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章 飯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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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飯勺

「忽略別人的喜歡是一種罪過。忏悔吧,少女!」

*****

梁又木盯着網頁中間這行不知所雲的簽語已經三分鐘了。

粉紅色的背景,充滿夢幻氣息的字體,吉祥物還是個Q版的黃金丘比特,從她的角度來看,這個網站的UI簡潔優秀,雖然沒什麽科學性,但總之契合了一些受衆想聽點好話的想法——

“又木,你測出來是什麽?”

小柳滾着椅子過來,捧心道,“我的是‘幸福就在你尚未發覺的角落’,果然那天地鐵上幫我撿筆的小帥哥鐵喜歡我……嗯?”

梁又木默默讓開了自己的身子。

小柳:“……這是什麽。”

梁又木:“不明白。”

小柳:“攻擊性這麽強?”

梁又木:“肯定不準。”

小柳看她心如止水地把網頁叉掉,若有所思道:“也不一定。”

午休時間,辦公室裏鬧哄哄的,梁又木咬了口雞腿三明治,把藍光眼鏡摘下來,露出那雙微微上揚的眼睛,瞳孔漆黑溜圓。她把自己早上寫的代碼又拉出來欣賞了一遍。

很好。很簡潔。很漂亮。

她真厲害。

小柳在旁邊咕咕唧唧,“就是因為你看代碼的眼神都比看人的熱情,喜歡你的人才不敢來找你說話。”

梁又木否認:“哪有。”

“還說沒有?那天賀永海約你星期六吃飯,你以為誰有事沒事約同事周末出去,在家待着不好嗎。”

“那是因為我幫他改了BUG。而且你和王偉也在,是聚餐。”

“前臺小哥有段時間天天給你送早餐奶是怎麽回事。”

“我付錢了的。”

“調走的那個領導臨下班之前一定要繞路過來看看你。”

“他擔心我項目進度趕不上,來監工。”

小柳看她面不改色,不可置信道:“你來真的?”

“你不要想太多了。”梁又木甚至還反過來教育她,無比正經:“整天都忙的恨不得臉貼地飛行,還喜歡這喜歡那的,又不是小學生。”

小柳:“……”

她看着梁又木圓溜溜的後腦勺,張口結舌半晌,才緩緩長嘆一聲。

梁又木剛想叫她沒事別嘆氣,就被按住肩膀一下子推到了椅背上,小柳白皙的臉出現在她眼前,驟然放大——

“梁又木。”小柳嚴肅道:“我恨你是塊木頭!”

*****

互聯網公司下班會稍晚一些,梁又木所在的公司總部是業界龍頭,她剛畢業兩年,入職一年半,從大三實習開始,到現在已經是項目的小領頭了。

下了地鐵,她照常在路上買了碗關東煮吃,軟糯的土豆魚丸和蟹棒浸滿了汁水,梁又木呼呼吹了幾下,一邊端着一邊往家裏走。

秋風簌簌,空氣微涼,她要盡量在十五分鐘內吃完,不然飯前被老媽看見吃東西又得被念叨。

梁又木的通勤時間不到三十分鐘。這座新興的繁華城市用不遜于她的成長速度一路蓬勃發展着,區域從中心不斷擴大,她家那一塊兒頗有舊時代風味的巷子老屋卻沒有被鋼筋水泥浸染,而是被劃為了文化保護區,每逢節假日就會有游客團舉着小紅旗來參觀。

“又木,又偷吃吶?”陽臺上曬衣服的趙奶奶探頭,“你媽說你胃可不好了,就是成天不愛吃飯鬧的。”

梁又木囫囵兩下把土豆吞下去,“奶奶,你別跟我媽說。”

澆花的林婆婆也來了,急匆匆的:“又木,我這電腦藍屏了咋回事啊?”

“先重啓看看。”梁又木已經聞到自家屋檐下邊飄出來的飯菜香了,“楚弦還沒回來?”

“還沒呢。”那邊喂烏龜的王爺爺深沉道:“大早上就出去了,估摸着加班。”

“爺爺,要不然還是別喂了,您那烏龜一個月換三茬了。”梁又木三步并兩步走到自家門前,“這魚食放我碗裏都夠吃一周的。”

王爺爺慘遭打擊:“……”

梁又木打開門的瞬間,突然瞥見拐角處飄過一個金黃色的影子,定睛一看,輪廓特別像那個求簽網站的吉祥物。

她一下子頓在原地。

……錯覺?

“傻站着乾嘛呢?”姜梅同志正在裏頭挑挑揀揀那鍋雜糧飯,看自己姑娘在門口不進來,扯着嗓子道:“趕緊來吃飯。”

桌上兩碗綠色時蔬,一盤白灼大蝦,紅燒肉還在鍋裏炖着,咕嚕嚕冒着肉香,鄭軒同志正圍着個粉色圍裙在竈旁聽相聲,差點把老臉呲開花,壓根沒注意到女兒回來了。

梁又木揉了揉眼睛,感覺應該是自己用眼過度,在玄關換鞋,洗手,拿着碗筷坐到飯桌前。

嚴格來說,她家也算是個醫學世家。母親姜梅女士是婦科醫生,父親鄭軒先生是男科醫生,兩人在學生時代就被稱為金銀雙掌,希望二人結婚的人真的非常多。而梁又木的姓随的是外婆,當年戰争時她也是個令人欽佩的随軍醫生,因為舊傷身體留下隐疾,在梁又木出生幾個月時就去世了。

但這樣的醫學世家,培養出來的女兒竟然是個程序員。

白大褂成了格子衫,色彩倒是豐富了些。

電視在點播《夏家三千金》,梁又木道:“媽,你都看多少遍了。”

“越看越覺得演員真是美。”姜梅的眼睛盯在電視上不放,感慨道:“你小時候那會兒,這劇火的要命,我還特意花大價錢去百貨那買了同款裙子給你,結果你這孩子第二天就呲倆大口子,氣的我……”

梁又木真慶幸她娘沒看見她穿着裙子跳房子那叱咤風雲的樣,不然低血壓都得治好了。

雜糧飯是這幾天鄭軒才試着做的,說是養生食品,梁又木吃着這味道更像是養牲食品,但她一向對食物不太有品質需求,好養活得很,也能勉強混個飯飽。

她吃了幾口,見姜梅用筷子挑着玉米吃,慢吞吞道:“媽,你都好幾天不吃飯了。科學上說,不吃碳水容易月經紊亂。”

姜梅頭也不回,還在欣賞,“你老娘我早絕經了。”

梁又木:“…………”

相聲一停,鄭軒沖出來,手裏捧着那鍋紅燒肉,“讓讓——”

“爸。”梁又木就等他出來呢,“今天怎麽不煮花菜了?”

明明昨天還說今天做乾鍋花菜的。

“小寶,不好意思。”鄭軒慈眉善目道:“老爸我今天接了個尖銳濕疣惡變的病人,一周內不太想看見花菜了。”

梁又木:“?”

“體諒一下爸爸好不。”鄭軒突然又想起來什麽似的,“哦,今早的時候小弦說他晚上來找你,跟你說聲。”

梁又木:“……好。”

他們家的氛圍就是如此,一些可能別的家庭不太會提起的詞彙或事物,梁又木從小就這麽聽到大,說起來也挺自然的。

其實也不算從小到大,她小時候那會兒正值父母都忙碌,于是多半時間都在隔壁趙奶奶家待着或者漫山遍野地和小夥伴們玩耍,壓根沒什麽性別意識,直到那天她灰頭土臉地哭着回家跟姜梅說,自己會打楚弦完全是因為他欺負自己沒有小水管,所以永遠都是他尿的遠,那天姜梅的表情她到現在還記得。

像震驚版的托馬斯小火車。

從那天之後,父母就對她進行了全方面詳細無比的性教育。

但或許是太自然了,五年級的時候她來了初潮,六年級的楚弦來找她,當時對方已經開始抽條,四肢清瘦而修長,五官也逐漸有了立體的輪廓,擦着汗往她手裏塞了瓶冰飲,“打球去不去,他們都在。”

梁又木說:“不去了。”

“怎麽了?”楚弦往下微微垂了垂眼,“嘴唇怎麽這麽白。”

“嗯,因為失血。”梁又木理所當然道:“我月經來了,三天之後應該就沒問題了。”

後邊王凱耀的球砰一下掉到了地上。

楚弦僵住:“…………”

後面的事梁又木也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楚弦紅着耳根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最後只把她手裏那瓶飲料抽走,換上了常溫的礦泉水,半晌憋出來一句:“…行。”

窗外綠蔥蔥的背景裏突然閃過一片耀目的金,梁又木猛地從回憶中抽離,皺起了眉。

……又?

她盯着窗外,有點心不在焉地問,“楚弦有說來找我什麽事嗎?”

“好像是什麽聚餐的事情。”

“……哦。”

那金光只閃過一瞬就消失的無影無蹤,都讓梁又木懷疑自己是不是視力出什麽問題了。

可她又明明看見了弓箭的形狀。

但一切又是這麽的正常,仿佛任何一個平常的一天——

姜梅看着電視挑玉米,鄭軒正在強行說服自己雜糧飯好吃,鄰居家洗衣服的水流聲涓涓,天已經徹底黑了,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小孩子的喊聲,梁又木收回視線,剛想繼續吃飯,餘光就看到了什麽東西,一震:“!”

鄭軒每天都會買的本地小報上,最角落的一個戀愛占蔔,寫着熟悉的一句話:

「忽略別人的喜歡是一種罪過。忏悔吧,少女!」

她伸手把那張報紙抽過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旁邊印着一個黑白的吐舌丘比特。

梁又木緩緩深呼吸了一下。

這只是……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玄關傳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姜梅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小弦直接進來就行——”,然後就是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門一開,楚弦站在門口,把駝色的薄風衣順手置在一旁的衣挂上,擡眼跟長輩先打了個招呼,很正經,“叔叔阿姨好。”

他裏面就穿了件挺随意的白T,照樣顯得肩闊腰窄,姿态挺拔,肌理勻稱緊俏地收着,整個人看起來修長勁瘦,頗有青年那股竹似的獨有韌勁兒,澄黑的眼看向呆呆望着他的梁又木,才意識到自己的眼鏡還忘了摘,于是短促地笑了一下,“一直看什麽,第一次見我?”

就在這一瞬間,梁又木的眼前海嘯般出現了無數粉紅泡泡,世界被扭曲,心跳如鼓擂,腦海井噴一般不受控制地瞬間輸出了大量缱绻文字:

【今天男人還戴了一副平光鏡,很懂情趣,眼神全藏在鏡片後,所有野獸般的渴求和狂躁都被很好地藏匿。我愛極了他這斯文敗類的旁人永遠無法窺見的一面,更想讓他粗暴地掐住我的後脖,然後口口,口口口,我嘤咛一聲,再度口口口……】

一分鐘後,所有特效全部消失,梁又木呆愣在原地,心率緩慢從180降回正常值。

面前的楚弦正蹙着眉:“傻了?”

眼前那只不再隐藏自己蹤跡的丘比特吐着舌頭一閃而過。

……梁又木手上的飯勺啪一聲掉在了桌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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