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衣脫了 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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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入口的門檻濕滑而高聳。
齊小川本就虛脫的腿腳被猛地一晃,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唔!”他低呼一聲,額頭重重撞在周硯的後背上。
那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着海水的鹹腥, 毫無遮擋地沖入他的鼻腔。
比在甲板上時更清晰、更刺鼻。
新鮮的傷口被外力擠壓, 哪怕隔着濕衣, 齊小川也能想象到那皮肉翻卷處驟然傳來的劇痛。
周硯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
像被激怒的猛獸瞬間繃緊了肌肉。
但他沒有立刻發作, 只是抓着齊小川手腕的力道驟然加重, 幾乎要嵌進對方血肉裏……
随後,硬生生穩住了兩人踉跄的身形。
“看路!”低沉的呵斥聲帶着一絲壓抑的痛楚。
齊小川猛地縮回撞疼的額頭。
心髒因為驚吓和後怕, 還有那猝然放大的血腥味而狂跳不止。
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撞上去時,周硯後背肌肉那瞬間的痙攣。
那傷口……肯定更糟了。
“對、對不起……”他慌亂地道歉。
聲音細若蚊吶, 幾乎被艙門外的風雨聲吞沒。
臉上一陣火燒火燎。
一半是撞疼的,一半是羞窘和對自己笨拙的懊惱。
剛确認了心意,就給對方添了新的麻煩,很可以!
周硯沒有回頭, 只從喉間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
聽不出是接受還是更深的煩躁。
他不再停頓, 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将齊小川拉進了船艙通道。
艙內的光線驟然變暗, 只有壁上幾盞搖晃的燈光投下昏黃的光暈。
雨水順着兩人的衣角滴落, 在木質甲板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通道裏彌漫着木頭、海水和人體汗味混雜的複雜氣息。
但齊小川鼻尖萦繞不去的,依舊是那股揮之不去的、屬于周硯的血腥氣。
他被動地被拉着往前走, 視線卻像被磁石吸住般, 死死粘在周硯的後背上。
昏黃的燈光下, 那撕裂的衣物下, 傷口顯得更加猙獰恐怖。
雨水沖刷掉了一些表面的血污, 反而讓那些深深紮入皮肉的尖銳木屑和翻卷發白的皮肉暴露得更加清晰。
暗紅色的血絲正緩慢地從一些木屑周圍滲出,在濕冷的皮膚上蜿蜒爬行。
每一次周硯邁步,那後背的肌肉線條在濕衣下起伏。
那些木屑也随之微微顫動, 仿佛随時會更深地刺進去,或者帶出更多的血肉。
齊小川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攪,喉嚨發緊。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為厭惡,也不是因為暈血,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窒息的揪心感。
這人……真的感覺不到痛嗎?
還是說,他早已習慣了将痛楚壓在冷漠的表象之下?
手腕上傳來的力道依舊冰冷強硬,不容置疑。
但齊小川此刻卻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之下,是周硯掌心傳來的屬于活人的持續的溫熱。
他喜歡這個人,也心疼這個人。
這個認知在此刻變得無比沉重,也無比清晰。
這份喜歡,混雜着對強者的畏懼,對保護者的感激,對傷痛的揪心。
還有那破釜沉舟後,想要靠近去确認“萬一”的沖動。
通道前方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水手們奔忙的腳步聲。
周硯的腳步終于在齊小川的艙門前停下。
他松開了齊小川的手腕,那驟然失去鉗制的力道讓齊小川的手臂一陣發麻。
“自己注意安全。”他忽然說道。
聲音依舊沙啞,言簡意赅地交代完,轉身便要離開這狹小的艙室。
動作乾脆利落。
就在他轉身之際,一只冰涼卻異常用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齊小川自己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氣驚了一下。
他的胸腔裏,突然就冒出了一股無名的怒火。
眼神死死盯着周硯挺拔卻帶着傷口的背影,只覺得一股酸澀的熱氣直沖腦門。
這人什麽意思?
把他這個“麻煩無用”的人像丢包袱一樣丢進安全的角落,然後就要頭也不回地趕去處理那些所謂的“要緊事”?
他自己的命呢?
他身後那幾乎能看見血肉模糊的傷呢?
難道在他周硯眼裏,那些事情永遠比他自己重要千百倍?!
周硯猝不及防被拽住,身體慣性前傾,硬生生被這股力道釘在原地。
他眉峰驟然鎖緊,帶着被打斷的不悅和一絲困惑,低頭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這只手指節分明,很是白皙。
此刻卻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
他順着那只手擡眸,撞進視野的是一張沾染着雨水和怒氣的臉。
齊小川的嘴唇緊抿着,眉頭蹙起。
那雙平日裏總是帶着點怯懦躲閃的眼睛,此刻卻像燃着兩簇小火苗,毫不避諱地直視着他。
裏面翻湧着他從未見過的強烈的情緒。
怒氣?!
周硯:“???”
“不許去!”
齊小川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微顫。
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豁出去的硬氣。
“進來,我給你處理傷口!”
周硯似乎完全沒料到他會這樣,整個人頓在了原地。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清晰地閃過一絲錯愕。
他還沒從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和齊小川判若兩人的強硬中回過神,一股更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向後拽去!
齊小川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不管不顧地将人往艙室裏拖。
“放手!”
周硯反應過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語氣冰冷,帶着上位者不容冒犯的威嚴。
他下意識地便要掙脫,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
然而,回應他的是手腕上更加用力的鉗制!
齊小川的手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抓得更緊了。
另一只手也抓了過來!
他擡起頭,迎向周硯冰冷的目光,再次重複,聲音斬釘截鐵:“不放!”
周硯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審視着眼前這個仿佛換了個人似的齊小川。
是剛才死裏逃生吓丢了魂?還是被這血腥場面刺激得失了常?
他竟敢……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反抗他,禁锢他?
周硯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危險,那是一種猛獸被挑釁時本能的壓迫感。
“風暴已經過去,現在安全了。”
最終,周硯還是壓下了翻湧的怒意,耐着性子,用一種近乎解釋的,甚至帶着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安撫口吻說道。
這已經是他此刻能給出的最大讓步和“溫和”。
周大少爺這是在……哄他?!
齊小川在心裏咯噔“呵”了一聲,那股無名火非但沒消,反而燒得更了。
這人……是把他當成受了驚吓需要安撫的小孩在哄嗎?!
這種認知讓他更加羞惱。
“我說,進來,給你處理傷口。”齊小川再次發聲道。
聲音比剛才更加穩定,眼神也更加執拗。
寸步不讓。
“我先去看外面……”
周硯眉頭緊鎖,試圖推開他。
顯然外面的情況讓他無法安心停留。
“周硯!”齊小川猛地拔高了聲音,幾乎是吼了出來。
這一聲吼用盡了他胸腔裏所有的力氣,震得狹小的艙室嗡嗡作響。
他的眼尾瞬間泛起一絲血紅。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揪心。
他看清了周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愕然,幾乎是立刻,他猛地轉過頭。
總之,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此刻失控的表情。
但聲音裏的顫抖和決絕卻掩蓋不住。
“你背後的傷口再不及時處理,發炎起來是會要人命的!”在這船上什麽都沒有,只能等死!
周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吼得怔了一下。
那句“要人命”像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強撐的冷漠外殼。
他看清了齊小川轉過去時眼尾那一抹刺目的水光和血紅。
那裏面蘊含的情緒太過複雜。
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種……他從未在齊小川眼中見過的——關切。
齊小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帶着強行壓抑後的急促,語速飛快地砸向周硯:
“外面有陸青!有嚴叔!有邱哥!他們哪個不是身經百戰?!”
“少了你周大少爺,他們難道就什麽都不會乾了?船就要沉了嗎?!”
“反而是你!周硯!要再不處理這身傷,真感染了,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只有海和天的鬼地方,缺醫少藥,後面……”
他頓了一下,幾乎是咬着牙,帶着一種又氣又恨的詛咒意味,“後面只能給你水葬了!”
水葬?
周硯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這個詞從齊小川那氣鼓鼓又強裝兇狠的語氣裏蹦出來,再配上他那張明明害怕得要死卻強撐強硬的臉。
竟形成了一種極其怪誕又荒謬的喜感。
周硯看着眼前這個像炸了毛的小獸一樣,甚至用“水葬”來威脅他的齊小川。
緊繃的下颌線幾不可查地松動了一下。
一股極其陌生的,不合時宜的笑意猝不及防地從他喉間溢了出來。
那聲音低沉沙啞,短促得如同一聲壓抑的悶咳。
卻真真切切地——是笑了。
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這聲低笑像是一個開關。
周硯周身那股駭人的戾氣和緊繃的抗拒,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看了齊小川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
有未散的錯愕,有一絲無奈,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然後,在齊小川緊張到幾乎窒息的注視下,周硯竟然什麽都沒再說。
只是極其突兀地、甚至有些“老實”地順從轉過身,走向艙室內那張唯一的木凳。
然後——坐了下去。
齊小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落座,胸口那劇烈起伏動蕩的洶湧情緒,終于随着周硯這出乎意料的配合,一點點地平複了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脫力,手腳都有些發軟。
顧不上整理自己同樣濕透狼狽的樣子,他快步走到角落裏的小櫃子前,翻找出一個藍布包袱。
那是臨出發前,時度硬塞給他的。
說是船上老大夫經驗是足,可有些西洋藥他未必會用得上手。
便讓他帶着,以防萬一。
裏面除了西洋藥,還有一些藥粉,及緊急處理傷口的紗布、鑷子、剪刀、手術刀。
他這半個醫者看着包袱裏這些救命的玩意兒。
再看向那個凳子上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卻帶着一身可怖傷痕,終于老實配合的“患者”,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
他走到周硯面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上衣脫了。”
周硯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濕透的黑色上衣被他從下擺撩起,布料摩擦過傷口時,他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
手臂肌肉線條瞬間繃緊,動作卻毫不停頓。
昏暗搖曳的光線下,整個後背的傷勢再無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齊小川的呼吸猛地一窒。
甲板上匆匆的一瞥,遠不及此刻近距離直面帶來的視覺沖擊。
那根本不是簡單的幾道劃痕,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
木屑深深刺入皮肉,大小不一,如同猙獰的獠牙。
最深處幾乎沒入半指長,粗粝的邊緣死死咬合着翻卷發白的皮肉。
雨水沖刷掉了大部分血污,反而讓那些被撕裂的傷口邊緣呈現出一種慘烈的白。
與暗紅、深褐的血痂交織在一起,像是被蹂躏過的破布。
細小的血珠正從木屑邊緣和傷口深處極其緩慢地滲出。
沿着他緊實而線條分明的背部肌肉紋理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濕冷的痕跡。
每一次周硯輕微的呼吸起伏,那些嵌入的木屑都随之微微顫動。
一股強烈的酸意直沖齊小川的鼻腔。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下胃裏的翻騰和喉嚨的哽塞。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窒息的疼惜。
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做到面不改色,甚至還想往外跑的?
見身後的人遲遲沒有動靜,周硯剛要側首回望,齊小川驟然喝止:“別動!”
他身形瞬間凝滞。
沉默片刻又開口:“實在不行......就去叫老雱過來吧。”
“不用。”齊小川強硬回道。
不就暈血……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迅速打開那個藍布包袱。
他看了一圈,拿起瓶類似碘伏的消毒水,走到周硯身後。
昏黃的燈光将兩人沉默的影子投在艙壁上,随着船只的輕微搖晃而晃動。
“會有點疼,忍着點。”他啞聲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齊小川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刺入的木屑,開始擦拭傷口周圍被海水浸泡過的皮膚。
冰涼的液體接觸到破損的皮肉,周硯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背部肌肉瞬間變得堅硬。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無聲地握成了拳。
船艙通道裏,水手們奔忙的腳步聲和呼喊聲隐約傳來。
“別管外面。”
齊小川低聲說,語氣帶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強硬。
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安撫。
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仔細清理着每一寸污穢的皮膚。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氣,在狹小的艙室裏彌漫開來。
他開始用鑷子清理那些較淺傷口裏的污垢和小的木屑。
每一次鑷尖觸碰到翻開的嫩肉,周硯繃緊的背部肌肉都會細微地痙攣一下。
連呼吸也變得更加粗重而壓抑。
聽着這道聲音,齊小川的心揪得更緊了。
還有,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我、我去找雱老。”齊小川說完便轉身逃也似的跑了。
再多呆一秒,多看一眼,他一定會腿腳發軟跪倒在地。
胃袋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方才船只颠覆都未攪起的反胃感,在瞥見那傷口、那血肉的剎那,猛地翻湧着抗議!
直到人影跑遠,周硯這才擡眸挑眉啧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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