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為何還不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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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已經被斬做兩節, 足有卡車大小的人面蜘蛛,竟然還沒死透。
臨死前,污染物爆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哀嚎。
淩柒可以感知到他的耳膜被重創, 意識也越發模糊,好在不痛。
唯獨眼前,徹底陷入漆黑。
他很快意識到, 這是針對精神體的攻擊,類似幻術。
伴随着污染物本體的死亡,空氣中的蛛絲終于開始消融。
失去最後的支撐, 青年終于從空中墜落。
好在, 當初被夜鴉血液吸引來的污染物數量确實很多,起到不錯的緩沖作用。
不過這确實令人諷刺,在夜鴉孤身攔下污染物潮, 護住一整座城市後,接下他的不是人類,而是污染物堆積在一起的屍體。
淩柒沒感受到什麽痛楚,但身體确實動不了, 他客觀而冷靜的分析着自己身上的傷勢, 評估這具由系統捏造的分身在記憶中活下去的概率。
事實上,按照淩柒的經驗, 他并不覺得分身能夠活到第二天,等到異協調查員姍姍來遲的支援。
但淩柒卻可以肯定, 夜鴉一定活了下來,靜水市投射的是兩年前的景象,既然夜鴉活到了現在,當初他的存活,只會是确定的結局。
所以他是怎麽活下來了呢?
至少目前而言, 淩柒別說是正常控制四肢,從屍體中站起身,就連基礎的五感,都被機體自行封鎖,以節約能耗。
這樣的夜鴉,就連路邊随便的一只野狗,都能輕易将他殺害。
異能者求生的本能,讓其不自覺吸收起周圍的力量,修補自己的身體。
如果在靈氣充裕的地點,或許只需要再睡一覺,夜鴉第二天就能憑借S階的自愈能力,自行療愈好傷勢,像所有人期待和習慣的那樣,繼續成為合格或不合格的守護者。
然而淩柒現在所處的位置,可一點和靈力充沛沾不上邊。
污染物的屍骸堆積在一起,腥黑泛紅的液體浸入土地,散發着污染的氣息,在這樣的地方,夜鴉自保的本能,只會反過來成為其催命的符號。
催的不是他的命,而是所有人類的性命。
被異能者身體吸收的污染氣息,會在他瀕死的睡夢中,将其徹底轉化成堕化體。
無論如何,夜鴉都不會等到第二個白天,第二個白天再醒過來的,也不會是夜鴉。
永夜的帷幕失控般展開,籠罩住整個城市。
剎那間,原本血色的天空變成徹底的一片漆黑,淩厲冷冽的幽晦氣息彌漫開來。
原本還潛伏在城市廢墟角落的污染物,被陰影悄無聲息地溶解,消失。
無論如何,夜鴉都不可能接受自己堕化成污染物,對他所保護的一切出手,哪怕要死,他也只會在死前将污染物連帶着一起拖下去。
感知到掠過身體,熟悉而又陌生的疏冷氣息,謝彥頭腦清醒下來,至少能夠平靜控制身體行動。
那種桎梏着他的力量,終于消失不見。
隐約感知到什麽,空中巨大的龍獸身形逐漸縮小,最後變回青年男性的外表。
沒有看見。
謝彥掃視過戰鬥後遺留下來的殘骸,眼神中滿是茫然。
污染物的屍體被切割得極碎,踩在腳下粘膩而惡心,就像暑日下發酵好幾天的腐敗肉塊,謝彥卻已經沒有心情避開。
他視線掠過整個戰場,試圖尋找到從高空中墜落的那一道身影。
但範圍太大了。
明明在天空中一眼就能看到對方,落到地面上時,卻根本找不到。
滿地的紅色、黑色,混雜在一起。
這種感覺很讓謝彥恐懼。
他試圖翻找出什麽,卻什麽都沒有,似曾相識的既視感,讓謝彥猛然間察覺到,他似乎之前就有過一次類似的經歷。
一點點試圖集齊什麽,最後什麽都不剩下。
腦海中恐怖的一片空白,就連記憶都在欺騙他。
明明是印刻在靈魂中的畫面,卻根本都不記得。
就連夢境中,無論如何也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謝彥很快認識到,他的病症再一次加劇。
那是很久之前遺留下來的問題。
自從那個被謝柒抛棄,帶着剩下的兩個弟妹躲藏在甬道中的夜晚,謝彥便很難再記起來謝柒少年時期的面容。
類似的失憶症狀,以此為節點,越發嚴重。
從謝柒,到後來七周夜的面容,以及現在,明明知道自己該記得什麽,卻什麽都回憶不起來。
越是嘗試回憶,太陽xue便越抽痛,腦海只剩下恐怖的大片空白,就像被什麽不知道的存在抹消。
空缺的記憶,帶來極大的不安,謝彥翻找屍體的動作越發快速,但還是沒有得到任何結果。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到一個人影。
少年坐在坍塌的建築廢墟上,背對着謝彥,看不清楚神情,但依舊能夠感受到那種熟悉至極的氣息,疏冷中卻帶着幾絲溫和。
謝彥靠近過去,來到對方身後。
不知為何,謝彥突然意識到,對方的身形,似乎過分纖薄瘦削,蒼白得近乎透明。
低頭看着謝柒的視角,對他而言很是陌生。
福利院時,謝柒是最年長的孩子,明明連自己的年紀也根本不算大,卻自行承擔起照顧所有人的責任。
那時候謝彥還是連刀都抓不穩的年紀,就像個跟屁蟲般,仰望少年井井有條地處理好一切事務。
等謝彥成長為一個少年,組建自己的冒險團隊,夜鴉也已經是青年,舉世皆知的首席執行官,萬人之上的存在。
那個時期,依舊是遙不可及地仰望。
直到現在,謝彥的身形才開始拔高,一步步追上對方,才隐約中意識到,無論是當年的謝柒,還是現在的夜鴉,年紀其實都不大。
直到灰域災變降臨的時候,異能者的年齡換算成一個無異能者,也大概只是剛大學畢業,初入社會,剛接觸職場的普通青年。
如果那個無異能者還想要深造一下學業,都不一定能畢業。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被遺落在污染物群中,等待生死不明的第二個白天。
所以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找不到了。”
謝彥竭力讓語氣聽上去更冷靜,他站在廢墟上方,少年的背後,甚至不敢仔細看對方的面容,“哥,我不明白。”
不敢細看,不敢深思,仿佛只要在腦海中多想一秒,連現在這道蒼白的幻像都會消失不見。
謝彥尾音顫抖:“你們沒教過我這些。”
謝柒小時候教他如何握刀,持刀,揮刀。
七周夜後來教他如何與污染物作戰,如何在污染區保護自己,如何發展調查團。
後來謝柒走了,七周夜死了,只剩下岚,告訴他不要怪你哥,你哥也有苦衷,他雖然是首席執行官掌握無數權力,是萬人之上的存在,對你數年不管不問,又殺害了七周夜...
但你哥也有苦衷啊,呵。
唯獨沒有人教他,如何處理現在這樣的情況。
永夜的帷幕擴散到極致。
“謝玖,你不能問我。”
仍然是寬容而無奈的語氣,少年隐約有回頭的趨勢,身影越發透明,直到最後,徹底消失。
謝彥沿着對方的目光,終于找到空中墜落的那個身影。
青年身上并沒有明顯的血跡,輕飄飄的,讓人聯想到飛鳥的輕羽,在利用自己的血肉引誘污染物的過程中,異能者的血液幾乎便已經流乾了。
沒有面具,氣息也微弱的近乎于沒有,謝彥甚至不敢将視線向下移動,将謝柒的身體靠在他身上,試圖修補。
蛀食異能者的絲線已經被抽離消散,剩下的一切,簡直不異于空殼。
但夜鴉還活着。
就像那只污染物生前的幻想一樣,它們不會讓夜鴉如此簡單地死去。
青年眼神空洞,靠着謝彥的肩膀,幾乎是寂靜無聲的吐着血,準确來說,是最後殘留的血液也從嘴角溢出。
粘膩濡濕的觸感,沿着肩膀彌漫開來。
腥甜的氣味,越來越濃重。
謝彥幾乎機械地重複着動作。
靈魂、意識、乃至一切都仿佛被撕成兩半。
一面,是刻骨銘心的恨意,另一面,則是自幼映射在心底的孺慕和眷念,直到最後,什麽都沒有剩下。
滞留在腦海中的,只有鋪天蓋地的純粹恐懼。
謝彥隐約意識到,他似乎,好像,大概,并不是真的想謝柒去死,至少現在不想。
但夜鴉的命數似乎也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長,甚至可能很多次,在某個他沒有注意的角落,瀕臨死亡,就像現在這樣。
如果這個回憶殘像,是真實在靜水市發生過的事情,那是不是也意味着,眼前發生的一切,本就是夜鴉經歷過的事情。
被異協無視,所守護的存在抛棄,在靈核本就受損、無法使用異能的情況下孤身和污染物作戰,最後一個人躺在某個沒有人知道的角落,等待不知何時才可能降臨得第二天?
将精神力探入青年身體,試圖進一步檢查傷勢時,謝彥才意識到,什麽是真正的絕望,□□上的傷勢對異能者而言,只要不掉腦袋,都不算嚴重。
靈力充足,也不是不可以自愈。
唯獨靈核,以及在全身流轉的靈流體系,異能者賴以生存的根基。
而今,夜鴉體內的靈流幾乎和亂麻無異,從靈核,到靈流,幾乎徹底陷入徹底的紊亂狀态,外顯就是失控的夜幕。
暴虐的靈力在青年身體內,近乎自殘的游走,将所過之處的組織悉數摧毀,和修補身體的靈力相互沖突,爆發,引起第二輪雪崩式的破壞。
似曾相識的感受,讓謝彥很快意識到,這是夜鴉的精神體被重創,竟然影響到靈核與靈流。
那只污染物,竟然在死前自爆式的對異能者發起攻擊,勢必将青年也一起拖下地獄。
□□方面的傷勢,作為天啓,謝彥還可以嘗試性進行修補,但精神方面的創傷,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涉獵的區域。
如果他能涉獵,就不可能連自己失憶都無法弄明白。
謝彥僵愣地坐在血污當中,手心,是洗不掉的粘膩觸感,從過去,現在,到未來。
身後,似乎傳來何人擔憂的話語。
“小玖,這是回憶。”
有人用冷冽的聲線,提醒道。
永遠無法更改,永遠只能旁觀,眼睜睜見證這一切發生。
“哥...”
謝彥語氣顫抖,近乎哀求,“別走。”
但身前的人,已經聽不到任何外界的聲音,更何況謝彥本身就是獨立于這場記憶之外的存在。
異能者目光空洞着,幾乎本能的,想要抹殺掉瀕臨堕化的自己,他必須保證,在自己失控前,阻止一切的發生。
身後混着血腥髒污的氣息,越來越靠近,語氣茫然至極。
“小玖,為什麽還不滿足?”
青年一身是血,臉上,是破碎的夜鴉面具,謝彥無數個夢境中曾經見過的夢魇,一個月前,曾一步步找尋到的,對方最後一刻留存的殘像。
以及之後無數次出現在幻覺中的存在。
“為什麽,還不滿足?”似乎是太過困惑,殘像又一次問,瞳色殷紅,明明已經慘烈到和厲鬼無異,卻依舊是關懷寬容的語氣。
明明是曾經最渴求的,為什麽現在還不滿足?
自欺欺人的,謝彥無視掉這個問題。
他繼續将靈力輸入夜鴉體內,試圖填補異能者的身體。
似乎是距離太近,似乎是他同樣的精神方面防守太過薄弱,不知何時,謝彥終于看到污染物死前襲擊夜鴉,精神方面的攻擊。
他看到自己,亦或者很多個和他相似,又或者不相似的存在,冷漠,憎惡,厭棄至極。
“夜鴉這種貪生怕死的叛徒,怎麽還不去死?”
“夜鴉這種東西,在游戲中有什麽意義,趕緊領盒飯下線得了。”
“夜鴉連我們這些普通人都不放過,他竟然研究那些異能光碟,想把我們都逼上戰場!”
還有最後,是他自己的聲音。
謝彥看見他自己冷漠的笑着,用再标準不過的燦爛笑容,對前方表情茫然的青年,問:
“哥,你怎麽還不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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