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海峽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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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金秋的海面, 水波蕩漾連綿,風刮起來如同刀子割人臉,阿金看了一眼對面樸家船只上的燈火, 半夜了依舊通明。
“這樸家, 真夠倔的!”阿金罵了一聲, 轉身回了船艙, 進去時一堆子正圍在火盆邊上烤海蝦。
從前錢家的船只出不了東海,以為撿來的魚蝦都是一些樸家不要的, 如今到了登州才知,這裏的魚蝦更小,能找到蝦孫子已經算運氣好的了。
也不知道樸家堵在這兒圖什麽。
一個月前,兩家開戰以來, 便一直這般僵持着,雙方實力差不多, 你奈何不了我,我奈何不了你。一個堵在登州的口子上打死不讓人跨越, 一個賴在海峽線上,怎麽也趕不走。
左邊乃胡人,右邊乃倭寇,此時都在隔岸觀火,如此耗下去, 也不知道能不能太平過這個冬天。
阿金去甲板上吹了一肚子風,冷得慌, 奪過阿銀手裏的剛烤好的蝦子, 趁他還沒反應過來,一口塞進了嘴裏,燙得直打哆嗦, 一面吐着皮,一面與坐在對面正看着輿圖的公子道:“照小的說,就該給娘子送信,将樸家的後路斬盡,世子爺派兵一并把海州,青州全給奪回來,端了他樸家的老巢,樸懷朗人都死在了揚州,這些人還拼個什麽勁...”
“你是餓死鬼投胎?把蝦子給我吐出來!”阿銀好不容易從海裏撈起來一只能吃的大蝦子,烤了半天,鹽都灑好了,被他給吞了,氣得去踢人。
阿金沖他嘿嘿笑,一個閃腰躲開了他那一腳後,巧妙地跳到了公子的身旁,“段少...啊呸,錢少爺,咱們如此耗下去也不是辦法,随性動手吧,乾完了活兒,早些回揚州過冬...”
半個月前,曹管家帶着山寨的一群人前來登州支援,阿金看到‘段元槿’時,上前熱情地打招呼,“段少主,別來無恙啊...”
曹管家呵斥道:“沒大沒小,這位乃錢家少爺,錢章煦,往後他便是大夥兒的新主子。”
阿金和阿銀都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确定跟前人就是山寨的段少主後,道是曹管家的一雙眼睛是徹底瞎了。
曹管家的眼睛只是有些畏光,還不至于眼瞎,與衆人解釋道:“錢公子乃錢二爺收下的養子,在錢家少爺中排行老三,你們可以管他叫三少爺,三公子皆可...至于你們錯認的那位,半月前已經死在了揚州...”
阿金初聞之時,滿腹酸味。
他知道錢家缺男丁,可他跟了娘子這麽多年了,怎麽沒見娘子收養了自己啊...
阿銀罵他:“你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麽樣?錢家主子哪個是歪瓜裂棗,就算娘子給了你名分也沒用,走出去還是會被人當成仆人,何必多此一舉...”
兩人打了一架。
後來聽曹管家說起了段元槿的身份,和揚州發生的事後,阿金閉嘴了,合着人家乃國公府的世子,真正的小公爺。
人家小公爺不要,卻來錢家當一個商戶的養子,這不是高攀,是低就。
阿金再也沒有不服,其他人也沒有不服,因為錢公子拉來了兩船補給,一群人在海上風餐露宿了個把月,早就饞得心慌。
飽餐了一頓後,原本打算一舉拿下樸家,錢公子卻攔住了,說:“再等等...”
這一等又等了半月,兩船糧食只剩下了一船。
為節約糧食,錢公子控制起了大家的飲食,一日只有一頓肉,對阿金阿銀那等無肉不歡的人來說,簡直就是折磨。
恨不得立馬把樸家收拾了,趕回去吃香喝辣。
然而錢三公子卻并沒有想要開戰的打算,不但不開戰,還與阿金道:“把那船糧食送過去。”
阿金一愣,蝦子吞咽入喉,好奇問道:“送哪裏去。”
錢三公子擡頭看他,說得更明白了:“把餘下的一船糧食送給樸家。”
阿金:“什麽?!”
阿銀:“三公子這是為何?”
“不送!餓死他樸家不是正好!”阿金斜眼窺了一眼他,揶揄道:“我看三公子前世是條硬漢,這一世怎麽畏手畏腳了,改邪歸正也不是你這麽個正法...”
阿銀,“三公子要是怕了,咱們上,走!宰了樸家那幫孫子...”
“嘭”一聲。
很快阿金和阿銀從裏面出來了,一個左眼烏青,一個右眼烏青,咬碎了牙又不得不服氣,頂着夜風出去開船送糧。
樸家家主樸懷朗死後,登州的海峽線便留給了他的一位部下駐守,部下姓劉,因常年在海上飄着,皮膚黝黑,人稱劉黑将。
據說十幾歲便跟着樸懷朗了,守了十幾年的海峽,即便已經得知樸家家主喪命的消息,也絲毫不讓半分。
聽說錢家的船只開過來了,剛歇下又翻身從硬榻上爬起來,到了甲板上,遠遠便見阿金和阿銀手提着燈罩,叫喚道:“劉黑将出來!”
“錢家這群狗日的,瞌睡都不讓人睡了...欺人太甚!”身邊的一位下屬,氣得咬牙道:“橫豎咱們也活不成了,何不拼死一決?咱們不好受,他們也別想好過!”
樸家家主,家主夫人,三夫人,二公子相繼都死在了揚州,樸家這一只本家血脈一倒,在揚州的産業盡數被抄沒。
海州也一樣。
平昌王與樸家家主的那一戰之後,朝廷的人便入駐到了海州,樸家在海州的勢利一個接着一個被清除,如今只餘下青州與登州的兩座老宅。
所有人都知道,樸家的大部分錢財來源主要在揚州和海州兩個地方。
兩條海峽線,上百艘戰艦,一直以來靠的都是海貨與揚州的鹽業,茶葉等生意養着,現在什麽都沒了,光靠青州和登州,自身都難保,哪裏顧得了海上的這些人。
黃海的那條海峽線,有樸大公子守着,尚且還能自給自足,可登州的海峽線地勢狹小,漁船常年紮堆,根本撈不出海貨,被錢家的人一堵,前面又乃胡人的地盤,要麽退回登州,要麽被餓死在海上。
對于一個駐守了十幾年海峽線的人來說,這片海已經成了他的命,寧死都不會退,唯一的出路便是殺出錢家的重圍,去黃海與大公子彙合。
被困了一個多月,船上的食物早就見了底,最多還能撐兩日,見錢家的人再來,劉黑将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備戰!”遲早躲不過,那便拼死一搏吧。
“劉黑将聽着!咱們錢家人美心善,慈悲之心堪比廟堂,三公子更是觀世音下凡,今夜給你們送糧食來了...”
阿金的嗓音夾雜着不甘和憤怒,在黑夜裏異常響亮。
劉黑将聽到了,他身旁的随從也聽到了,兩人一愣,面面相觑,随從質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問道:“姓金的說錢家給咱們送糧食?”
錢家有這麽好心?
劉黑将皺眉,不明白對方是何居心。
錢家人一向狡詐,随從也不信他們有那麽好心,提醒劉黑将,“當心有詐。”
劉黑将自然會防範。
可看了一陣,錢家似乎确實沒有開火的打算,只來了兩艘船,一艘貨船,一艘戰艦。
快到樸家的地盤時,貨船行在了前面。
眼見東西就這麽送出去了,阿金立在戰艦的甲板上,痛聲問對面的劉黑将:“一船的糧食,你們要不要得完啊?要不完還回來半船,爺爺我還餓着呢,早知道那只蝦子我一口一口地咬着吃了,娘的...我已經好幾天沒吃肉了...”
直到運送糧食的船只停在了劉黑将對面,樸家的人方才反應過來。
滿滿一船糧食,還未拆封。
實在是餓慌了,突然看到這麽一船糧食停在自己的面前,樸家的人個個都有些心動,那名随從見姓金的氣成那樣,也信了幾分,與劉黑将道:“屬下去看看。”
抱着試試的心态,劉黑将令人放下了艞板。
那随從剛到對面,只見前方的甲板上插着一只羽箭,羽箭下定了一張信函。
走過去拔了羽箭,展開了那封信。
信紙上寫了一行字。
君子之戰,不應與饑民交手。
署名:錢章煦。
樸家的人早聽說了,錢二爺收了一位養子,繼死去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之後,排行第三,乃錢家這回攻擊海峽線的主力。
本以為錢家的援軍來了,會有一場惡戰,可那位三公子到了後,錢家的人到底停止了攻擊,僵持到如今,雙方還未正式交過手。
今日居然送來了一船糧食。
怕下毒,劉黑将令人先喂給老鼠,發現當真是一船沒有任何問題的糧食後,餓了半個月的樸家衆人高興地手舞足蹈,當夜終于飽餐了一頓。
唯有劉黑将一人坐在角落裏沉默。
他知道樸家一倒,他們這些人早晚會被朝廷擒拿,可這片海域他們守了十幾年,無論是對面的胡人,還是黃海過來的海寇,無人能跨過去一步。
臨到頭了,卻要被自己的人扼殺。
內戰一開始,過不了多久,胡人便會從對面而來,屆時他的人會被朝廷和胡人雙面夾擊,死在這片海裏。
朝廷也不會讨到好,海峽線一丢,再拿回來可沒那麽容易。是選擇已經敗落的樸家作為對手,還是虎視眈眈的胡人作為對手,答案顯而易見。
最好的方式便是合議。
劉黑将看了一眼旁邊狼吞虎咽的部下,窮途末路之時,自己的命反而不重要,最難舍的是這些與他并肩而戰的友人。
“給錢三公子送個信,就說糧食我收下了,對他說一聲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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