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圖書館的虛影

在學生愕然睜大的眼睛中, 白雨一字一句的往下：“夜鴉，已經死掉了。”

“什麽？”

于南下意識反問，心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坍塌碎裂。

“夜鴉已經死掉了, 這個法律的負責人。”

白雨并沒有對學生的反應有任何留情。

她乾脆利落的挂斷通訊。

于南愣愣地站在房間中。

在他身前的桌面上，還是法規的打印文件。

他剛剛準備分享給老師，滿懷着欣喜和激動的心情。

于南看見, 在法規的編寫欄上，是一個署名。

柒。

隔了一分鐘，亦或者更長時間, 學生終于反應過來。

他剛剛所下意識想要倚靠的, 是今天下午才被他口誅筆伐的存在。

他所感受到的，被保護感的來源，是夜鴉。

夜鴉, 已經死掉了。

于南腦海中一片空白。

學生下意識看向那部保護着他們權益的法規。

對方冷靜平直的敘述語調，還在眼前。

于南一點點理清紊亂的思路。

《基礎權益法》的編寫者，死掉了。

那個期冀着，注視着他們的人, 已經死掉了。

“怎麽可能...”

青年慘白着臉, 嘴裏不斷重複着呢喃。

這個法規的編寫者，怎麽可能是夜鴉？

那個被所有人都辱罵抨擊的夜鴉。

夜鴉, 又怎麽可能會死掉？

他不是S階異能者嗎，公認的最強異能者。

他怎麽可能, 會死掉？

————

中央異能學院，圖書館。

紅楓蝶亦步亦趨地跟在女生的後面，忍不住打量起眼前這位，她曾經的對家。

論壇上知名的七周夜毒唯。

歲月雲千。

也是玩家群體中少有的，擁有七周夜契約書的角色廚, 曾經有人民幣玩家想花六位數，希望能買下七周夜的契約書，被女生冷着臉拒絕。

“什麽收藏品？！”

“在你眼中，他就只是個收藏品，所謂的最高人氣角色就只是個收藏品？呵呵。”

“你也配？”

之後人民幣玩家聘請了數位高階玩家，試圖強搶，沒搶過，反被女生追殺出心理陰影，整整兩個月沒有再上過線。

這次事件讓歲月雲千一舉成名。

現在，女生正走在隊伍最前端。

在場有很多人，都是七周夜、謝柒或者夜鴉的角色廚，距離靜水市的事件，已經過去了快一周時間，哪怕再不願意承認，事實就擺在那裏。

雖然沒有再繼續吵架，但三家的角色廚，尤其是七周夜的角色廚，和其他兩家的角色廚，關系依舊不算好，只能說，略好于之前水火不容的情況。

畢竟多年來的世仇，不是這麽簡單就能消解掉的。

甚至有人聲稱，想要切割七周夜和夜鴉。

最先冷靜下來的，是歲月雲千，作為為數不多曾經近距離和七周夜相處過的玩家，她手裏有着角色留下來的道具，【深夜遺落的鴉羽】。

歲月雲千在角色廚中有着極高的聲望。

看見群裏有人提出切割的觀點後，女生也只是冷淡指出。

“謝柒還沒死。”

她說，“只是一個boss預告。”

“一群懦夫，除了切割，什麽都不知道做？”

“現在切割，然後繼續眼睜睜看着，謝柒被劇情推着，成為boss，然後被殺死掉？”

瞬間，原本熱火朝天的粉絲群安靜下來。

女生帶頭，聯系三家角色廚中，有能力，足以參與進主線劇情的玩家。

随後，便有了現在的情景。

人數并不多，紅楓蝶算一個，歲月雲千算一個，此外便只剩下一個面容陌生的男玩家。

分別是謝柒、七周夜和夜鴉的角色廚。

紅楓蝶并不是高階玩家。

她的天賦技能，可以回放一定時間前的影像畫面，沒有戰鬥能力，但很适合用來搜集劇情線索。

歲月雲千，則是她手中，附加了角色力量的唯一性道具。

至于那個男玩家。

紅楓蝶看着倚靠在牆角，神色冷淡的知名技術流玩家。

四月流風。

她頭一回近距離接觸這種級別的高階玩家，尤其對方還是游戲圈內的頂尖主播，多項副本無傷速通記錄的維系者，各種各樣的名頭多得數不過來。

但是四月流風從沒有說過，他竟然還是夜鴉的粉絲？

天知道，就憑借夜鴉粉絲的微薄技術，歲月雲千和紅楓蝶幾乎就沒抱着，能從中撈到人的希望。

沒想到，一撈就撈出個大的。

青年并沒有對女生們詫異的眼神有任何表示。

四月流風依舊言簡意赅：

“兩年前，夜鴉去灰域時，我見過。”

空氣寂靜。

“什麽？”

紅楓蝶聲音顫抖着問。

雖然不擅長戰鬥，但她一直關注着游戲社區各個角色的情報，對論壇上的輿論都記得清楚。

兩年前，幾乎就是夜鴉風評的低谷。

直到灰域事件後，【永夜】很少在玩家面前露面，那些肆意的冷漠與辱罵，才少了一些。

所以怎麽可能有人在此之前，就接觸過夜鴉？

最後，歲月雲千率先追問：

“你見過灰域前的夜鴉，具體是什麽意思？”

女生眼睛死死盯着，漫不經心靠在牆壁上的青年，是和角色相似的冷淡表情。

她記得四月流風分明是兩年前，灰域災變後才出現的新興主播，在夜鴉死亡的時候，對方連萌新都不是，至少沒有建立【四月流風】的賬號。

【是之前的大號嗎？】

直播間中，有彈幕弱弱發問。

為了讓其他角色廚也能實時觀看到進展，他們這次行動，将全程開啓直播。

很可惜，藍發青年并沒有深入解釋的跡象。

“我知道夜鴉當年去灰域的路線。”

“以及，準确的時間。”

四月流風看向隊伍中，另一個更為內斂的少女。

“什麽意思？”

紅楓蝶噌地緊張立正，她并不熱衷于對戰，但對于游戲情報的獲取有着別樣的天賦。

準确的地點，時間，加上她的回溯技能。

女生幾乎瞬間就明白了一切，四月流風所指的事情，所希望她做出的事情，以及她的能力，能做到的事情。

紅楓蝶的腦海徹底混亂下來，甚至來不及思考，為什麽對方會知道角色細致的行動，便已經在另一位玩家提供的信息下，開啓技能。

她的異能，需要昏暗的環境。

圖書館本該是明亮的場景，相比是學習亦或者借閱資料的地點，異能學院的圖書館更像是一個展廳。

擺放着的，僅僅只是學院實力的象征，那些從來沒被人借閱出去的情報和資料。

幾乎沒有異能者會來這個地點學習。

有資格進入圖書館的人，并不需要這些資料，真正需要這些情報資料的人，沒資格進入圖書館。

因此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圖書館的人都很少。

或者說，除了常年住在圖書館的管理員，這座場館內就沒有任何人。

男人在前臺打着瞌睡，猝不及防間看見三個沒見過的面容，聽見學生的要求後，大方的一擺手，将燈光熄滅。

“最近真是越來越熱鬧了，之前，可從沒有多少人來看望我這個糟老頭子。”

“幾年前倒是有一個……”

紅楓蝶倉惶地點頭應和了幾句，按照四月流風所指的位置走出，她的手裏，是一盞提燈，是很複古的款式，發着淺淡的微光。

在光亮照出的範圍內，場景似乎有些許扭曲。

女生提着燈，走進圖書館角落。

這是一個并不算大的房間，裝修很簡約，并不算雜亂，應該是有人專門打掃過。

但無論是堆積在牆角的稿紙，還是書櫃中些許卷邊的書頁，以及已經積上一層厚灰的書桌，房間中的一切都告訴玩家，這個房間裏已經很少真的有人在使用了。

當初常來房間的人，已經很久沒有再回來過。

歲月雲千站在一個書桌前。

四月流風守在門口，似乎沒有進去的想法。

紅楓蝶臉有些白，她朝四月流風點了點頭，得到對方的肯定，深呼吸了一口氣，提着燈，走進房間。

管理員關了燈，房間很是昏暗，藍盈盈的燈光映射出約三四米的直徑範圍，燈光的範圍內，是交錯的時光疊影。

在這些疊影中，房間顯現出兩年前的景象。

雖然被空置了很久，但并不算破舊。

空中隐約傳來說話的人聲，缥缈隐約，似乎聽見了，卻又聽不清楚，遙遠得像是一些不存在的幻覺。

紅楓蝶的異能使用條件，需要精确到秒，使用時間也有限。

差之分毫，失之千裏。

如果四月流風給出了錯誤的時間信息，下一次再有機會見到角色，就需要等女生漫長的冷卻時間結束。

紅楓蝶抖着手，連帶着臉燈火都開始晃動，在房間中照出影影綽綽的幻象。

她心中沒底，無可避免地越發緊張。

就像久別回鄉，卻生澀于見到自己家人的游子，而今終于有機會再次見到角色，期待是有的，但更多是焦躁和不安。

時間會不會有差錯？會不會看見角色其他的情況？會不會，這一切都是他們的妄想，哪怕是借助天賦技能，也無法看見對方曾經的情形……

紅楓蝶來到書桌前。

在燈火的映照下，曾經舊人的身影，出現在書桌的位置，看着桌面上零散的資料文檔。

寬松的襯衣下，青年身形明顯太過瘦削，就像一道蒼白的虛影，眉眼中仍舊是疏離冷淡的神情，隔着一層時空，卻仿佛感知到什麽般，回過頭。

漆黑的眸中，平靜如堅冰，剎那間所有脆弱的觀感都被消去，

“你來了。”

他說。

紅楓蝶攥緊提燈的把手，就連直播間的很多觀衆都下意識一愣。

很快，他們反應過來，對方看的并不是現在的玩家。

青年的視線集中在前方，紅楓蝶技能所能印照出的範圍之外的地方，燈火晃動着，以至于顯得角色眼中的神情稍許柔和，微攏着些倦怠的意味。

是鏡頭的方向，又似乎不是。

玩家很少像現在這樣，細致而真切地看見過謝柒的面容。

對方以七周夜的身份和他們相處時，用的是虛僞的身份，和虛假的面容。

對方以夜鴉的身份和他們相處時，又幾乎無時無刻不戴着那張面具，仿佛與所有人都隔絕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而在之後，再一次相遇，甚至來不及重逢，所見到的，便只剩下對方血泊中慘烈的身軀殘骸，支離破碎的面具下，蒼白的臉上覆蓋着血污，掩蓋住面具下的一切。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遺憾，所有未盡的執念。

但現在，他們終于見到了謝柒。

一個在兩年前真切活着的，最為真實的謝柒。

青年并沒有像往日那樣，穿着一身執行官黑金色調的制服，散發着冰冷的氣息，生人勿近。

而更像是他們第一次遇見的那樣，像七周夜那樣，穿着再平常不過的白衣黑褲。

卻又不完全像。

相比最開始的那道身影，此時此刻出現在玩家眼前的青年，更加瘦削脆弱，露出的半截手腕好像能被人用一只手就能圈住，仿佛輕易能被易折。

這一切跡象标明，對方身上很可能帶着傷勢。

極其嚴重的傷勢。

【在靜水市，是不是？】

直播間的彈幕突然提到。

很多曾經在謝柒粉絲群的玩家，看見過QAQ的直播，他們見到過青年如何從血泊中将角色帶回家，直到後來才得知，他們救下的謝柒，是記憶中的幻象。

意味着在曾經，對方切實遭受過同樣的情形。

被抛棄在污染物群中，孤身迎戰。

甚至很可能不是一次兩次。

但他們的疑慮并沒有得到解答。

書桌前那位被印照出來的，謝柒曾經的幻象，依舊是淺笑着，角色似乎松下口氣，補充道。

“那些異能光碟，已經交給岚了。”

“普通人使用異能光碟，會出現副作用，如非必要，還是不用最好。”

青年語氣遺憾道，

“可惜沒有時間去優化了...不過幸好，你們使用這些光碟，不會有副作用。”

“只是。”謝柒突然語氣嚴肅，“就算沒有副作用，如果不成體系的大量堆疊技能光碟，會導致靈力紊亂，搭配成體系，才……”

女生已經聽不清楚角色後續的話語了，歲月雲千越發張皇，甚至是徒勞地問，“什麽我們可以使用光碟，不會有副作用？”

她頭一回如此茫然地睜大眼。

為什麽是“你們”，為什麽是幸好你們可以使用？

但沒有人回答。

女生看向兩年前的影子，對方并聽不到她的問題，更不會給出任何答案。

謝柒只是自顧自地說：

“那些光碟，我都交給了岚。”

“研究計劃已經不會有人支持了，這應該會是最後一批光碟。”

“禮物，會有人幫我轉交……”

似乎聽到何人的質疑，青年表情些許茫然：“親手？”

他很快搖頭，依舊是平靜的語氣。

“他們不喜歡我。”

“沒必要親手。”這樣只會被拒絕。

更何況...

随着技能時間瀕臨極限，提燈的光芒變得忽明忽暗，青年的聲音和殘影也變得隐約，寡淡得近乎于沒有，仿佛下一瞬間就會消融在空中。

“沒有時間了。”

就連語氣，都輕柔無比，近乎決絕。

“不會有其他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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