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太初山北,妖邪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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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言仰頭掃了眼越來越暗的天色,又低頭瞅瞅年幼的聖子,看着被割出數道口子的僧袍,連裏衣都漏了出來,那幼圓秀挺的鼻尖凍得發紅,休言這委屈裏頓時又浸了七分心疼,可嘆他的小聖子何時遭過這種罪!
想起這一路苦難的源頭,休言心口一把怒火蹭得蹿了起來,念多少遍靜心咒都壓不住的那種高度,他恨不能口吐三昧真火燒了那番邦王子!哪有輸了辯經就要綁人的?
不久前,奉先寺收到的一封法會邀請,這份邀請來自羅城,玉峰寺。
羅城,與都城建業比鄰相交,也算得上是南楚的中心。
因吐蕃高僧鸠鸠羅智曾與玉峰寺寺主緒智多年之前曾有過一面之緣,此次他攜座下弟子來中原游歷,恰好途中會路經羅城,便想到‘舊友’緒智大師,于是早早準備好拜帖送到了玉峰寺。
鸠鸠羅智稱機會難得,便表達了以佛法會友的想法,這緒智大師呢,為表中原大寺的氣量,自是無有不應,于是當下決定要舉辦一場盛大的佛法交流大會,不僅有助友好邦交,還可以彰(炫)顯(耀)南楚佛學發展之興盛。
要說這緒智和尚,也是個傳奇般的存在。至今無人知曉他究竟多少歲,也不清楚他究竟從何而來,只說突然于中原現身,游歷四方,一張面具傍身,從未以真面目示人。
傳聞說他早年間并非學佛僧,曾修習過道家法術,于旁門左道之流知之甚多。然而緒智雖然術法玩得溜、花樣多,但實則于佛教經典的修習并不精通,從來也不去湊佛會法會的熱鬧。
而這次突然提出親自舉辦一場交流法會,想必是被客堵到家門口,不得不開席了。
所以,這種時候,如此盛會,怎能少得了南楚聖子呢?
畢竟天生慧眼的靈童佛子可真真兒百年難遇,必得借過來撐場面才行。
緒智為表誠意,不僅派寺中的皇家貴僧來送請帖,甚至随帖子而來的迎請護送的四駕馬車都跟奉先寺門外候着,只等聖子點頭,立馬将人拉去玉峰。
法會如期舉行。
吐蕃高僧鸠摩羅智帶了二十幾個弟子來“交流”,加上侍奉的仆役和趕車的馬隊,甚至還有護衛侍從,這浩浩蕩蕩的番僧隊伍,與其說是來交流佛法的,倒更像是來攻城打擂的。
這場辯經交流,小聖子不出意外地再次成為焦點。
以一論十,舌辯無敵,收獲了無數的贊譽,并着些個不正經的傾慕。
本該是莊美談盛宴,豈料變故就這麽不經意間地發生了……
“這玉峰寺的人也忒不講道義了,明明是他們三請五請的聖子,結果那群番僧發難的時候,他們一個個像鋸了嘴的葫蘆,簡直鼠輩!
“寺主緒智也不曉得躲去了哪裏!不幫襯着也罷,可護送總得做到吧,好家夥,一個車夫一輛馬車就把咱們打發了,那車夫看見番僧隊伍立馬就叛變了,害得咱們東躲西藏進山中,還須得繞道回寺。依弟子看,這玉峰寺就沒安好心,早聽說那緒智老頭借着皇親國戚的勢力,有心想讓玉峰寺也當一當國寺,難不成以為将聖子您送去西域吐蕃,他就能成事了?!真是世風日下,道德敗壞!呼!佛祖怎會容許佛門出這般弟子!”
休言憤憤不平,用力咬下一口冷饅頭,只當解氣。
未了神色淡淡,像是對今日的一切早有預料似的。
太初山慎行,番僧不知,但那引路的向導是一定知曉的,未了賭的便是他的知曉。
只是那陣詭谲的天現異象,似乎在暗示着什麽不可言說之兆。他微微仰面,目光掠過高聳入雲的枝頭,閃過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深意,仿佛能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葉縫,窺見天機的一角。
他猶記得臨行前,師父說的那番話。
彼時元慧面露肅容,手上撚着白檀珠,看着眼前的未了,欲言又止。
長長的佛串垂至盤坐的膝間,每粒珠子都似杏仁核大小,不多不少剛好一千零八十顆,篆刻着整篇《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而當中的母珠則為一顆略大些的朱砂紅玉制成,随着老和尚的撚動,紅玉隐隐流轉着瑩潤的光。
元慧半晌方才開口:“玉峰寺的法會…”
未了看着師父黃裏透紅的好氣色卻難得附上愁容,眨了眨眼,如常道:“嗯,要去的。”
元慧又撚了顆佛珠,嘆了嘆:“你當知曉,這趟出行……”
未了神色不變,颔首應着:“嗯,知曉的,無妨。”
元慧将佛串挂在手中,伸手摸了摸徒兒的小光頭,“罷了,去吧,該是你的劫,躲也躲不掉。”
未了:“是。”
……
撒了氣,吞了饅頭,休言便靠着樹乾卸了力,沒一會兒就歪頭打起瞌睡,臉上還帶着未褪的驚恐與疲憊。未了也開始閉目養神,靜若玉雕,連周身萦繞的空氣仿佛都随他進入了禪定般,若有似無地飄着佛前檀香。
……
清風徐來,未了倏忽睜開雙眼,根根分明的羽睫脫禪入塵,目穿虛妄的墨瞳再次遙望向天幕中交替升起的勾月。
戌時一刻,日入潛行,卷動了天邊那抹異樣的昏黃霞光。未了收回視線,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似有所慮。
随即,他收起手中的烏木朱砂佛串,側身拍了拍睡得昏天暗地的休言。
未了:“休言醒醒,該繼續趕路了。”
休言被驚得一激靈,噌地坐起身子,睡眼蒙眬地環顧四周,露出滿面迷茫:“趕路?趕什麽路?咱們不在這兒過夜嗎?今兒如何都是趕不及進城的呀聖子。”
未了:“……”
饒是風輕雲淡,見自己徒兒這副憨模樣也止不住無奈:“便是過夜也要不得在這裏露宿。”
休言十分不解,看看身下的土地,又看看背靠的老樹,最後擡起頭,一雙鹿眼眨啊眨地瞅着小聖子,哪裏不好睡?
未了:“……”
未了嘆了口氣,童音稚嫩卻思路清晰:“此處人煙稀少,但這一路上也是能尋到獵戶往來的痕跡。”
休言點頭,嗯嗯。
未了:“他們獵捕通常要呆上幾天幾夜。”
休言繼續嗯嗯。
未了:“所以這裏當是有些遮風避雨的山洞,可供人落腳休息。”
休言張了張嘴,實在是不想走,山洞和樹洞,也沒什麽區別嘛。
“……”未了見狀直接打消他的癡心妄想,“你忘了,太初山北,夜有野獸,且時有妖邪出沒。”
休言:“!”哎喲天爺,他怎得把這茬兒給忘了!
這太初山的傳聞,附近的幾個城縣,幾乎無人不知曉。
據說不止有嗜血啖肉的兇獸潛居,在背陰的山北,更滋生着吃人不吐骨頭的妖魔鬼怪之流。
早年間,這附近還有些散落的村子,但都因不堪山中邪物的頻頻騷擾,一個個地遷走了,如今的太初山地界,山南還偶有商隊旅人經過,山北的背陰地,便只剩下那些铤而走險拿命換財的藥農獵戶會硬着頭皮出入了,這些人裏,往往十有八九是有來無回的。
所以當時,若非情況緊急,未了和休言也不會行此險路。倚仗的,大概是佛祖的護佑了…
少年和尚聞言趕忙從地上彈了起來,扛起背簍挂,牽起小聖子,拔腿就走,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絲毫不見方才的困頓。
……
此時已近夜裏,雖說夏日的天頭長些,但眼下身處密林,黃昏的最後一縷光也将消散了。
休言忽然想起晌午時在太初山腳,那陣猝然刮起的邪肆狂風。
當時的天象突生異變,也是因着那陣狂風,他二人才遇到沙霧迷障,偏離了原本的軌道,這才彎彎繞繞來到了杳無人跡的山陰北面。
再結合太初山的傳聞,休言不禁發怵,頓感寒意襲身,他抽了抽鼻子,顫顫巍巍地開口:“聖、聖子,你說,這山中,如此詭異,會、會不會有妖啊鬼啊什麽的?晌午那陣邪風,怪吓人的…”
未了四顧探尋着山洞,聽了休言的問話,不禁也想到了那陣詭異肆虐的風,老實說,他觀此地應是有邪祟出沒的,傳聞并非子虛烏有,只不過以他的體質來說,向來也無侵擾。
但見休言如此膽小,他不忍說得太直白,只得含糊道:“應當,遇不上的。”
休言瞪着眼:“……”你為何心虛?
……
卻說這邊未了還在尋覓着可歇腳的山洞,忽覺身側一滞,頓了腳步,他覺察到牽着自己的手正止不住地顫抖,不禁疑惑擡頭。
只見休言面色肉眼可見地漸入蒼白,光溜溜的頭上不知何時浸出了汗珠,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不遠處,好半天才擡起手,顫抖地指着草叢裏某…生物。
他咽了咽口水,嗚咽着掐嗓發問:“遇、遇不上?”
聖子,希望你剛剛說的是——遇不上活的…
未了順着休言手指的方向,看見了草叢裏趴卧着的、微微喘息起伏的某生物,破天荒地露出一言難盡又不知該如何解釋的表情。
休言屏住了呼吸,期待着對方的解釋。
未了:……
休言一臉掙紮:“!!!”眼下他倒是很願意接受善意的謊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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