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七話 口不能言的休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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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口不能言的休武

夏初的江南,總是逃不過陰雨連綿。才将入夜,寺院便被籠在霧蒙蒙的煙絲細雨中,仿若要為這古剎勝地洗去紅塵紛擾,還它一幅清澈水墨。

聖子閣內,十三早就躲進了禪室,狐尾繞身,偎在蒲團上賴叽叽放空,感受着煙霧袅袅帶來的難得清涼。

幔帳垂地,薄紗輕揚,廊臺外的細雨如絲。

青瓦飛檐下的銅铎随風微動,玲珑雅音忽隐忽現,寧靜舒緩的頻率催得狐昏昏欲睡,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被戳穿面皮的事兒,不知該不該道一句:心大。

石板路傳來腳步聲,一把油紙傘罩着一大一小,伴着團昏黃的提燈引路,穿過雨霧徐徐而來。

濕漉漉的鼻尖微聳,十三确定是陌生的氣息。

狐貍心裏犯起嘀咕——小和尚帶誰回來了?難不成是休言口中那個‘身法極好’的休武?啧,不知會不會找狐麻煩。

耳尖尖輕輕抖動,畢竟在雜毛十三從話本子提煉出的認知體系裏,身法極好約等于降妖除魔的能力極強。

心思婉轉間,那二人已行至軒榭廊臺下。

休武一手撐傘一手執燈,護着未了先行踏上有屋檐遮擋的廊臺,自己則滞步于後,等小聖子脫了鞋,全須全尾地入了室內,他才跨步拾階,駐足于廊臺邊。

猿臂低垂,行燈落于角落,銅掌微攏,油紙傘收和,擱置在臺邊廊柱下,而後轉身,掀起幔帳進入禪房。

十三觑眸盯着猶如一堵銅牆平移而至的休武,細細打量。

十八九歲的少年人,身量九尺有餘,生得是魁梧軒昂,劍眉虎眼,目光灼灼,粗犷中又不失精悍。

許是見多了曜日,他膚色頗深,平添了分狂野蠻俊。

呵,這彪形大漢,瞧着跟狐的兄長一石有得比肩。

這頭兒休武也察覺到一股來自斜下方、某只雜毛狐貍不可忽視的審谛。

他順勢低頭,與其對視,微微怔愣間,方才還罩着精悍的五官眉眼,霎時流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憨直木讷。

休武歪首,這便是聖子和休言從山裏救回來的狐兒?黑白雜毛的品種倒是稀奇得很。

十三哂然,呵,原是個傻的。

看來這‘身法極好’當真只應了‘身’字。

這把狐貍給緊張的,白費力氣,從耳尖尖兒到尾邊邊兒的毛都豎僵了。

休武頓感困惑,摸了把光頭,不曉得自己怎麽就被莫名其妙地讨厭了。

自打進屋,雜毛狐貍對他又是豎毛又是龇牙,一臉戒備,以及,不知是否他的錯覺,那戒備裏還帶着些許嫌棄。

未了将狐貍渾身是戲的炸毛樣兒收入眼中,沒做理會,走到中間的矮幾方桌邊,盤膝趺坐,燃起燭燈。

他手中撥弄着燈芯,不忘側目看向休武,開口詢問,“行蘊莊的事,說與寺主了嗎?”

休武回過神,點了下頭,随即擡起手,十根指頭變換着比畫,回道:【弟子已如實禀報給師祖了,但他老人家囑咐,也将事情的來龍去脈與聖子說一說,師祖意思是...】

休武有些猶豫,手勢稍頓,見未了遞了眼神示意,才接着表述:【聖子,師祖當是想讓你開始學着主事了,包括接管這些個莊子...】

‘言’罷,休武觀察着小聖子的反應,見他星眸閃動,随即淡淡垂下,抿起雙唇,似有如無地嘟着,飽滿小巧的唇珠随着動作而浸染上棠色,這便是不情願了。

小聖子少見的孩子氣冒了頭。

禪室內陷入一陣靜默。

卻讓一旁的十三看得甚新鮮,她還未見過這樣的對談方式,饒是谷內尚未開蒙,還不會講話的靈植靈獸們,也是可以憑借感應,彼此間意識交流。

這單是比畫着手指頭,就能與人溝通?妙哉妙哉!

只是可惜了壯和尚,怎得不會說話呢?也不知若是吃些咕咕草能否管用。

咕咕草是生長在琢玉谷密林深處的一種靈草,慣是喜蔭。前掩巨樹,背靠山石,三五成簇地聚在一塊,成日裏發出咕咕叽叽的聲音,很是喧鬧。

在十三看來,這草除了能給小金當口糧,真是一無是處。

小金是只開蒙的吐金鳥,與她另一位兄長二鳥結了魂契——作為仆從,平日裏傳信遞話逗個悶子,唯一的本領,大概便是吃咕咕草,拉金稞子。

十三時常覺着,小金定是吃多了咕咕草,染上了它們的習性,才會叽喳唠叨個不停,聒噪得很。

倘若這咕咕草真有此功效,倒是可以拿來給壯和尚試試。

……

青燈盞燃着,映得廳室柔黃淺亮。

未了複又擡眼看向休武,輕聲嘆道:“我知曉了,師父他既讓你直接說與我聽,想是已經下了決斷的,看來這次躲是躲不掉了。”

休武盤腿坐在未了對面,安慰着:【聖子莫擔心,想是師祖早就有考量,這些年才讓弟子頻繁巡莊子,學習事務,就是為了這之後能好生輔佐聖子,替你分擔。況且咱們寺院的莊子,情況要比其他寺院簡單得多,除了偶有些手腳不乾淨的,沒得那...唔,總之好打理得很。】

未了見休武并未将意思表達徹底,疑惑道:“沒得那...是什麽?”

休武面色猶豫,視線有些閃躲,随即搖了搖頭,手勢稍顯含糊地帶過話題:【沒什麽,往後聖子慢慢接觸了解便知了,都是些莊園雜事。】

未了見狀,微微側首看向青燈盞,沒有強迫着追問下去。

雖然不清楚究竟是何事,但對于寺院莊園的情況,他多少有些耳聞。

佛教為南楚國教,天子看重,門閥推崇,百姓跟随,短短數年間,全國興建的大小寺院廟宇幾百所,且持續增長不息。

當天子的,重視寵信誰時,所做無非是賞地賞錢、賜屋賜房、再贈奴贈婢。可蓋了寺院廟宇,招了僧尼這便完事了?

不,問題反倒接踵而至,這麽多寺院這麽些僧尼,單單只靠香火供奉,哪裏填得飽肚子,總不好全都行走于外,兩手空空,只憑化齋得食。

倒不是化緣求食不行,而是堂堂南楚國教的聖僧們居然要當街乞食,這讓【虔誠的】聖上天子臉面往哪兒擱?

于是武烈帝大筆一揮,寺院當有附屬的莊園供給僧侶吃住行,也要有經營管理莊園的奴仆供其役使。

并且給僧尼特開僧籍,有僧籍便可領糧饷、享優待,如若修有所成,還可封神職,除了,國師,還有大僧正、都維納、典錄、典坐、香火、門師等。

而依附于寺院莊園的白徒、養女,說到底,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窮苦百姓,他們雖在此為奴為婢,但免除了賦稅徭役,也不必被征兵,受‘佛祖’奴役驅使,也是修行。

人人向佛的盛景如武烈帝所願,卻不知,這開國之君是否想到過人心的貪婪、人欲的可怖,也是會讓他握于手中的武器反噬己身呢?

早年間元謙的擔憂,究竟是落到了實處。人人向佛,可并非人人參悟,深淵地獄,不僅存于冥府陰司。

這麽些年來,除去官府賜戶寺院,士族親貴間甚至自捐廟宇,掀起出家熱潮。

剃發轉籍,可皇親國戚的身份未改,甚至又添了個‘門閥貴僧’的名位。佃産土地不僅能照樣收租斂財,且借由僧籍,無論是租佃還是典當寺庫的佛法器具,所得皆入自己囊中,半點不需上繳朝廷。

橫征暴斂,富可敵國,絕非誇大之詞。

這畸形的發展、內裏的不堪,當真還算是我佛慈悲?當真是,佛祖度化世人的旨意?

不過是世人難以遏制的貪婪欲望罷了。

然而這些披着寺院聖衣、躲在背後的龌龊,小聖子還未曾真正見識過。

以往元慧總是想着他尚年幼,不忍讓他過早知曉這些,可如今,卻是不可不知了。

……

未了從搖曳的燭豆上收回視線,錯眼對上一雙霧蒙淺金的眸子,那狐兒的翹望,肆意又調皮。

本有些郁郁的思緒,頓時被滌蕩散盡。

他忽而想起元慧的叮囑,轉頭對休武開口,“對了,這狐兒的事你應是聽休言提起過了,它雖修出些靈性,但因着傷重,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恢複,只怕還要調養些時日。關于它的底細,你們便莫要再與旁人提起了,只當是普通野狐就好。”

未了言語含糊,沒再提化形之事。

想到午間時,休言被他的猜測驚得臉都白了七分,雖說休武膽子不小,可那畢竟只是面對人,對着妖物是什麽反應,也不好輕言判斷。

休武呆怔了瞬,随即劍眉擰着,無比擔憂:【可它、是妖吧?會不會對聖子不利?據說狐貍,一向是不好相與的野性子,更何況......】

未了搖頭,寬慰道:“不會的,這狐兒,不會傷我。”言罷,他瞥向蒲團上的十三。

休武嘆了口氣,見未了如此篤定,只得擡手應着:【好吧,弟子知曉了,不會對外提及的。】

他順着未了的視線側目瞧望狐貍,撓撓頭,心下思忖着:也不知師祖可有給聖子寫道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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