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不作死不會死
關燈
小
中
大
由于身子骨差,根基弱如薄絮,十三自打進了琢玉谷後,就從未出去過。
原因無他,靈界雖說靈炁充盈與世隔絕,是神靈妖一族休養生息之地,但也是群妖野蠻生長、恣意厮殺的戰場,物競天擇是天道賦予靈界衆生的生存法則。
在這裏,掠奪是本性,吞噬是常态,弱肉強食是獸的天性,妖的本能。
既然是憑實力生存之地,對于絕對的強者來說,也有其優勢存在。
比如,琢玉谷,就是在淮娘庇佑下的秘境。生活在谷內的妖靈也極少會冒險出谷,當然,事無絕對,總有一些誕生和化身于谷內的幼崽會對未知的谷外心生好奇,向往遠方,為尋求刺激,悄悄溜出谷外探險游玩也是有的。
這些不安分的出離者,遭遇也各不相同,有幸運的,也有慘烈的,但無論是出生地、還是入死地,都是各自的選擇,各自的宿命。
淮娘對谷內的靈族,尤其自己收養的子女,大面上實行散養原則,唯有對幾個年幼且修為尚淺的,看護的得會仔細些。
特別是十三這只根骨奇差、修煉到三百歲才将将幻化出人形的小雜毛。
老話怎麽講來着,崽崽都有叛逆期,好了傷疤忘了疼。
十三在化形後,便忘記了谷外流浪的日子有多驚險凄苦,時常纏着她五哥帶她出谷玩,最好能去趟人界啊仙域啊什麽的。
可五子圍哪敢,淮娘的藤抽鞭揍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但不忍讓幺妹失望,五子圍便經常從谷外帶回些新奇玩意兒哄她開心,什麽睡覺時鋪在身下就能美夢連連的貘獸皮褥,劚玉如泥的兕齒匕首,還有姑射仙子的雲雪紗,穿上後即便身處地焰滾漿之中也如浴春風清涼,諸如此類靈寶仙器數不勝數,但最讨十三喜歡的卻是來自人間的戲文話本子——因為裏頭那些個故事毫無道理,癫得可笑。
五子圍大概想不到這些新奇物件兒恰恰起了反作用,十三不止開心了,還愈發心癢了,總想溜出去游玩一番,最好也能去到人界,看個戲,聽個曲兒什麽的。
十三也沒想到,幫她完成出谷心願的不是最疼愛她的五哥,而是一向對她不冷不熱,喜怒無常的七不悔。
七不悔,是十三的七姐,也是淮娘的義女,一只美豔無雙、血統純正的九尾赤狐,今年剛滿五百歲,修為嘛,不上不下,在靈界自保是做得到的。
雖說十三不曉得七不悔為何突然願意同她親近,還主動提出帶她出谷玩。
但聽到出谷玩幾個字,十三哪裏還坐得住,于是當下姊妹二狐便相攜溜了出去。
時隔多年走出谷,眼前的一切對雜毛狐貍來說,都是新鮮中透着些許熟悉,走走停停好不自在。
閑游至傍晚,兩只狐才爬上距離琢玉谷不過百裏的幻霞山。
就在十三被山頂的七彩晚霞迷得七葷八素時,七不悔忽然想起她們走得太匆忙,出谷時居然忘了帶上槐花翎。
這槐花翎不止可傳音,關鍵時刻還是一道保命符。
谷主淮娘為結契的十三個義子女,在魂識內種下了保命護身的槐絲引,無論他們身在三界何處,危急時刻只要捏碎信物法器槐花翎,咒引便會聯通淮娘的本體——龍爪古槐,屆時槐絲引路,即可将遇難的妖兒傳送回距離琢玉谷最近的安全之處。
十三從不出谷,平日裏也記不得帶着槐花翎,而七不悔外出過許多次,自然曉得此物的重要性,于是她便叮囑十三在此等候,她修為高些,腳程快,折返回谷取來也不過個把時辰。
十三自無不可,何況她也舍不得眼前的绮麗霞光,便欣然留在山頂等候。
怎料變故來得猝不及防,老祖宗誠不欺狐,不作死便不會死。
七不悔離開不過盞茶的工夫,十三就遇襲了。
彼時的狐崽子,無比後悔自己的頑劣之舉,被狼獾逼至死路又被不明力量吸入崖底時,腦海中閃過她短短三百載狐生,不那麽精彩卻十分惬意的——她那些寶貝也不知五哥能不能替她藏好,待到來世萬一還能有幸托生在琢玉谷附近,保不齊五哥還能認出狐,将狐撿回谷中……
……
十三感嘆着自己的遭遇,下意識地看向對面伏案讀經的小和尚。
猝不及防撞入一汪澈如星海的墨瞳。
狐心怦然。
淺金色的狐瞳怔了怔,差點管不住表情,十三立馬裝作若無其事,只是轉頭看向蓮池的動作稍顯僵硬。
正值當季,蓮池裏,水宮仙子展姿舒卷,田田嫩壁垂面,芙蕖澤芝皎瑩得出塵,如翡的池水中,幾尾金鯉繞蓮游曳,偶爾調皮地躍出水面再翻身落回,漾起漣漪,攪得蓮身擺動,好不嬌憐可人。
不經意捕捉到雜毛狐貍的小動作,小聖子抿唇含笑,沒有戳穿。
這狐兒又在裝模作樣了。
他不禁回想起當日被那些番僧追趕,雖狼狽躲藏,但其實并非只有途徑太初山這條路可選。
接到玉峰寺法會邀請的一個月前,未了便有所感應,自己命中所謂的變數恐要到了。
為何稱之為變數,蓋因以他的出身和修行,命格是不全在五行所限之內的。
生來死返,這是修行首先就需勘破的一關,雖則命為天注定,但後天的修為也會影響命運。突破了命格所限,福禍走向自是不好預測,一切都在演變,這就是為什麽命不可算盡。
未了這命中的變數,像是篆刻在他的命簿中的必經之數,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難解難測。
當年寺主元慧禪坐入定,有感繼任佛子降生,便按照佛祖點化之意,來到黎江岸邊等候,果真兩日後,便撈到了一個順流漂下的襁褓男嬰。
元慧看見嬰孩胸前挂着的命牌八字,當即順手蔔了一卦,正是他的繼任佛子。
同時也窺見了他命有一劫。
可這一劫似乎被天象遮掩着,無論元慧如何推演細探,都無法再占蔔出相關的預兆,所以也就毫無拆解之法。
此事讓他苦惱萬分,最後還是師兄悟明一語點醒他。
“你們這些被稱為佛子靈童的,降生渡世皆是上天安排好的,既點名于他,你當這命中的劫變佛祖會不知曉?操的什麽無用心,不渡劫、何來渡世人?看來‘衆生平等’易說不易做,也不見你對其他徒兒如此上心,果然聖僧也逃不脫‘嫡傳’二字。”
元慧:“……”
不得不說,悟明的話确實讓元慧暫時跳出了執念,畢竟随着往後修行,一切都還未可知,劫數亦是變數,時機未到,便不作數。
也正因如此,元慧才為自己的‘嫡傳’弟子取名未了,也是希望他的未來,當可諸事善了。
只不過他等了這麽些年,從未了尚在襁褓,到如今垂髫之年便盛名享譽南楚,修行雖有得,但這劫數卻絲毫未見流轉,反而愈加迷離。
許是尚且年幼,對于此事,未了自己倒是看得很開。
佛祖都說了,一切皆是有因果牽引,既來之則安之。
元慧所能做的,也只是在未了臨行前叮囑一二,旁的,便聽天由命了。
未了雖然無法勘測到自己命中既定的那劫數所系為何,但他直覺此次法會中的變故,只是個索引,真正的牽系,是太初山的天現異象。
許是眼前這只雜毛狐貍?
當他與休言躲避追趕時,冥冥之中有股無形的願力牽引着他來到太初山,而在進山後,忽然遭遇詭谲天象,狂風揚塵,迷障了前路,似是有意将他二人引向人跡罕至的山北。
天際之處,銜接未知之境的結界波動震顫,無影無形,未了感知那股牽引之力越發的清晰,直至來到這重傷昏迷的狐妖跟前…
沒錯,未了知道這只雜毛狐貍是妖。
畢竟天生的法眼,從第一眼看到它時,未了便瞧出了這狐貍周身純淨的靈力和被天道眷顧的運澤。只不過因着狐貍傷重,未了無法判斷其修為,但既有如此純淨的靈力,應當是可化形了也說不定。
其實,人間的妖靈并不少。
尤其在崇佛尚道的南楚境內,水鄉澤國,人文淵薮,靈炁自然比別處盈沛骀蕩(相對而言),借天地精魂修煉得以開智的生靈更是比想象中的要多。
只不過同樣,因着寺院道觀比比皆是,佛道修行之人也越來越多,幾乎,超過了素衣百姓,如此情形,這些得了運道的精怪妖靈也不敢大張旗鼓地到處晃悠,多是躲在深山幽澤處修煉,或是,去到那傳說中的育妖之地——靈界。
未了雖不是很了解六界衆生所需遵循的法則,但有賴于寺中的藏經閣內收集了衆多經史典籍,他對各界的基本情況大體上還是知道些。
此時小聖子稚嫩的團子臉,露出與他年紀十分不符的沉靜神色,空靈的墨瞳盯着蒲團上的狐貍出神。
這狐兒,到底從何而來?與我,又是何種因緣際會?
不知緣起,不知因果,但冥冥中,一切似乎自有牽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