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5章 《未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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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未來》(上)

◎「以後就不叫你五條老師了吧」◎

月見從店員小姐姐手中接過五條悟的手,聽對方熱淚盈眶地說着「行動不便的顧客一大早就來光顧,我們很榮幸」之類的話。她忍住了笑意,配合地點點頭,表示會好好照顧這位「視障人士」。

直到牽着五條悟走出甜品店的視線範圍,她才終于忍不住發出感慨:“那個女孩子真慷慨,見老師行動不方便,送了那麽多贈品。是很好的人啊。”

“如果剛才我付款時不小心多輸了一位數字、而她有提醒我的話,那我對月見這句話就一點意見都沒有。”

“啊?”月見回想了一下店員小姐姐那張熱情的笑臉……原來背後是占了便宜的意思嗎?

“這些都是你買的?這麽多。”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五條悟手裏兩大袋甜品盒子,加起來至少有四盒。這種剛出爐最好趁熱吃的甜點,即便是對甜食有愛好加成的五條老師來說,兩個人一時間也根本吃不完。

月見反應過來:“老師是要帶給什麽人嗎?”

“現在回高專的話,校長和硝子應該都在娜娜明那邊。”五條悟想象着說,“知道是我們一大早排隊買來的,就算是那個對甜食興致缺缺的家夥,也會痛哭流涕一塊不剩地吃掉吧。”

痛哭流涕……是指七海嗎?


簡直難以想象。

你确定?月見用眼神向他确認。

昨晚在澀谷遭遇漏壺襲擊後,七海建人被及時趕到的輔助監督發現,第一時間送到硝子那裏治療。雖然幸運地撿回一條命,但全身三分之一面積燒傷,此刻正全身綁滿繃帶躺在醫務室裏。

“就算臉上也纏了繃帶,至少口鼻是露出來的吧,不然會因為不能呼吸死掉啊。”

老師在說什麽啊。

“我不是在擔心娜娜明能不能進食的問題啦。”月見無奈地解釋。

“嗯?”

“只是覺得,本來就沒什麽胃口的病人,應該選擇更有營養的食物吧。”

“經歷過重大變故的人,會對以往不屑一顧的東西有所改觀也說不定哦。”

“是嗎……”月見話鋒一轉,問他,“被封印進獄門疆的經歷,對無往不勝的老師來說應該也算是重大變故了吧?那老師有什麽改變了嗎?”

五條悟輕笑了一聲:“我做出的行動,月見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是指讓精靈去吓唬高層那件事?”

五條悟沒有否認。

“只有這一件嗎?”

“倒是月見變了很多啊。”他沒有回答,反而把話題抛了回來,“一周目的時候,明明還會很憤怒地離開咒術界呢。”

突然被翻出黑歷史了。

“生氣了嗎?臉色都變了。”

“沒有。”月見嘆了口氣,“只是想到老師恢複了全部記憶,會想起我不成熟又任性的過去……”

“不覺得有什麽,很可愛。”

寒意漸漸消融,心裏有什麽溫暖的東西正在升騰。那個按捺不住的小小聲音又重新跑了出來。月見鼓起勇氣注視着他:“老師會覺得我變了很多嗎?”

“變成大人了。”

“其實我也有從來沒有變過的地方。”

“我知道啊。”五條悟停下腳步,月見也跟着停了下來。

“月見一直在我身邊,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

早高峰的車流發出刺耳又焦躁的鳴笛,把流浪小貓吓得竄翻了路邊的垃圾桶。垃圾流了一地,環衛工人難免發出幾聲抱怨。

現世的喧嚣,暫時将月見心裏那個小小的聲音淹沒了下去。

“對了,”她有些生硬地岔開話題,“我剛才遇到源真紀了。她說昨晚做了個夢,想起了四周目的事。”

五條悟也記得她,甚至記得她那本《霸道老師愛上我》的小說內容。

“源小姐已經成為很厲害的小說家了吧。”

“是啊。”

“說起來,我還沒來得及感謝她。沒有她的小說,我不可能知道你日記裏的內容。”五條悟興致勃勃,“要是現在能遇到她,就請她吃現成熱乎的櫻桃千層。”

“那她一定會拉着你當她小說的男主角的。”月見笑了,“真紀想把我們四周目的經歷寫成小說。”

“沒關系,我會拒絕。”

“咦,一點都不考慮嗎?”這當然會占據五條老師大量的時間。對于奔波于咒術界的唯一特級咒術師來說根本不現實。但月見還是開玩笑地說,“畢竟五條老師真的很适合做超級大明星哦。”

“嗯。”他好像真心實意地思考了一下,“換個劇本的話,說不定還有可能。”

“為什麽?”

五條悟故意想了想,賣了個關子:“以後再告訴你。”

***

後來兩人回了趟學校,看望了病床上被繃帶纏得幾乎看不清面容的七海建人。就連他們拿出櫻桃千層時,也完全無法辨認他是什麽表情。

之後他們便各自出任務去了。

澀谷事變留下的爛攤子堆積如山,被混亂吸引來渾水摸魚、四處逃竄的詛咒師仍在附近躲藏。不說特級咒術師五條悟,就連身為一級咒術師的谷川月見,這個節骨眼上也根本不應該閑得下來。若非牽涉到她與五條悟那個關于「明天」的束縛約定:比如必須在十一月的第一天完成早上排隊買甜品、午後一起去尋找适合學生的訓練場地。哪怕是「重生」後的第一天,他們也未必能擠出時間與彼此單獨相處。

臨近傍晚,月見和五條悟按約定在各自任務結束後,在一家高級飯店門口碰頭。當然,這也是「束縛」裏最後一項需要完成的事。

飯店大廳的空氣裏隐約浮着雪松與柚子的清冽熏香。他們乘觀光電梯緩緩升上十樓,電梯三面通透,城市在腳下漸漸縮小,遠處的橋燈與霓虹彼此輝映。

十樓是一整層專門布置的廳室,聽說是僅對少數會員開放的預約制空間。地面鋪着深灰紋的大理石,光可鑒人。

桌椅臨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夜色已濃,整座城市的霓虹燈海在腳下無聲翻湧,鮮豔的光點交織成一條緩緩流動的星河。

這裏是五條悟選擇的地方。

與其他前來約會、盛裝出席的情侶截然不同,月見和五條悟穿着高專教師的制服,她的頭發甚至因為剛結束任務而略顯淩亂,可偏偏他們成了這裏最引人注目的一對。

等他們落座,月見心不在焉地點完餐,服務員禮貌退下後,她忐忑地開口:“為什麽選在這裏?我以為只是随便找個地方簡單吃頓飯。”

“因為今天對月見來說很特別啊。而且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說。”五條悟開門見山得讓人毫無心理準備。他直接說道:“我讓伊地知草拟了一份關于你咒術資質等級升級的文件,校長也覺得沒問題。”

“什麽?”

“雖然評估特級的流程相當麻煩,甚至可能要出動禦三家的權威參與讨論。”五條悟輕描淡寫,“但那群自身難保的老家夥現在應該沒精力折騰這些事。文件最終會由五條家出面首肯通過。”

評估……怎麽會是評估等級?

難道特意約在這裏,只是為了慶祝她晉升一級?

不是告白嗎……

等等——晉升到什麽等級來着?

“特級?”月見這才反應過來,失聲道,“我怎麽會有特級咒術師的資質呀?”

五條悟剛要回答,她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搶先補充:“如果是因為領域的話,可能在別人眼裏我的領域效果很厲害。可老師你也知道,那個領域已經因為讓虎杖身上的時間倒退、使宿傩回歸手指狀态而再也無法施展了。”

“只是暫時無法重現。”五條悟糾正她,“月見現在身上擁有完整的時間咒力,重新展開領域只是早晚的事。”

“老師你這麽有信心?”

“畢竟我超了解你嘛。”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月見随口敷衍了一句,她其實并不關心這個,“老師想跟我說的,只是等級資質方面的事嗎?”

五條悟平靜的臉上很快浮出笑意:“出來吃飯只聊工作超掃興诶,會被讨厭的吧。”

“是啊,那你還說……”

“所以才特意放在上菜前交代掉了嘛。無論如何升級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想提前恭喜你。”

“嗯……那謝謝老師。”

“完全沒有高興的樣子啊。”

“我只是……”

她只覺得胸口發悶,某種過度的期待快要随着心跳一起沖出來了。

五條悟恢複了記憶,就意味着他想起了過往的一切。她曾明明白白向他剖白過心意,他對自己懷抱的感情早已洞若觀火。再裝作毫不知情地繼續暧昧下去,那不是她的五條老師的作風。察覺到感情,然後及時妥善地處理,避免沒有邊界感的人際關系,她相信這就是五條悟帶她來這裏、想要對她做的事。

他要說什麽?

這一次會有所不同嗎?

昨夜領域裏那個吻和擁抱,他會輕描淡寫地說那不過是安撫,還是乾脆利落地承認那正是他對自己所愛之人,想做的事呢?

“月見,你臉色不太好。”

“抱歉,老師——”她幾乎是彈起來,太緊張了,緊張到連面對那個不确定的回應都變成一種酷刑。為什麽?明明已經死過一回,對萬事萬物都該随遇而安、都該看開了不是嗎?為什麽到了這一刻,心跳還是快得像要撕裂胸腔?

原來……原來從未改變的,是她對這個男人深入骨髓的執念。

“我想去下洗手間。”

在對方眼裏,月見幾乎是倉皇而逃溜進了衛生間。

冷水撲上臉頰,涼意順着皮膚滲進去,她整個人才像被潑醒了一些。洗手臺上方的鏡子裏,是一張毫無粉飾的臉,她不再需要用故作成熟的深色眼線去掩飾那具無法生長的身體。從今天開始,她的身體會和所有人一樣,遵循時間的法則:生長,變老。

沒有修飾,沒有華服。她要赤誠地,以一名咒術師的姿态,去面對她和五條悟的關系。

——要因為盲目崇拜這類一時沖動的情緒而終日處在擔驚受怕中。難道就只為與睡眠時間三小時的五條悟在床上談情說愛嗎?

月見至今對這段話記憶猶新。那是當年的五條悟對她愛意的拒絕,也是一盆冷水般的勸退。

要是這一次,他再這麽說呢……

她用力搖了搖頭,讓鏡子裏的那雙眼睛從慌張一點點沉澱出光來。

——無論如何,我已經決定了。喜歡你這件事,從來就不是一時興起的沖動。時間已經替我證明了我的态度。我想一直喜歡你,一直喜歡下去。現在的我已經能自己保護自己了,你不必再為我顧慮任何退路。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我超級喜歡你。

喜歡到哪怕要我為此不斷回溯時間,我也要喜歡下去。

這樣就可以了。

這樣說,會不會太吓人了?以後可不能再指望回溯來兜底了,要是這次搞砸了,就真的覆水難收。

如果當年……如果那時候的自己,就能擺出這樣吓人的氣勢回應他,而不是在他開口之後呆立當場。仿佛從頭到尾都未曾認真想過與他并肩的風險與代價。

那一次的結果,一周目的他們,會不會已經在一起了呢……

“不能再胡思亂想了!”月見在無人的衛生間裏壓低聲音,對着鏡子給自己打氣。

明明連回來面對特級咒靈朔望的勇氣都有,為什麽偏偏面對她喜歡的五條悟,卻要如臨大敵?

把她的決心、她的愛意原原本本地講清楚。如果不行——

不行就算啦!

月見伸手攏了攏長發,又盯着鏡子确認了一下自己。明媚、篤定,是能堂堂正正走出去的狀态。

她推開門。

菜已經上了幾道,服務生正微微彎着腰,五條悟在他耳邊說着什麽。她再走近些,就看見五條悟從座位上站起來,順手撈起挂在椅背的外套。

“老師?”他這是要走嗎?

“有任務。”五條悟的語氣裏壓着一股明顯的不痛快,“發現了澀谷鬧事的詛咒師據點,已經有個不知死活的家夥先沖進去了。”

大概是名高估了自己實力的年輕咒術師。又或者是總監會那邊情報出了岔子,把錯誤等級傳達給了後輩。

“人還活着嗎?”

“伊地知是這麽說。不然等吃完這頓飯再趕過去收屍也來得及。”

“那老師快去吧。”月見有些失望,但身為咒術師的她也明白,連她自己也身處于随時待命的狀态。咒術界最強咒術師的時間,原本就不可能一直留給她。

這個世界,任何一刻的時間裏,都會有可憐之人因為等不到五條悟而死去。

屬于他們私人的那一小段時間,根本微不足道。

月見坐下來,用盡量輕快的語氣說:“老師不用擔心浪費食物哦,我會坐在這裏把它們全部吃光的。”

你會回來嗎?

這句話差點就沖出口,又被她咬住了。那是一個無法給出保證的承諾。他們的工作永遠與意外同行,就算五條悟在趕回來的路上,也可能被另一樁救援任務拖住腳步。

因為這個世界的随便哪個角落,随時都可能冒出需要他随手祓除的怪物。

“我會回來。”

可是,他卻這麽說了。

“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但我保證。”

“好啊。那我等你……悟。”她故意換了個稱呼,然後不動聲色地去觀察五條悟的表情。

他果然愣了一下,似乎也被那突兀的改口弄得有些意外。月見趕緊補上解釋:“因為不用再經歷循環了,想做一些新的改變……在外面叫你「老師」總是會收到周圍人奇怪的注目禮,以後就不這樣叫了吧……”

五條悟看起來有點高興。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就這個新稱呼發表一番評價。

但催命符一樣的電話鈴聲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

他的表情一瞬間又跌回那副相當掃興的樣子。

“我先走了。”

短促地扔下一句告別,他轉身,背影消失在門口。

月見望着空蕩蕩的座位對面,桌上還擺着沒動過的前菜。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進嘴裏。

嚼了嚼。

然後她發現自己在笑。

“好好吃!”

過了會兒,菜就上齊了。月見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點菜單據,目光掃過那行高昂的數字,落到底部付款人簽名欄。那裏赫然簽着五條悟的名字,筆畫鋒利又散漫。

“您還需要些什麽嗎?”服務員禮貌問道。

“不用了,謝謝你。但是這個……”月見有注意到最後一道端上來的奇怪擺盤。兩瓣面包孤零零地擱在盤子一側,中間是一大塊牛肉,表面泛着晶亮的油光。

怎麽形容呢,像是一只被認真拆開了的漢堡。

“這個是漢堡嗎?”

“是的,剛才那位先生特意囑咐後廚這樣出餐。”

月見愣了一瞬。

為什麽……

五條老師怎麽會知道,她吃漢堡從來都是先把面包和肉分開的?

“還有什麽問題嗎?”服務員看她欲言又止。

“剛才那位先生……”月見壓低聲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他有沒有預約過類似送花、或者推着小蛋糕車出來的那種節目呢?”

服務員會意地笑了笑:“您是指情侶表白的項目嗎?很抱歉,五條先生沒有在我們這裏預約過。”

“哦好,我就随便問問。”

看來是她想多了。月見臉頰微微發燙,服務員也忍不住打趣道:“說不定過一會兒,先生會親自捧着花出現在您眼前呢。”

月見尴尬地彎了彎嘴角,垂下眼睫。

要是連事先的準備都沒有,總不能指望他做完任務回來,一時興起才想起去買什麽花吧。

***

月色被雲層一寸寸吞沒,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

月見望着大玻璃窗外的落雪出神。人們總愛把雪景寄托上美好又靜谧的意象,可這樣斑白的天地,偏偏總能勾起她過去時間線裏幾段傷感的記憶。

——拖着行李箱與五條悟擦肩而過,從此離開咒術界的那一天,下着雪;在失憶的狀态下叫住他背影的那一次,也在下雪。

雪意味着離別。

就像現在一樣。他又走了。

餐廳裏的聲響一點點褪去,鄰座的交談、杯盤的碰撞、服務生的腳步,像潮水一樣慢慢退遠。直到整間店裏只剩下她一個客人,後臺幾位服務員猶豫了半個小時,終于還是走上前來,輕聲告訴她:“不好意思,我們打烊了。

十一點的夜晚,街上幾乎看不見行人。雪沒有繼續下大的意思,稀稀疏疏地飄着,地面也積不起來。末班車大概不會停運。

因為天冷,手機的電量掉得格外迅速。

——“飯店關門了,我先回去。很晚了,你結束任務就早點休息吧。”

畢竟他昨天也一夜沒睡,現在這個時間點其實也沒有必要再趕過來。

消息發出去,她等了一會兒。屏幕暗下去,沒有再亮起來。

五條悟在哪裏,月見再也感覺不到了。

束縛的任務全部完成,作用開始生效了。她能感受到戒指的咒具已經松動,兩人之間咒力的連接也一同斷了。

走到最近的公交車站,末班車已經亮着燈緩緩靠站。車門打開,月見沒有猶豫,一步踏了上去。

然而下一秒,胳膊被人從身後猛地拉住。

她重心一歪,踉跄了兩步,随即被一只手穩穩地扶住了。

似曾相識。

那一次,是因為剛成為五條悟學生的她實在扛不住對方的訓練強度,動了回家的念頭。也是在踏上公交車的一瞬,被五條悟追上來拉住。

那是最初世界線的故事。如果不是他當時及時的挽留,她沒有機會愛上他,也就沒有之後所有所有的故事。

她記得他當時意氣風發的樣子,記得他抓住她手腕時那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此刻拉住她的男人,與記憶裏那個青年的影像,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明明已經決心要改口的。

月見擡起頭,卻還是下意識地喚了一聲:“五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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