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破碎的光屏

聖子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缺漏。

青年無奈地淺淺笑着, 在陽光下，異能者淺金色的發絲簡直被渡上一層溫暖的柔光，顯得岚的氣質越發聖潔無暇。

就好像, 他和剛才那個表情扭曲，神色猙獰，差點對玩家破口大罵的怪物, 完全是兩個人。

歲月雲千站在原地。

女生甚至忍不住懷疑自己，剛才她看見的事物到底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還是她憑空腦補的幻覺。

有人拉了一下她的手, 歲月雲千回過頭, 是她的好友，正眼睛一亮一亮地看着岚的方向。

“岚真的來了！”

另一位女生語氣激動，對歲月雲千說道, “千千，我們有救了，這次副本結算，第一的位置也肯定是我們！”

每次副本結算時, 所有參與玩家, 都會根據其劇情參與度結算積分，并進行排名, 依次發放獎勵。

而被契約書召喚出來的角色，其對副本戰的貢獻度, 也會按照一定比例，加在召喚npc的玩家身上，甚至還衍生出召喚流打法。

比如海王玩家到處攻略npc，收集契約書，一遇到副本就一個玩家圍毆一群污染物。

但歲月雲千的表情, 卻根本和喜悅沾不上邊，女生表情僵硬，扭過頭，一字一頓地向她好友确認：“你剛才，沒有看到嗎？”

岚，為什麽對她露出的那樣一個表情？

一個完全和溫柔不沾邊，也和聖子形象毫不沾邊的表情。

就好像在那個瞬間，岚被鬼上了身。

無論如何，歲月雲千也根本無法接受，她喜歡的角色，竟然會露出這副表情。

她喜歡的類型，向來是溫柔的、寬容的，無論是七周夜，還是後來的岚。

而不是一個會對玩家露出嫌棄表情的npc。

七周夜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這樣做的。

不知為何，歲月雲千突然開始委屈。

玩家從沒有過哪一次，使用契約書召喚角色，卻被角色用這樣的表情對待。

契約書并不是強制性的召喚道具，相比召喚，它更像是玩家借助異能者的靈力媒介，向其發出求救信號，同時給出傳送坐标。

換句話說，只有角色本人同意，才可能被召喚。

在五年前，七周夜還活着的時候，無論玩家在什麽樣的情況下，使用角色的契約書，對方都會如約而至，救玩家于水火之中。

也只有七周夜，只要玩家向角色索取，角色就會給出契約書，甚至演變成完成任務刷完副本後的必行獎勵。

當時大部分玩家，手裏幾乎都有至少一個七周夜的契約書。

正也是這樣的行為，讓七周夜廣受玩家好評，畢竟不會有玩家拒絕在刷高難副本，馬上就要被boss放大招秒殺後，可以召喚出角色，将boss秒殺。

那是種背後有人的底氣。

尤其在開服時期，玩家等級普遍很低，哪怕和E階的污染物對戰，對于玩家而言，都不異于一場高難極危boss戰。

過低的等級，意味着玩家的每一次開荒，難度都遠高于現在。

但在那段時光，玩家卻從來沒有覺得游戲很難，也從來不會委屈。

無論是打不過污染物，還是被異能者歧視，他們都可以傲然地一個白眼，轉身就找角色訴苦。

使用契約書的玩家太多，以至于後來，七周夜甚至開始制作分身來回應玩家的呼喚。

角色幾乎有求必應。

而玩家，則在對方的包容下，近乎被寵得過分驕縱，肆意妄為，以至于在角色死後，感受到猝不及防的落差，簡直比從雲端跌到谷底還恐怖。

系統空間中，還留着角色給出的契約書，甚至在副本降臨的前一個晚上，還在和角色歡聲笑語，閑聊着對未來的暢想。

歲月雲千記得，當時，主角團身邊真的有很多玩家，大半的目的都是七周夜。

溫暖的火光，映照在青年漆黑的眼瞳中，熠熠生輝。

他們讨論着，下一個副本刷什麽，完成任務後劇情又進展到哪一步，如何帶着角色一起為城市中被欺負的普通人維權，那是玩家翻遍城市搜刮出來的每日任務。

一切都是那樣美好。

“看啊，大家都很喜歡你呢！”

有好事的主播，一邊咬着角色遞來的烤肉，一邊讀着直播間的彈幕，一個一個念給角色聽。

歲月雲千當時也在一起刷論壇。

一切都是那麽的平和。

直到第二天，污染物潮降臨。

青年為了攔截污染物潮，身受重傷，随後，又徹底死在夜鴉手中。

實際上，在角色死亡時，悲傷并不是第一個湧現的情緒，無論是游戲中的玩家，還是游戲外社群中的粉絲，第一反應都是憤怒，是斥責，是不敢置信。

而沒有悲痛。

所以，她是什麽時候，才意識到角色徹底的離去了呢，歲月雲千忍不住想。

或許是在某個夜晚，發現曾經只要向角色詢問，就能獲得的契約書道具，再也沒有了使用機會，也再不會得到補充。

又或許是在某次boss戰無力回天時，下意識想要尋找角色的幫助，惶然間卻發現，他們的呼喚已經得不到任何回複。

直到後來，岚出現了。

就像七周夜一樣，聖子給出他的契約書，以“七周夜”的名義，聲稱要代替好友，照顧好好友哪怕臨死前也要挂念的事物。

相似的溫柔，讓歲月雲千眷念。

甚至忍不住想到，如果七周夜還活着，對方肯定也會像岚這樣，看着主角團一步步成長，升學進入異能學院，并為此感到欣慰。

可是，為什麽呢，岚會對她做出那樣的表情。

歲月雲千根本無法理解，甚至一時都沒來得及反應。

周圍沒有一個人察覺到異樣，要不是女生一直關注着被她召喚出來的角色的狀況，都也不會留意到岚的表情。

以至于讓她忍不住為角色找補，沒準，只是她的錯覺呢？

畢竟岚在被召喚的第一時間，便同意了召喚請求。

在玩家注意不到的地方，岚流了一身冷汗。

他從來沒有預料到，那些沒腦子的玩家，竟然會真的使用契約書。

在沒有外人能夠看到的意識空間中，岚對着男人破口大罵：“你寫的什麽垃圾提示，就不能把玩家使用契約書的信息标明顯點嗎？！”

馬賽克男人自然也不是任由人罵的主，立刻反問：“那不還是你自己同意的嗎？你踏馬自己發出去的契約書，還要我來負責？！”

很少有異能者願意分出自己的靈力，給玩家提供保護，也只有異能者情願的情況下，玩家才有機會獲得契約書，遠程召喚角色。

毫無疑問，給出契約書，就是一種利人不利己的傻子行為，也只有傻子才會這麽做。

岚曾經也對七周夜的行為嗤之以鼻。

直到後來，他才從馬賽克男人口中，得知玩家、人氣值，和宙斯的人氣判定......對于這些本該遠超出npc認知狀況的信息，岚卻理解的很快。

無非是把他曾經讨好的教會高層、異協高層和聯盟高層，換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罷了，對付玩家，對于岚而言，不會比對付那些麻煩的高層要困難。

就像他曾經，為了順利獲得聖子的位置，暗中坑殺了另一位更被高層青睐的預選人一樣。

只需要一點點小小的心計和小動作，就可以把那些玩家哄的團團轉，獲得岚所想要的東西。

岚的心計，只在夜鴉身上受過挫。

那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絞盡腦汁的試圖讨好一個存在。

當時初步成為聖子的岚，沒有任何背景，教會中反對他的聲音也很多，他亟需一個足夠強大的靠山，來保障他的地位。

同一時期的夜鴉，已經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首席執行官，當下最驚才絕豔的異能者。

只要獲得對方的支持，岚作為聖子的位置就可以鞏固。

青年的眼睛，仿佛能夠看穿一切，無論岚如何示好，也根本無法接近，或者說，大部分抱着利用夜鴉想法的存在，都無法接近對方。

就像高懸的夜月，傲然無視掉所有的一切，從不在意其他的聲音，只關注自己在意的事物。

直到後來，岚無意間從助手手中得知，夜鴉對那些無異能者過分地關注。

他向來有着一種敏銳的能力，能夠迅速察覺出其他人在意的事物，并将其利用。

很快，在和夜鴉的一次對話中，岚假作無意的，表達出他對邊境普通人生存處境的擔憂。

後來的一切，都變得順利。

岚順利接近了夜鴉。

第二次他如此絞盡腦汁的使用心計，便是從玩家手中獲得更高的人氣值，以及徹底将夜鴉從公衆的視野中拉下神壇。

岚再一次做到了。

獲得玩家的信任，對他而言，真的再簡單不過。

不像是攻略夜鴉，他甚至都找不到一個參考模板，只能自己摸索。

攻略玩家時，岚完全可以學習一個标準的模範。

夜鴉本人。

再準确點，就是當時游戲論壇上，人氣巅峰的角色，七周夜。

像七周夜一樣幫助玩家，一次一次從污染物手中救下玩家，給玩家發放自己的召喚道具，在玩家面前展露自己對普通人的關心。

岚甚至還以此為基礎，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改良。

比如只在玩家被污染物追殺，瀕臨死亡的那一刻，才像天神一樣降臨救場，好讓被追殺的玩家，在身臨險境的對比襯托下，對角色更加感激涕零，讓吊橋效應最大化；

又比如限制自己契約書的數量，确保每個玩家手中最多只有一個契約書，使用過一次就會徹底失去使用機會，讓他的幫助，不會因為數量太多而顯得廉價。

只有夜鴉那個蠢才，才會毫無保留的幫助別人，明明付出的更多，卻讓自己的付出變成理所當然的事物。

哪怕是學習夜鴉，但岚可絲毫不想成為夜鴉那樣的傻子。

他也從來沒有預料到，明明已經從各種直接或間接的方面，傳播給玩家，雖然“岚是個好人，可以輕易獲得角色的契約書”，但“岚的契約書很珍貴，只能使用一次，最好永遠不使用”的情況下，真的還會有玩家，召喚他。

還是在這麽危險的情況下。

自從坐上聖子的位置，岚已經很少需要直面污染物了，他進入污染區的大部分時間，也只是跟在夜鴉身後，共享對方的戰績。

戰鬥過程中，S階異能者自然能将所有污染物殺的乾乾淨淨，從來不需要岚出手。

岚只需要在旁邊看着，擺幾個poss，拍幾個照片，就可以得到他和夜鴉共同作戰，又擊退了什麽污染物，獲得了什麽戰績的新聞素材。

換句話說，岚根本拿這些污染物沒有辦法。

如果不是在場的主播太多，岚甚至想根本不搭理中央異能學院的學生，直接利用傳送道具，離開這種該死的前線戰場。

怎麽會有人将高貴的聖子拉入戰場，他根本不理解。

但事已至此，岚也無法再後悔，将自己的召喚道具提交給歲月雲千。

好在，做表面樣子，向來是岚的強項。

迎着所有玩家的目光，岚依舊是笑着，淺金色的光幕擴散開來，所有被光幕掃過的玩家和異能者，身上的傷勢都開始緩慢恢複。

有玩家感慨：“不愧是岚，直接回滿血了！”

有學生驚嘆：“頂尖的治愈系異能者，異能效果原來這樣強大嗎？”

看着正在生效的昂貴道具，岚溫柔的點點頭，語氣擔憂：“結界能撐很長一段時間，大家趁機多休息一會，污染物不會是問題。”

另一個玩家本已經躍躍欲試，想要繼續和污染物交戰，但岚的話語中，卻絲毫沒有想要帶着玩家突破污染物封鎖的意思。

他忍不住問：“為什麽不直接沖出去呢？”

雖然能将學生和玩家圍堵在靜水市，但實際上，靜水市污染物潮的強度，根本比不上夜鴉在灰域邊境，無數次攔下的污染物潮強度。

灰域的污染物潮，是真正抱着攻占人類城池，和數萬異能者戰鬥的強度。

而靜水市這次的污染物潮，雖然污染物等級夠高，數量卻絲毫比不過真正意義上針對城市的污染物潮。

夜鴉能夠一人絞殺灰域污染物潮。

那作為和對方并列的岚，就算是輔助，至少也可以順利帶領玩家和受困人員，沖出靜水市。

然而，角色的行為卻好像，他根本沒有這個方面的念頭。

“抱歉，夜鴉失蹤了，我們可能需要等他一下。”

岚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無奈地為好友解釋，“不知道他竟然去了哪裏，直到現在還沒有出現，所以，只能拜托大家再等一會了。”

“不過，有我的光屏在，大家能夠安心養傷，不需要擔心污染物的攻擊。”

岚嘴上笑着，心裏滴血。

要知道這種大範圍的保護屏障，随便拿出來一個，就是無價之寶，而現在，竟然為了救這些傻狍子玩家，浪費在靜水市。

不過，至少應對這些污染物，屏障肯定是夠用的。

也不枉他當時大價錢将其買下。

至少，如果沒有屏障，岚還真不知道，現在他應該如何忽悠玩家。

不過岚也沒有真的特別擔心，畢竟他手裏捏着的保命道具可一點不少，更何況只要夜鴉或者謝彥有一個回來，他還怕這些污染物？

聞言，學生和玩家也徹底安心下來。

“我就說，這次試煉同時有岚和夜鴉在，怎麽可能出現問題？”

“安了安了，繼續睡覺，補一下狀态。”

屏障外的污染物，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攻擊全部都是無用功，安靜下來不再動作。

失去了外界危險後，屏障內的人們，肉眼可見的放松下來。

直到某個瞬間，細微的咔嚓聲，突然響起。

“是幻聽嗎？”

有人茫然地擡起頭。

淺金色的屏障上，出現些流動的波動，就像是被石頭砸進去的水面，一層層漣漪在屏障上擴散，幅度越來越大。

終于，伴随着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屏障以頂部的圓心為中心，輻射狀崩塌潰散。

就像是被貓推下桌面的玻璃罩，轟然碎了一地。

“...什麽？！”岚再不複淡定的神情，擡頭看向屏障外的罪魁禍首。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只巨大的蛇獸虛影。

随後，便是污染物群最前端的存在。

那是一個身形高挑，有着青年外形的修瘦身影。

污染物穿着一身黑袍，露出的一截手腕蒼白的過分，骨節分明的手指很是漂亮，就是這樣一雙看上去毫無殺傷力，甚至有些病弱的手，按在屏障之上。

随着屏障中靈力節點被拆解摧毀，整個屏障迅速崩潰。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這一點。

幾乎來不及驚恐，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污染物的臉上。

那是一個标志性的面具。

黑底紅紋，瓷質，仿佛破裂後又被某種外力粘合在一起，就像一只掙翅欲飛的鴉鳥。

不會有人認不出這一個面具标志性的元素。

然而曾經熟悉的面具，現在卻浸滿詭谲的污染氣息。

帶着面具的人，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或者說，那已經不能稱作是人了。

象征污染物的氣息擴散開來，玩家系統發出高危警報，角色頭頂上浮現出猩紅的字體标識。

所有信息都昭告出一件事，這個帶着這副面具的身影，已經是徹底的污染物。

就像一尊過分漂亮，過分安靜的人偶，青年在破壞掉這一層屏障後，就站在原地不動，蒼白的指尖離開已經破裂的屏幕，仿佛在等待什麽指令。

空中，蛇獸的虛影逐漸凝實，縮小，最後，轉化成一個面容俊朗，身材比例幾乎完美的男人。

污染物繞到夜鴉背後，笑容挑釁，它朝異能者的方向一揚下巴，沒有絲毫掩飾地，當着玩家的面發布指令。

但動作的細節中，依舊潛藏着幾絲警惕。

耶夢加得謹慎地拍拍夜鴉肩膀，見對方确實沒有反應，才傲然擡起眼。

它看向靜水市中那一批異能者，曾經被對方用命守護的存在，不知想到什麽，突然笑起來，發布命令：

“去吧，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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