對我賊心不死。”
樸大公子沒答。
感受到那雙眼睛裏慢慢溢出了曾經熟悉的情愫後,錢銅率先收回視線,笑了笑,“大公子別吓我,我好不容易才登上這艘船,可不想被趕下去。”她不再玩笑,說起了正事,“東西送到了,大公子應該檢查過,不知道這一關我算不算過了?”
“嗯。”樸承禹點頭。
錢銅問:“接下來要我做什麽?”她道:“蜀州的茶葉今年都被崔家搜刮乾淨,大公子想要茶葉,只怕要等到明年。”
“我不販茶。”樸承禹輕聲道:“樸家做的都是正當生意。”
錢銅看向他。
那日在錢家,他特意跑來看了她一眼,兩人僅打了個招呼,并沒有搭話,不知道兩年過去,他一心撲在生意上,撲出了個什麽樣。
如今來看,更厲害了。
樸大公子的面色依舊溫和,語氣也平靜,“崔家的一切行為與我樸家無關,我樸家不過是為商戶提供商貿自由的便利,他交錢,我放行,至于運的是什麽,那是朝廷的事,此事先前在信函中,我已與七娘子說過,七娘子不必再試探。”
錢銅聽明白了,“你們樸家真是滴水不漏,難怪崔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如此說來,我錢家往後也要步崔家的後程,走私我來走,錢你們拿?”
“沒人要七娘子走私。”
“我偏要走呢?”她道。
樸大公子回答:“我放行。”
錢銅問:“如何分成?”
樸大公子反問:“你想要多少?”
曾經愛得死去活來的一對戀人,被棒打鴛鴦,各自回歸家族後,剩下的便只是一張談判桌了,錢銅不禁唏噓道:“我是真沒想到,有一天會坐在這兒,與你談生意。”
樸大公子笑了笑,反駁道:“銅兒早想到了。”
“崔家的十船茶葉,被你搗毀,今年若朝廷一方不放寬茶葉出口,過不了多久,黃海便有一場大戰,即便沒有大戰,海峽線內也會不斷遭受海盜騷擾。”樸大公子看着她,揭穿道:“你不就是想要樸家打起來嗎?”
錢銅直呼冤枉,“大公子還是與之前一樣,喜歡多想。”
樸大公子一笑,“是我想多了?”
“此事怪我沖動,一心想替大姐姐報仇,想着把崔家最後翻本的東西給毀了,崔萬锺便再也起不來了,我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才犯下了糊塗,事後被官府的人盯上,也沒好日子過,當年大姐姐但凡肯聽長輩所言,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她擡頭看向樸大公子,沖他一笑,無比慶幸地道:“還好咱倆及時止損,沒什麽影響。”
她剛說完,捧着一托盤零嘴的阿圓便跪在了地上,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主子,替他求饒道:“七娘子,別再剜公子的心了,兩年前公子他...”
樸大公子打斷:“不可插話。”
錢銅不太喜歡聽話聽一半,兩年前他怎麽了,她問樸大公子,“阿圓似乎有話要說,你不讓他說,是想自己與我說嗎?”
樸大公子道:“并非緊要之事。”
錢銅似乎猜到了,問他:“那日你沒出來,是因為什麽事情絆住了?”她在門外等了一個晚上,等來了春季裏的第一場雨,又在那場春雨之中,等來了樸大夫人。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樸大公子也沒有再隐瞞,簡短地道:“腿斷了。”
錢銅愣了一瞬,神色有些恍惚,愧疚地道:“你怎麽不早說,害得我恨了你一個月。”
只怕不止一個月,樸大公子道:“我活該。”
“如今好了嗎。”錢銅關心地問。
“銅兒。”樸大公子突然叫住她,“夠了。”仿佛認了輸一般,他無奈地看向她,“你既已拿到了鹽引,連巷的鹽場便給你,但兩淮的你暫時不能動,海雲監乃平昌王的人,你若喜歡黃海,我給你一條航線,愛運什麽你便運什麽,價格你與三夫人去談。”
他給的比錢銅想象的要多。
錢銅有些意外,“多謝大公子慷慨。”
樸大公子沒再去看她,逐客道:“下去換身衣裳,昨夜泡了一夜,我讓阿圓給你送些驅寒的藥。”
談判比錢銅想的要快,扶茵跟在她身後,見她走得匆忙,提醒道:“娘子,不是說要給姑爺讨一桌飯菜嗎...”
錢銅頓住,“算了,你沒看到樸大公子都快要碎了?”
扶茵瞟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可娘子也...”
錢銅腳步慢下來,與她解釋道:“昨夜在海裏泡太久,又沒睡好,眼睛有些酸脹。”
她仰起頭,眨了眨眼,把眼角眨出了一片殷紅,低頭望向前方時,便看到船艙長廊內,不知何時立在那,正冷眼看着她的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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