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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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是老師啊◎
曾幾何時的某個夜晚。
“改變咒術界的陳舊腐敗現狀,我需要一群強大而智慧的夥伴,越多越好。為了這個目标我才會在這裏,作為高專教師引領他們,在新一代的新鮮血液完全颠覆腐朽的枯木殘穢之前,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這是月見第三次聽到五條老師提及他夢想的部分。
“老師,你有想過殺人嗎?”
月見感受到五條老師降下的視線,她垂眸平靜地談論這個略感沉重的話題。
“不是咒靈,也不是作惡的詛咒師。以老師的實力,殺掉那些無藥可救到對老師呼來喝去的人,老師也會輕松很多吧。與這些人周旋麻煩的要死,老師你經常抱怨。”
“殺人的想法隔三差五就會冒出來。”五條悟實話實說,“把那幫老家夥殺掉很簡單,但這麽做會引來更大的麻煩。非術師也能做到術師做不到的事情,高層在咒術規則的運行中的統領也有必要。調撥資金,傳達指令,統籌咒術界與社會群體的聯系,以及掩護咒術師在任務中留下的痕跡……這些事情需要有人去做。”
“嗯……”
“吓人的方式解決問題就不會有人追随,更何況——”他又笑着說,“老師我非常喜歡大家啊。”
***
【2018年10月,谷川家主宅邸,繼任儀式中斷現場】
長老們臨時發難,想要阻止谷川月見繼任家主,需要一個名正言順驅逐她的理由。
滿席的私語,近身的武者,等待着她這只被逼到懸崖邊的雛鳥失足墜落。
對亡母深情的愛,成為此刻要挾女兒的刃。
當她想着如何将刀刃反制于人的時候,他出現了。
“老師……”
五條悟閑庭信步地走向她,好像每次僅僅憑借他輕松展露的笑容,煩惱和阻礙便能夠瞬間煙消雲散似的。
衆人嘩然,席間傳來驚異的低呼和幾聲譏笑。
“五條家主。”松本長老臉色鐵青,上前一步試圖阻攔,“此乃谷川家內務,請您自重,不要插手為難我等。”
“诶?”五條悟停下腳步,站在祭壇中心,誇張地攤開手,墨鏡後的視線掃過全場,“我好像還什麽都沒做吧?”
他語調上揚,帶着無辜的困惑,卻讓整個庭院的溫度驟降。
等他真的要做什麽的時候,還有人敢說話嗎……
月見不明就裏地仰頭看他,下一秒肩膀被按住了。她能感覺到自己一直克制忍耐的憤怒,彷徨的無措,以及為難時刻本能保護的自己的負面能量,如同海底翻湧的漩渦,彙聚成随時可能傷人的咒力,被對方瞬間壓制。
但在旁人眼裏,他們此刻錯位的動作無比親密。
他平靜地注視着她。
——老師想做什麽?
月見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問他,身旁的長老再次發難:“縱使五條家地位超然,您作為賓客,也無資格插手我族傳承大事。”
“儀式不是已經中止了嗎?”五條悟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輕嗤一聲,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那位身着華服但面色難看的女人,“乾涉儀式的行為是我乾的嗎?你們本來就沒打算讓它繼續下去吧。”
“五條家主……如若可能,我等也不想中止儀式進行。”長老語塞,強撐着虛僞的體面,“若您能說服月見小姐識大體、顧大局,我等自然樂于奉她為新任家主。”
五條悟徹底無視了長老,視線重新落回月見臉上。
神色專注,仿佛周圍一切皆成背景。
“老師,我搞砸了,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樣……”月見壓抑着倔強說,“我無法釋懷母親的遭遇,也不能容忍有人以我母親的名義從中得到任何好處……也許我的反應看起來有些小題大做,可是……”
“我也吓了一跳诶。”五條悟打斷她,視線微微上移,落在她發間那支他親手戴上的金簪上,“我沒想到有了這個,還會有人在場發作,把事态搞成這樣。”
嗯?
她不明白地看向老師,他無奈地苦笑:“看來我沒有得到十足的信任嘛。”
什麽意思……
“收到賀貼的時候就在想,是不是應該為月見做些什麽。”五條悟沒有解釋他剛才的話,用僅兩人可以聽見的聲音輕聲說,“解決反對者,用純粹的實力奪取家主印。就算沒有我,月見也完全做得到。”
……
“或者……”嚴肅的關頭,他居然露出了有些調皮的表情,“如果月見覺得這些權謀傾軋太無聊,我可以立刻帶你離開這裏。”
是選擇嗎?
她用眼神向他征詢,湛藍色的眼底流露出這樣的慎重表達——
是哪怕日後後悔,當下也不得不做的選擇。
【同時,六扇紙門構成的密室】
“五條悟出手乾預的事件裏,我們幾乎每次都輸的一敗塗地。”有人咬牙切齒地說,“想要殺掉的禍端,想要獲取的機密,想要利用的資源……過去因為這小子,哪一件不是因他功虧一篑?”
“他想做什麽?”另一道聲音尖銳地響起,“要在半個咒術界名門望族的眼皮子底下,幫谷川月見那個丫頭強奪家主印嗎?”
“以他那無法無天的性子,有什麽是他不敢做的?”
“諸位……是不是誤解了什麽?”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慢悠悠地插入,“在座的應該比誰都清楚,五條悟雖然行事乖張,視陳規如無物,但他骨子裏卻可悲地恪守着一樣東西,從未動搖。”
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那是什麽,但所有人都不願回答。
那油滑的聲音發出低低的竊笑,如同毒蛇吐信:“強大的力量,卻心甘情願被自己心中的秩序枷鎖束縛。多虧了他這份「想不開」,這裏才依然有我們喘息的縫隙。”
紙門後傳來幾聲不屑的冷哼,卻沒有人對這番言論提出不實的反駁。
“五條悟并非是以暴力著稱的咒術師。”那人饒有興趣地看向畫面,“你們覺得他會因為一個女孩打破規則嗎?”
【谷川主家宅邸】
自從母親去世後,月見便被迫開始學習她所厭惡的技倆。
有人教導她以色侍人的媚态,有人訓練她曲意逢迎的話術。
華服加身,珠翠點綴,只為将她包裝成一件待價而沽的禮物,一個能與強大家族交換利益的籌碼。
那時她唯一的念頭就是掙脫聯姻的枷鎖,從未觊觎過家主之位。
然而命運陰差陽錯将她推到了這個位置。權謀傾軋令她厭惡,勾心鬥角非她所願。所謂的「振興家族」也絕不是她的目标。
可是……
在學習處理那些枯燥繁瑣的家主事務的日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她心底悄然生根發芽。她想要家族裏那些身負咒力的人,能憑自己的心意選擇去留;想要庇護術師們的親眷,讓他們無後顧之憂;想要斬斷谷川家女子被迫聯姻的宿命;想要掙脫協會伸向家族命脈的冰冷爪牙……
想做的事,能做的事,無論如何也要完成的事……這些念頭如同雨後春筍,在這短暫的日子裏瘋狂滋長。
五條老師為咒術界所做之事的份量,她感同身受。
“老師,我想繼承家主之位……”月見的聲音清晰而堅定,随即又染上了現實的苦澀,“可是我無法強迫他們交出家主印。”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虎視眈眈、随時準備将她架離祭壇的武士,幾張熟悉的面孔刺痛了她的眼。
她曾天真地以為,以真誠相待,交換想法,便能換來理解與支持。然而在谷川家,長老們盤踞的根系早已深入骨髓。在關乎利益的抉擇關頭,她所信任的人,最終還是倒向了擁有權勢和資源的長老一方。
長老們掌控的龐大人脈和資源網絡,絕非她一個初出茅廬的新家主能輕易接手和駕馭的。
谷川家如此,整個咒術界的沉疴積弊更是如此。
“我……”
“好啦。”五條悟輕易看穿了她眼底的掙紮與無措。多年的默契讓他瞬間理解了她此刻的困境,兩個選項都非她所願。
“都不想選的話,我這裏還有一個想法。”
“老師?”月見驚奇地望着他。
“很早以前就說過的吧。”他含笑說,“月見遇到麻煩的時候,完全不用一個人硬撐啊。”
他要乾什麽?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五條悟自然、甚至帶着點悠閑地牽起了月見的手。
他就這麽拉着她,步履從容地走向臉色鐵青、如臨大敵的長老們。
月見怔怔地被他牽引着,大腦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能被動地聽着他開口說話。
後來,她聽見對方篤定而又認真的決定,清晰地響徹在她的耳畔——
【此刻,六扇紙門構成的神秘房間】
五條悟那句輕飄飄的「相伴多年的老師也算至親吧?」通過烏鴉的咒力連接清晰地回蕩在陰冷的密室中。
“呵,荒謬!”立刻有人嗤之以鼻,聲音裏滿是刻薄的嘲諷,“那小子的天真還是一如既往。這種牽強的理由,谷川家的老狐貍們怎麽可能買賬?簡直是癡人說……”
“不對,”一個冷靜的聲音反駁道,“「身份」不過是個幌子。關鍵在于他提出這個方案的「立場」。”
那聲音頓了頓,繼續慢條斯理地說:“他選擇在此時此刻,以此種方式介入,本身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谷川家。或者說,是咒術家族默認的那套「利益交換」規則。”
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的集體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具沖擊力。
“看來,”良久,才有人乾澀地開口,帶着難以置信的恍然,“先前那些關于谷川月見只是五條悟「情人」的揣測錯得離譜啊。”
他認真了。
【谷川主家宅邸】
五條悟看似随意的提議引發了軒然大波。
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繼任儀式最關鍵的時刻,由「至親」代為授予族徽意味着什麽。
不僅是形式上的認可,更是一種将守護者與被守護者命運緊密相連的、近乎神聖的契約宣告。
涵蓋了力量、資源、聲望……以及未來一切形式的庇護與責任。
月見不可置信地看着五條悟。眼神複雜變幻的長老在權衡了無法估量的利弊之後,最終決定将徽章交付于他。
五條悟輕松地接過徽章,然後悠然轉身,重新面向月見。
“老師……你知不知道……”
“族中默認的利益關系,我比月見早很多很多年就清楚啦。”他輕松地說。然後微微俯身,墨鏡後的眼睛清晰地映出她驚愕的面容。
“況且……”他頓了頓,笑容裏多了幾分理所當然的篤定,“此時此刻,站在這兒的人裏,還有比我更适合親手為月見戴上這枚徽章的嗎?”
湛藍色的眼裏,她看見時光流轉。
“陪伴月見最長的人,是五條悟吧。”
在已知的時光裏。
以及那些未知的時光裏。
甚至是尚未展開、注定糾纏的未來。
他這麽說。
然後在月見依舊處于巨大震撼而微微失神的目光中,五條悟全然無視了那些繁瑣、象征着權力交接的儀式步驟。
他擡起手,如同為她戴上發簪那樣地随意、溫柔,将族徽佩戴在了她禮服衣襟的下方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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